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我冇興趣

鄭婉未料想到完顏異會在外麵,片刻的停頓後,索性就轉過身,拿起茶杯,坐在原處瞧他練劍。

握著茶杯的手輕輕一綣,溫熱在指腹蔓延,彷彿這種熱度是由她自身而生的。

鄭婉對這種溫度總是有些貪婪。

習武之人大都耳清目明,完顏異大抵不會費心去聽她說了什麼,隻是自然而然地以旁觀者的身份見證了這段對話。

她其實並不介意,也著實稱不上驚慌。

人對於同類人天然的覺察力並非虛無縹緲的東西。

即便相交不深,鄭婉卻能篤定,她的野心,她的劣性,幾乎是從一開始就儘數展露在完顏異麵前的。

雖說這樣的處境難免棘手,但鄭婉卻總有一種很敞亮的放鬆感。

不必偽裝自己,放心地將最陰暗的角落攤開來,對於她這樣的人來說,其實是很難得的機會。

說來也有些奇特,明明滿打滿算,不過是見了三麵的人,眼下無人出言的,勉強稱得上是日常相處的場景,卻讓她有種近乎不真實的舒適。

身邊多出個注視者,完顏異卻冇有絲毫不自然,彷彿根本察覺不到她的存在,隻自顧自繼續練劍。

鄭婉也不覺枯燥,隻是將肩上的氅衣攏緊了些,靜靜瞧著。

完顏異持劍時有種與平常不大相同的風姿。

麵對麵說話時,他舉手投足間有種遊刃有餘的閒散,配上那張出色的,略沾了幾分文氣的臉,若不仔細瞧他眼底的情緒,其實會讓人覺得他有種青山映水間的風流。

而眼下自他周身散發而出的,卻是一股鄭婉從未感受過的,如冰雪般,近乎斬釘截鐵地無法讓人接近的涼漠。

似他手中青劍照月閃出的泠泠寒光,隻叫人覺得是冷到了骨子裡。

北境人多用砍刀,再多的,是一把粗鞭。

其實甚少有人佩劍。

一來劍難鍛造,即便是南宋,鄭婉也隻知是江南鑄劍師多些。

出一柄劍,若功夫往精細裡走,總得要半年的時間。

前涼遠隔千裡,要得一柄劍的難處不算小,又大多消磨功夫。

大部分前涼人早也看不慣南宋萬事都溫吞的臭性子,故而也不願意耗時耗力去求劍。

二者劍本是貴家子弟身上佩著的物件,隔段時間還要使法子潤劍身,少不得要花多心思打磨養護,也不是件容易的差事。

這第三,便是劍對於持劍人的功夫要求,比其他武器要刁鑽些。

劍不比砍刀,隻要握在人手裡,一頓亂無章法的砍下去,如何也能偷得些寬豁。

若持劍人不懂如何借劍之力,這東西提在手裡,便是一塊毫無功用的硬疙瘩,十分的力使不出半分來,反倒是累贅。

即便是勤學著練就了一身好本事,日子長了想偷懶懈怠,這劍上的功夫也會如明鏡一般,再到用時,立時會變得愚鈍,退回初學的模樣,實在是少一分缺一毫都難以打發的物件。

現下完顏異的手裡卻有一把劍。

不僅如此,那還是一柄極好的劍。

利刃劈風斬霧,在他嫻熟的招式下,似乎遍生出一股能割山的力度,將烈烈風聲也破為兩半。

月夜下的人專注而冷淡,偏偏眉眼垂著,透著一股似霧氣般淺淡的柔和。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到了哪裡都是如此道理。

前涼男人也是蓄長髮的。隻是慣常是編成一頭的辮子,間或纏上幾根顏色烈些的發繩,馬背上也不易受絞纏。

完顏異卻像中原人,發間無飾。

鄭婉多瞧著他是拿一根其貌不揚的簪子全錮起來,今夜便是更簡單的用根髮帶束了起來。

這樣恍恍一看,幾乎與中原男子彆無二致。

時間一分一秒自指間奔彌,恍惚間似乎眼前起了一層朦朧的霧。

鄭婉似有所感,視線一抬,望向被長廊照亮了一小片的天空。

寂靜無比的天空中從無到有,飄飄揚揚,轉眼間鋪天蓋地落下來的,是她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到的流動的雪。

不同於冷硬的山巔上的一線白,也異於積年累月被封凍的湖麵冰。

眼前浮動的,跳躍的,被風推來推去的,反而有種近乎於柔和的特質。

鄭婉下意識站起身,抬手,迎著接住一片,還未來得及捕捉到那一團模糊的形狀,便隻餘下了手心裡的一汪水。

完顏異停身收劍,幾步走了過來,停倚在窗邊,也抬眸去看紛紛揚揚的雪。

“公主要說什麼?”

等了他這樣久,鄭婉大約並非隻是要瞧他練劍。

鄭婉盯著掌心的水窪片刻,垂下手,她的視線轉移到青年有些不專心的側臉上,輕輕地道:“談判。”

她話說得模糊,完顏異卻明白她的意思。

幾乎是冇有留任何斟酌的時間,他的話很不留情麵,“我冇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