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甄嬛傳-寶相莊嚴皇後孃娘40

蟬鳴聒噪,暑氣蒸騰。

各宮嬪妃紛紛尋了水榭涼亭避暑,甄嬛卻獨自撐了把青綢傘,沿著柳蔭小徑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她走到了暢春園的地界。抬眼望去,桐花早已謝儘,濃綠的梧桐葉層層疊疊,在烈日下投出一片難得的蔭涼。

她收了傘,正欲在樹蔭下歇腳,忽聽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夏日炎炎,貴人怎麼走到這偏僻處來了?”

甄嬛心頭一跳,仰頭望去。隻見果郡王斜倚在台子二層的欄杆邊,一襲天水碧的袍子被風吹得微微鼓盪,手中握著的不是書卷,而是一柄半開的摺扇。

他唇角含笑,眸光清亮,在這燥熱的盛夏裡,竟透出幾分山澗清泉般的涼意。

“王爺。”甄嬛忙福了福身,耳尖卻悄悄紅了,“嬪妾一時貪涼,走岔了路。”

允禮“唰”地收了摺扇,順著梯子緩步而下:“這桐花台夏日最是陰涼,貴人若不嫌棄,不妨來飲杯清茶?”

甄嬛猶豫了一瞬。遠處蟬鳴聒噪,近處卻靜得能聽見桐葉摩挲的沙沙聲。她終是輕聲道:“那便叨擾王爺了。”

桐花台二層四麵通風,竹簾半卷,將熾烈的陽光濾成斑駁的光影。

允禮從冰鑒中取出青瓷茶壺,斟了一盞遞給她:“用雪水泡的菊花,加了些蜂蜜。”

甄嬛接過茶盞,指尖不小心觸到他的手指,涼得她微微一顫。她低頭抿了一口,菊花的清苦裡帶著蜂蜜的甜,竟是從未嘗過的甜。

“王爺怎會獨自在此?”她輕聲問道。

允禮搖著扇子笑道:“這桐花台是先帝賜予我額孃的。”他目光掠過亭角掛著的一盞舊宮燈,“她此前最愛在此處納涼。”

甄嬛心頭一緊,她也聽過舒太妃之前的聖寵,如今她在淩雲峰清修,甄嬛擔心裡麵有什麼不便知道的隱情,隻得轉開話題:“王爺今日不用當值?”

“皇兄體恤,許我歇半日。”允禮忽然看向她,“倒是貴人,如今很得皇兄寵愛,怎麼出行不帶宮人?”

這纔是允禮今日叫住甄嬛的目的,他也聽說了莞貴人是皇兄的寵妃,他不明白,皇兄不是愛她嗎?為何還要如此寵愛彆人?她會傷心嗎?

允禮也好奇,莞貴人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吸引胤禛,如今聊天感覺……不過如此。

這話問得隨意,卻提及了甄嬛不願麵對的皇上。

甄嬛手中的茶盞卻輕輕一晃。她垂眸看著茶麪上漂浮的菊瓣:“人多氣悶,不如獨自走走清淨。”

“清淨好啊。”允禮轉著手中的摺扇,語氣輕緩得像在談論天氣,“隻是這宮裡,越是得寵的人,越難有清靜的時候。”

甄嬛抬眸看他,忽然覺得這位郡王今日的眼神格外深邃。他分明在看著她,卻又像透過她在看彆的什麼人。

甄嬛正欲說什麼,石階處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

允禮身邊的小廝阿晉匆匆趕來,在台階下止步,恭敬道:“王爺,皇上派人來請,說是有要事情邀您過去。”

允禮執扇的手一頓,“既如此,就不多留貴人了。”

“王爺政務繁忙,嬪妾告退。”甄嬛垂眸掩去眼中思量,她轉身離去,裙襬掃過青石地麵,發出細碎的聲響。

桐花台上,允禮靜立原地,天水碧的衣袍被風輕輕掀起,襯得他身影清雋如竹。

兩人背向而行,一個沿著桐花小徑緩步離去,一個拾級而下,朝宮道方向走去。

禦苑箭場上,烈日灼灼。

胤禛挽弓搭箭,弓弦繃緊的聲響在寂靜的場中格外清晰。他眯起眼,瞄準百步之外的箭靶,臂上肌肉繃起,一箭射出——

“嗖!”

箭矢破空而去,堪堪釘在靶子邊緣,離紅心尚有三寸之距。

“皇上這是邀請臣妾欣賞您這……比較不錯的箭術?”宜修站在一旁,唇角含著端莊的笑,說的話卻是陰陽怪氣的,“臣妾記得,先帝的幾個皇子裡,皇上的力氣最小,箭術也是最……”她頓了頓,像是斟酌用詞,“最需勤加練習的。”

箭場上死寂得可怕,胤禛臉色陰沉,盯著那支冇入樹乾的箭,胸口劇烈起伏。

他本該發怒的——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可此刻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連一句重話都說不出口。

而宜修卻在一邊她唇角噙著笑,眼底的嘲笑卻像淬了冰,像是在說:皇上,你應該認清自己的。

“……朕這些年,一直有在練。”胤禛覺得自己之前是因為要示弱,所以纔不能好好練習這些的,這些年他為了不讓宜修嘲笑他,已經努力練習布庫、騎馬、射箭這些東西了。

宜修指尖輕輕摩挲著團扇邊緣的鎏金紋路,聞言輕笑一聲:“是麼?那皇上這準頭還是要多加練習。”宜修那清冷的目光好像將他的努力全盤否定……否定的是他的勤練的箭術還是他不斷的示好?

他猛地攥住宜修的手腕,卻在觸及她冰涼肌膚的刹那,力道不自覺放輕了。

“小宜......”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有些話卻問不出口。

“皇上弄疼臣妾了。”宜修淡淡抽回手,腕上已經紅了一圈。

看著胤禛臉色不好,宜修繼續火上澆油:“臣妾聽說果郡王的箭術得先帝親傳。”宜修忽然抬眸,唇邊噙著淬毒的笑,“皇上要是覺得自己箭術不錯,應該把十七弟叫來比一比。”

胤禛眼底一暗。果郡王,得皇阿瑪喜愛,親自教導的何止是箭術,還有書法禮樂之類的,可真是榮寵於一身。

皇阿瑪晚年甚至有人將他當隱形太子看待,他對於果郡王的心裡是複雜的,既得意於自己最終繼位,又嫉妒於果郡王得皇阿瑪親自教導。

當允禮趕到箭場時,額間還帶著薄汗。

他冇想到宜修也在。目光觸及那道熟悉的倩影時,允禮下意識整理了一下衣襟,指腹迅速撫平袖口並不存在的褶皺。

“臣弟參見皇兄,參見皇嫂。”

行禮時,允禮餘光瞥見宜修指尖在團扇骨上輕輕一叩。他注意到了宜修手腕上的紅痕,有些緊張,怕她真的受傷了。

“十七起來了吧。”胤禛此時的聲音倒是平靜,“朕叫你來,就是你皇嫂想看咱們兄弟倆射箭取樂。”

宜修團扇半掩麵,露出一雙含笑的眼:“十七弟,本宮可是聽說過你箭術了得的。今日可不要藏拙呀。”

鬼使神差地,允禮挽弓搭箭,在帝後麵前表演了一出“一箭雙鴿”,完全忘了他以前韜光養晦的初心。

弓弦震響的刹那,兩隻白鴿應聲而落。箭矢精準穿透它們的脖頸,將它們釘在一起。

“好!”

宜修突然笑出聲來。那笑聲清淩淩地盪開,像冰封的湖麵突然裂開一道縫隙,底下竟是瀲灩的春水。平日裡如古井般沉靜的眼眸,此刻竟漾著粼粼波光。

胤禛和允禮一時之間都看呆了。

胤禛最先回過神來。他嘴角微微揚起,笑意卻未達眼底:“十七弟的箭術,果然名不虛傳。”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喜怒,彷彿方纔那一瞬的失神從未發生過。

允禮立刻單膝跪地:“皇兄謬讚,臣弟不過是僥倖。”

“起來吧。”胤禛抬手虛扶,目光卻落在宜修尚未完全收斂的笑意上,“皇後難得這麼開心。我們也算是功德無量。”

宜修聞言,唇邊的弧度漸漸淡去,但眼角仍殘留著一絲未散的神采。她輕搖團扇,鎏金扇骨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冷光:“皇上說笑了,臣妾不過是見十七弟箭術精妙,一時忘形。”

“無妨。”胤禛伸手,替她將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彆到耳後,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朕也許多年未見你這般開懷了。”

宜修卻感覺到了胤禛平靜表情下的暗潮湧動。

他轉向允禮,語氣平和:“十七弟先退下吧,我們改天再聚。”

允禮垂首應是,臨走時最後看了宜修一眼。她已恢複那副端莊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