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甄嬛傳-寶相莊嚴皇後孃娘45
壽康宮,太後正倚在羅漢榻上閉目養神。檀香從青銅狻猊爐中嫋嫋升起,在她眉間投下一片陰影。
“主子。”孫竹息捧著青瓷茶盞輕聲道,“聽說皇上近來常召莞貴人侍墨,昨兒個還在禦書房賞了蘇州新貢的澄心堂紙。”
太後撚著佛珠的手微微一頓。佛珠突然停在“菩提子”上,太後緩緩睜眼,眼底精光一閃而逝:“就是那個……和柔則相像的甄氏?”
“正是。”竹息將茶盞遞到太後手中。
茶蓋輕叩盞沿三聲,太後忽然笑了:“倒是個伶俐的。”她望著窗外被宮牆切割的四角天空,“去傳話,就說哀家新得了廬山雲霧,請莞貴人過來品鑒。”
竹息會意,卻又遲疑:“那惠貴人……”
“讓她在外頭候著。”太後指尖劃過案幾:“哀家近日心悸,離不得她伺候湯藥。”
甄嬛跟在引路宮女身後,垂眸望著自己繡鞋尖上微微顫動的珍珠。太後突然召見,她心中忐忑。
“嬪妾參見太後,太後萬福金安。”甄嬛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清潤如泉。
“起來吧。”太後抬了抬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似笑非笑,“哀家聽聞,皇帝近來常召你去禦書房?”
甄嬛心頭一跳,生怕太後知道了什麼,覺得她不自愛或是認為她狐媚惑主,剛要答話,忽聽殿側珠簾輕響——
一名身著素色宮裝的女子端著藥碗緩步而入。她低垂著頭,身形單薄得幾乎能被風吹倒,腳步卻極穩,像是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姿態。
甄嬛呼吸一滯。
“眉姐姐……?”
那女子聞言,身形微僵,緩緩抬起了臉。
——甄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人哪還有半分昔日風采?
沈眉莊經過夏季三個月的跪經暴曬,讓原本瑩潤如玉的肌膚變得暗沉粗糙,眼角甚至有了細紋。身形消瘦得厲害,素色宮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彷彿一陣風就能將她吹散。最刺目的是那雙曾經執筆作畫的纖纖玉手,如今指節粗大,掌心還有未愈的繭痕。
沈眉莊下意識側過臉,避開甄嬛震驚的目光。她端著藥碗的手指微微發抖,藥汁在碗沿盪出細小的漣漪。
“怎麼?”太後輕笑一聲,“莞貴人在驚訝惠貴人的變化?你不用擔心,惠貴人孝順,哀家還準備給她晉位呢。”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好似一個少女被折磨成這個樣子,徹底斷了恩寵,一句晉位就能徹底抵消了。
甄嬛喉頭髮緊,眼眶瞬間紅了。她為自己曾經隱秘的那些不堪的心思羞愧,她以為眉姐姐最多不過和自己一樣,尊嚴受辱,哪曾想會這樣,這哪是曾經眉眼含笑的眉姐姐?像是被硬生生抽走了十年光陰。
沈眉莊將藥碗放在太後案前,動作熟練得令人心疼。轉身時,她終於對上甄嬛的視線,嘴角勉強扯出一抹笑,卻比哭還難看。
“莞貴人……”聲音沙啞得像是許久未開口,“彆來無恙。”她確實很少和人說話了,白天一天呆在壽康宮,冇有人同她說話,她隻能每晚回鹹福宮抱著采月痛哭時說說話。
“惠貴人。”太後眼皮未抬,指尖點了點案上的青瓷茶盞,“去給莞貴人沏杯廬山雲霧來。”
這語氣,彷彿在吩咐一個粗使宮女。
沈眉莊身形微僵,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她緩緩抬眸,極快地看了甄嬛一眼——那目光裡含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沈眉莊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珠簾晃動,沈眉莊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屏風後。太後忽然輕笑一聲:“惠貴人伺候人的功夫還是不錯的,哀家用著很順手。”
甄嬛行禮告退時,餘光瞥見屏風後一抹素色衣角。沈眉莊靜靜立在陰影裡,像一尊被遺忘的瓷偶。兩人目光一觸即分,終究冇能說上一句話。
歲末的雪下得突然。
甄嬛站在廊下看太監們懸掛桃符,浣碧捧著鎏金手爐過來,低聲道:“惠嬪娘娘今早又被召去侍疾了,聽說是下雪了,太後著涼了,喝藥離不開惠嬪,”她頓了頓又說:“所以今兒個的宮宴惠嬪不能出席了。”
是的,惠嬪。
太後說話算話,沈眉莊升職成了後宮第三人,但是大家見過沈眉莊如今的樣子,不會有人羨慕她的。
甄嬛想起上次在禦花園偶遇的沈眉莊——
她突然覺得很悲哀。
入宮的第二年就這麼過去了,眉姐姐被磨冇了心氣,像株枯死的花朵;而她自己呢?也好不到哪去,禦前的謹小慎微,皇上的陰晴不定……
“小主……”浣碧的聲音將甄嬛拉回現實,“該去赴宴了。”
遠處太和殿的燈火煌煌如晝,《萬年歡》的樂聲隱約飄來。她最後望了一眼壽康宮的方向,轉身踏入風雪。
風雪迷了眼。甄嬛轉身踏入漫天飛雪中,繡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咯吱”聲響。
這條路,究竟通往何方?
太和殿內,金絲楠木柱上纏繞著紅綢,宮燈高懸,映得滿殿輝煌。絲竹聲聲裡,觥籌交錯,嬪妃們錦衣華服,言笑晏晏,卻掩不住眼底的暗潮洶湧。
甄嬛端坐在席間,指尖輕輕摩挲著腕上新的翡翠鐲子。
殿外風雪漸歇,太和殿內的鎏金蟠龍燭台上,兒臂粗的紅燭已燃了大半,席間嬪妃準備的節目接近尾聲。
甄嬛望著琉璃盞中琥珀色的酒液,“莞貴人。”一道嬌媚的聲音突然響起。甄嬛抬眸,見李嬪笑吟吟地舉杯,“姐妹們說話呢,你怎麼不理人?”
“莞貴人,剛剛看您就在溜號,今年這助興的彩頭,貴妃娘娘可是費了心思。”曹琴默將鎏金簽筒往她麵前一推,筒中孤零零剩著最後一支玉簽,“娘娘們今天都表演完了,就您坐這裡冇動過了,就剩您了。”
甄嬛伸手,簽身觸手生涼。甄嬛翻過來時,鎏金刻字在燭火下泛著刺目的光——驚鴻舞。
彆人剛剛最多是寫字或是彈琴,那都還好,到了她竟然是大庭廣眾之下起舞?
甄嬛指尖摩挲著玉簽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怎麼?”年世蘭突然輕笑,將酒盞放下:“莞貴人莫不是要掃大家的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甄嬛看見皇上微微蹙眉,甄嬛怕極了,生怕皇上說什麼讓她顏麵掃地的話。
她緩緩起身,裙裾如水般傾瀉而下:“嬪妾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