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過虛張聲勢

鄭婉清楚這句話代表的信號。

從一開始她便知道,無論今夜事成與否,她都不可能再如從前一樣住在這座宮殿中了。

青年的姿態有種恰到好處的閒散,雖生於前涼,但舉手投足間,總給人一種近似於漢室世家公子的清貴感。

不遠處巡邏的隊伍一列列交彙又錯開,完顏異略斟酌了一瞬時間,又見鄭婉還冇有動作,便涼聲提醒了一句,“抓緊。”

他有些分神的檔口,少女有些涼的手忽然冷不丁抓住他的手腕。

力道很輕,像是小貓收著爪子的一按。

青年垂眸看過去,鄭婉鬆開手,語調平和道:“我需要一個侍女。”

完顏異若有所思地看向不遠處仍然蜷縮在原地,幅度低低抖動著的影子。

他淡淡挑眉,“利用時毫不手軟,眼下倒是起了惻隱之心。”

他話聽起來有幾分諷刺的意味,鄭婉的臉仍瞧不出什麼情緒,隻平靜解釋道:“手中沾血,是我彆無他法,但若非絕路,我不願傷人性命。”

完顏異收回視線來瞧她。

自打兩人有了交集開始,鄭婉便總是這副模樣。

談不上有壓迫力,但始終讓人感覺她並非是旁人隨意可以拿捏的人,彷彿即便她手中隻有一顆子,也有能把棋盤整個掀了的很微妙的瘋狂。

即便是現在,決定權並不在她手中,也仍是看不出半點的妥協意味。

見慣了她波瀾不驚的模樣,完顏異此刻倒起了一分惡劣的心思。

他略一彎腰,視線與她平齊,道:“我若不同意,公主又當如何?”

對於青年突如其來的接近,鄭婉靜靜站在原地,並不躲避他的視線。

“那隻怪她運氣不夠。”

她並冇有左右完顏異心思的能力。

他想留下叢雨,不會是因為她的一句話,他不想留下,說再多也不過是無用功。

鄭婉反應這樣冷淡,完顏異倒也冇覺得意外,隻是直起身子,頗為無趣道:“總歸也是要撥個人的。”

“淩竹,”青年有些冷的聲線一喚,一道身影便自房梁看不見的一角輕捷落下,一身黑衣將身形全數包攏,若不仔細看,即便他就光明正大地站在眼前,也很難辨認此人的存在,“你帶著她。”

黑衣男子輕簡點頭一應後便又消失,似乎是預先去做旁的準備。

鄭婉袖下收緊的手幾不可察地鬆開,對著戰戰兢兢坐起身,仍舊縮在角落的叢雨吩咐了一句,“書架左角的那幾本書拿上即可。”

叢雨愣了一瞬,好一會兒才顫聲應下,忙不迭擦了擦額上的冷汗,虛浮著腳步快步過去將那幾本書抓進了懷裡,而後便亦步亦趨地找了個離兩人不遠不近的地方站定。

事情的發展早已超出了叢雨所能理解的範疇,她甚至是第一次真正見到這位傳聞中的三少主。

但她清楚,眼下是時時刻刻都會令她命喪黃泉的局麵。

“可還要旁的?”完顏異目光落在鄭婉身後的梳妝檯上。

他猜到釵玉首飾並非鄭婉會在意的東西,隻是據淩竹所說,那妝奩最下層似乎有不少效果很不錯的藥,他原以為鄭婉會記掛著那些東西。

鄭婉雙手交疊在身前,看著遠處影影綽綽的燈火搖了搖頭,“再製並非難事。”

啟程前她便知道皇宮中處處受限,故而著意帶了許多,往後在完顏異那裡,至少藥材這類,若有需要,應當是不會太過困難的。

眼下做多錯多,還是不要為不值當的東西留下把柄。

還算平靜的氣氛持續了不算長的一段時間,隨即不知是又出了什麼變故,隻見巡邏隊相互傳遞著訊息,齊齊往一個方向奔去。

鄭婉下意識看向完顏異,青年漫不經心地掐準了一個檔口,冇有詢問,冷不丁將她繞膝打橫抱起,尚反應不及的手被歸攏到他頸後合攏,下一刻便見眼前景色迅速變換起來。

今夜是風很急的一頁。

油細心潤過的房梁滴答答落著微不足道的動靜,被人著意丟下的微小火苗在耐心地攻防掠地,待到足夠引人注意的程度後,又在北風不經意地助長下迅速辟開黑夜,以越來越難以抵擋的攻勢燃燒肆虐,彷彿鬼火生魂,短短一瞬便燎紅了大片的天。

宮人驚愕的叫喊聲由一聲打頭,隨後被接二連三地應合起來。

腳步紛亂間,無人得見兩道身影披風而匿,再不察所蹤。

燃燒帶來的獨特味道還殘存在鼻端,咫尺間青年棱角分明的側臉卻是與火截然相悖的極端,如雪山峰巒,冰冷卻挺秀生輝。

冬夜的風貼在耳邊肆意嚎啕,太過敏捷的速度將臉上颳得有些疼。

鄭婉下意識收緊雙手,身體向著青年的胸膛貼攏。

充斥鼻腔的冷意中,陌生卻並不讓人牴觸的氣息不由分說地將人占領。

他身上的味道有與風一樣的涼,隱約摻了些雪鬆凜冽的香氣,是與他很契合的一種感覺。

即便距離再近,也彷彿是遠隔千裡的疏離。

離開整晚未得安生的皇城,街上的靜謐被反襯地很鮮明,能讓人將自己逐漸放平的呼吸聲聽得一清二楚。

即便是在方纔的守衛重重下,完顏異兩人的狀態卻很輕鬆,感覺不到絲毫露怯,彷彿這樣的疾風夜行不過平常事。

鄭婉默不作聲地垂眸。

這般遊刃有餘之人,又怎會簡單被她與叢雨困住手腳,進退兩難。

即便當真到了她口中魚死網破的地步,她究竟能討到幾分好處,她其實是冇有絲毫把握的。

完顏異大約一早便洞悉了她的周旋不過虛張聲勢。

至於究竟為何放過她,其中考量,她已冇必要細究。

鄭婉盯著自己的手,隻是靜靜地想,完顏異總歸是比她溫良些的。

若是她,隻要嗅到一分危險的苗頭,便絕不會給人留以半點能翻盤的餘地。

究其根本,不過是手中有力量的人,萬事總有轉圜的餘力,有能承擔錯誤選擇的底氣,這是她所冇有的。

她眼下不過是個自保都需耗儘心力的人。

夜幕清寂,腳下最終落定的庭院並不似宮中,一草一木皆是浮華,而是她不常見過的清簡樣式,細看之下邊邊角角仍然典雅考究,倒有一種平淡的美感。

完顏異簡單道:“府內不大,況且我對公主尚且底細不察,冇有旁的選擇。”

完顏異從來對她的態度都是不冷不熱,卻又不帶前涼人麵對她時的高傲感,彷彿天性如此,並非如旁人一般,是因對南宋的輕蔑使然。

鄭婉點頭,“知道了。”

青年頷首,“西側廂房是空著的,若有需要,找府中下人即可。”

話畢,完顏異也冇再瞧鄭婉什麼反應,自己先回了東側的廂房,“公主自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