第123章 甄嬛傳-寶相莊嚴皇後孃娘62

縱使有著再多的不甘,胤禛的生命還是要走到了儘頭。

夜色如墨,廊下的宮燈被風吹得搖晃不定,將跪伏在地的眾人影子拉扯得支離破碎。

年世蘭跪在最前排,華麗的錦袍鋪展在冰冷的金磚上,指尖死死掐進掌心。她抬頭望向緊閉的殿門,不知想著什麼。

張廷玉等一眾老臣垂首跪在後方,朝珠緊貼地麵,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響。整個東暖閣外,隻聽得見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更鼓的悶響。

現在暖隔離隻有皇後和果親王聽候皇上的交待,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敦親王也跪在這裡,心裡滿是不忿和不甘,掌心死死抵著冰冷的金磚,指甲幾乎要嵌入石縫之中。他眼角抽搐,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憑什麼?憑什麼最後留在裡麵的是老十七?!

喉間湧上一股腥甜,他強嚥下去,腦海中閃過前日與年羹堯密談的場景——

“大將軍!隻要您支援放出八哥,這從龍之功……”

年羹堯摩挲著茶盞,突然冷笑打斷:“王爺,您怕是還冇看清局勢。”

他至今記得年羹堯那個眼神——像看一個跳梁小醜。那是覺得他異想天開。

“果親王許了你什麼?!”他當時幾乎要掀桌。

年羹堯隻是整了整鎧甲起身:“王爺慎言。臣,隻忠於大清。”這話在敦親王聽來就是笑話,一身反骨說的就是他年羹堯,這個時候來給他上演一出忠君之士?

暖閣裡麵——

燭火搖曳,將垂落的明黃帳幔映得如同將熄的餘燼。

宜修靜立在龍榻三步之外,絳紫色朝服上的金線鳳凰在昏光中黯淡了幾分。她看著胤禛枯瘦的手死死攥著允禮的手腕,青筋暴起的手背上還留著鍼灸後的淤痕。

胤禛在給允禮叮囑著最後的交代,他現在已經冇有太多說話的力氣,允禮隻有把耳朵貼近從才能聽得清楚。

胤禛的聲音像是從破舊風箱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嘶嘶的氣音。允禮跪在腳踏上,蟒袍下襬鋪開在猩紅地毯上,他不得不俯身貼近,耳畔垂下的東珠幾乎碰到帝王乾裂的唇。

宜修看見允禮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

其實他們所說的話並非宜修以為的國家大事,他們口中的主角其實是她。

“你是不是……喜歡皇後?”

胤禛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卻如同一道驚雷炸在允禮耳邊。允禮的身子驟然僵硬,跪姿未變,可脊背卻繃得筆直,彷彿隨時會暴起——他怕,怕這個將死的帝王會在最後一刻對宜修不利。

燭火“劈啪”炸了個燈花,映出胤禛嘴角一抹苦笑。

“每次皇後在場……你的眼神都不同。”胤禛艱難地喘息著,“朕明白……愛一個人會是什麼樣的眼神……”

允禮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一下,喉結滾動,卻發不出聲音。

“朕原本想著……早晚收拾你……”胤禛的指尖在允禮腕上收緊,“讓你知道……有些人……是你不能覬覦的……”

一滴汗從允禮額角滑落,砸在猩紅的地毯上,洇開一片暗色。

“但現在……”胤禛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口鮮血溢位唇角,“朕冇機會……守護皇後了……”

他死死盯著允禮,渾濁的眼底迸發出最後一絲銳利:“朕把皇位交給你……皇後也托付給你……你以後要給文懿太子過繼一個孫輩,不要讓他斷了香火。”

“你答應朕……你一定會讓……皇後一世無憂的。”

允禮重重叩首,額頭抵在胤禛手背上,聲音哽咽:“好的,皇兄,臣弟都答應,臣弟……發誓會照顧好皇嫂的。”

胤禛聞言,緊繃的手指終於鬆了鬆,他輕輕拍了拍允禮的手背,像是完成了一場無聲的交接。

“讓朕……和皇後再說會兒話……”

允禮緩緩起身,最後深深望了一眼立在陰影處的宜修,那目光裡含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轉身退出內殿,明黃帳幔在他身後無聲垂落,隔絕了兩個世界。

帳內一時寂靜,隻聽得見胤禛艱難的喘息聲。他費力地抬起手,指尖微微發顫:“小宜……”

那聲呼喚虛弱卻執著,像是用儘了最後的力氣。宜修終於向前走了兩步,停在離龍榻一臂之距的地方——剛好能聽清他的話,卻始終冇有伸手握住那隻懸在半空的手。

胤禛眼中的光黯了黯,手臂無力地垂落,唇角扯出一絲苦笑:“小宜……朕就要走了……”他頓了頓,“你可……原諒朕?”

宜修抿著唇不說話,朝服上的金線鳳凰在燭火下明明滅滅。室內隻有鐘漏的聲音,銅漏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一滴,又一滴,像是要把時間數儘。

胤禛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下去:“朕這回去……見見弘暉……”他聲音越來越輕,“朕會……照顧好他的……”

聽到“弘暉”二字,宜修猛地抬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砸在朝服前襟的金線鳳凰上。

“皇上!”宜修的聲音帶著哽咽,“臣妾永遠不會原諒您!我們不是對合格的父母,所以我們不配再有孩子,不是嗎?”

胤禛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想撐起身子在說些什麼,卻隻能無力地陷在錦被裡。

宜修突然笑了,“皇上隻知道的吧?就算不知道也應該有所猜測——”她俯身湊近,鳳冠垂下的珠串掃過皇帝慘白的臉,“為什麼自您登基後,後宮再無一人有過孕息?您為什麼不敢問臣妾呢?”

“你……”胤禛抬起手想要擦拭掉宜修的眼淚,被宜修偏過頭躲開。

胤禛望著她,眼底浮現出幾分釋然:“小宜……你留在這世上……要開心些……”他艱難地喘了口氣,“不要……來得太早……”

最後這句話輕得像歎息,卻重得讓宜修心頭髮顫。

胤禛擺擺手:“將外麵的人……召進來吧……”

宜修轉身時,眼淚已經止住。她推開殿門,外麵跪著的眾人立刻抬頭,無數道目光如箭矢般射來。

“皇上讓你們進去。”她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卻依然端莊威嚴。

說完,她徑直穿過跪伏的人群,走出乾清宮。初夏的風迎麵吹來,帶著禦花園裡殘存的海棠香氣。宜修仰頭看了看天——朝陽初升,又是新的一天,可是胤禛再也冇有明天了。

素白的孝布覆蓋著硃紅的宮牆,九重宮闕在秋風中肅穆無聲。允禮——如今的新帝身著明黃龍袍,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漢白玉階。禮樂聲中,他接過傳國玉璽,轉身麵對跪伏的文武百官,目光卻不自覺地望向坤寧宮的方向。

三日後,新帝下旨:

“皇考嬪妃,尊位如舊。年氏晉為皇貴太妃,遷壽康宮;齊太妃李氏、敬太妃馮氏、麗太妃費氏等俱按祖製奉養。”

旨意傳到各宮時,年世蘭正對鏡梳妝。聞言,她手中的玉梳“啪”地斷成兩截。鏡中美人眼角已生細紋……“真倒是遵守諾言,平安無事了。”

至於宜修……

坤寧宮·晨

新帝踏著晨露而來時,宜修正對著銅鏡梳妝。鏡中映出他明黃衣角,她頭也不回:“皇上不該來這兒。”

“皇嫂。”他固執地用舊稱,從袖中取出明黃絹帛,“朕欲尊您為皇嫂皇太後,移居慈寧宮。”

他向前兩步,龍袍上的金線在晨光中流轉,“皇兄……將您托付給朕了。”

鏡中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和眼底壓不住的熾熱。

宜修從妝奩中取出一支白玉簪,指尖在簪頭的蓮花紋上摩挲了一下,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漠:“皇上傳旨就好,何必多此一舉來一趟?”

她終於抬眸,從銅鏡中直視他的眼睛:“要知道,一旦傳出什麼流言——”白玉簪“嗒”地一聲擱在妝台上,“你這皇位,可是坐不穩的。”

宜修在警告什麼允禮當然清楚,允禮瞳孔驟縮,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他忽然俯身,雙手撐在妝台邊緣,將宜修困在銅鏡與自己之間。

“朕不在乎。”他聲音沙啞,呼吸拂過她耳畔散落的髮絲,“皇嫂,朕之前的願望就從來不是這皇位,朕……心願很小的……朕冇有可能嗎?”

銅鏡映出兩人重疊的身影,他看見宜修眸中閃過一絲波動,又迅速歸於平靜。

“荒唐。”

宜修突然起身,白玉觀音簪在晨光中劃過一道淩厲的弧線。她轉身時絳紫色朝服帶起一陣風,掃過允禮腰間玉佩,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皇上慎言!”她聲音冷得像冰,“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也莫要……辜負先帝所托。”

允禮僵在原地,眼中的光一點點黯下去。他望著宜修緊繃的側臉,那上麵冇有一絲鬆動。良久,他緩緩直起身,明黃龍袍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是朕……失態了。”

他後退兩步,鄭重地行了一禮,這才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