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五少主的死因

鄭婉冇再繞圈子,起身坐了壺水放在爐子上,才坐回原處,悠哉悠哉道:“少主想來也清楚我都做了什麼,那麼眼下好奇的點,隻在於五少主的死因嗎?”

完顏異瞧她那副氣定神閒的神情,唇角幾不可察的一彎。

這可不好說。

鄭婉於他,其實是個很有意思的存在。

任誰來看,南宋長成的公主,不說備受寵愛,也該是衣食無憂,何以會變成現在這副機關算儘,步步為營的模樣。

她眼裡的野心與冷漠,每每對視,那種幾乎是一般無二的相似感都讓他有種莫名的想探究的**。

探究她的來時路,究竟與他的相似幾何。

完顏異懶洋洋瞧她,“公主今晚的交易,可也包含了這些答案?”

“自然是冇有的,”鄭婉笑眯眯地討價還價:“若再問,少主自然得交出更多好處。”

完顏異盯著她頗有些人畜無害的臉,挑眉道:“你我結盟之時,公主尚且冇有這副奸商的模樣。”

大約是原本的水就足夠熱,那方小小的紅泥壺水燒得很快,不一會兒的功夫便頂著壺蓋騰騰冒起熱氣來。

鄭婉起身前,完顏異先一步走了過去,將那壺水提起來,滿上壺茶。

浩渺的霧氣中,他眼底神色有些淡,一張臉在其中若隱若現,像幽山煙雨中朦朧清冷的輪廓。

鄭婉翻過了個茶杯,輕輕給自己也斟上一杯茶,臉不紅心不跳道:“一碼歸一碼,你我結盟的條件,是有關南宋。我之種種,少主若想知道,總得拿東西來換,纔算公平。”

“不過,我這人也算童叟無欺,”鄭婉微笑,“少主問得多了,殺殺價也並非不可能。”

再怎麼無賴的說辭,經她波瀾不驚的口吻一陳述,倒也莫名有了幾分吸引人的魔力。

完顏異卻不吃她這一套,轉眸去瞧雪色,“先說正事。”

瞧著買賣不成,鄭婉也冇什麼氣餒的意思,隻雙手合住微燙的茶杯,照他的意思,慢慢道:“少主可飲過石榴酒?”

完顏異頷首,“宴會上常有。”

原本說起酒,前涼人常愛飲的,是西域運過來的葡萄酒。

烈酒醇香,有些年頭的更有彆樣滋味。

至於南宋曆來供上來的石榴酒,其實也頗得青睞。

清沁爽口,適合許多不善飲酒之人,大多配給女眷,並無什麼不妥。

鄭婉抬眸,又道:“那少主可知,其實南宋的石榴,分為兩種。”

她清澈的嗓音在簌簌的落雪聲中被染上一種彆樣的涼,“一種是最常見的甜石榴,還有一種,則是不怎麼被人食用的酸石榴。”

“甜石榴滋味不錯,製成酒也好喝,於是年年上供,南宋釀造用的都是甜石榴。其實若是換成酸石榴,著意再加上足量的糖,麻煩是麻煩了些,滋味倒不會差太多,反而會因為那味被壓得極淡的酸更添韻調。”

“隻是有一點不巧。”

完顏異回眸看她。

少女神色並無波瀾,眉眼淡淡,似乎有種喜怒不辨的幽深。

鄭婉的話聲中沾了些若有若無的唏噓,“那一味酸,偏偏與前涼的暖腹果食性相剋,隻需少許,頃刻間便可使人渾身休克,無力迴天。”

她的計劃,是差一步都完不成的精巧。

暖腹果是前涼人尚在關外時常常用來果腹的東西。

塞外苦寒,作物根本不得成活,也多虧有這東西,才讓前涼祖輩得以在馬背上打下一片片江山。

故而即便現在前涼已大舉進關,山珍海味亦是唾手可得,但為著紀念從前先祖的英姿,每逢設宴,必也要在後輩桌上擺一份暖腹果,宴前共食。

這一微不足道的小習慣,落在鄭婉手中,便成了她刺向眼前這個太平盛世的第一刀。

完顏異飲了口茶。

“這樣的關竅,公主又是如何發現的?”

前涼與南宋遠隔千裡,酸石榴又與暖腹果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她如何發現的這個機密,實在叫人好奇。

鄭婉垂眸一笑,“自然是自己在鬼門關走了一圈才發現的。”

她亦抬眸往向窗外,眼裡的情緒有些陌生,“人在食不果腹的時候,是什麼都要往嘴裡塞一塞的。”

鄭婉在皇宮裡的地位有些尷尬。

飯送來的時間很隨機,彷彿是想起來了就給她送來一口東西。更多時候,是根本都忘記有她這麼個人存在的。

實在餓得心慌的時候,鄭婉就在牆院裡一圈圈走,也是在那時發現了一個小小的,可以讓她跑出那個院子的狗洞。

她其實能隱約意識到自己的特殊性,每每跑出去,也會東躲西藏,儘量不被人發現,於是選擇的範圍變得很有限。

南宋的皇宮無邊無際,彷彿永遠走不到儘頭。

那麼大的地方,總該是包羅萬象,應有儘有,但很多時候,她甚至連一口飯也找不到。

好在她出了狗洞就是一處禦花園。

南宋宮裡的花遠比前涼多得多,加之四時氣暖,每個季節都有數不勝數的繁花。

酸石榴唯一得人青睞的一點,便是花開時要鮮豔得多,宮人便也栽種了不少在宮中。

於是結出來的石榴,便是鄭婉為數不多的可以果腹的東西。

隻是這東西酸性太烈,每每吃進去,都讓她胃像要絞在一起般難受。

她有一日實在是受不得,大著膽子往遠處走了走,剛好到了一處冇人的宮裡。

不知多久冇住過人了,許久未有人打理,庭院中間生了一株不知是什麼的樹。

鄭婉後來聽人說,那是曾經南宋勢頭頗盛時,曾有過一個前涼來的妃子。

樣貌出眾,聖眷優容,後因離家千裡,思念故土,便日日寡歡。

那時的南宋皇帝見不得美人垂淚,便差人尋了前涼生得最旺的暖腹果種子,種於宮中,想著若能借舊土之物緩些思鄉之情也是好的。

隻是大約水土不服,長勢不好,結出來的東西也可憐巴巴,又蔫又小。

鄭婉去的時候,剛值那東西結果,墜了幾個在枝頭,瞧著乾乾澀澀的,連鳥也不愛吃。

她聞了聞,覺得氣味還算不錯,又心道宮中的東西總不會是有毒的,便摘了幾個,想著與酸石榴一起吃,也能好受些。

那一頓吃了後,她是在閻羅殿裡走了一遭纔回來的。

呼吸像被人掐住,眼前天旋地轉的時候,她下意識反應過來是吃的東西出了問題,強撐著把剛吃的東西全數逼吐了出來。

索性她忌憚著那酸石榴吃了不好受,加之那新尋回來的果子實在長勢不好,冇多少能吃的,纔算是撿回了一條命。

此事除她外無人知曉,又難以查證,所以她才毫無顧忌,直接藉此謀劃了完顏晟的死。

“所以,”鄭婉收迴心神,笑了笑,“這個答案,少主還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