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主任，養雞事業部的設備維護費是怎麼走的？”

陳主任的手從桌麵上收回去放在膝蓋上。“正常走流程。雞舍通風設備、飲水係統、溫控設備，該修就修，該換就換。每年有預算，超過預算報上麵批。”

“我看了財務的賬。去年超支六十多萬，前年五十多萬，大前年四十多萬。設備老化應該逐年下降，怎麼超支反而一年比一年多？”

“人工漲了。維修工的工資、零件價格都在漲。”

“還有周副總的批條。”

陳主任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互相攥了一下。他右眼皮開始跳，隔著薄薄的眼皮能看見在抽動。

“所有設備維護費的支出都有票據，劉廠長可以查。票據在財務室。”

“票據我看了。”劉星從隨身帶的筆記本裡抽出一張影印件展開，是一份設備驗收單，“驗收人簽的是你的名字。但你每天在巡檢記錄上的簽名筆跡是往右斜的，這張驗收單上的簽名筆跡是正的。兩種簽法，你自己的名字有兩種寫法嗎？”

陳主任盯著那張影印件。右眼皮跳得更凶了。他抬手想按，手舉到半空又放下來。

“劉廠長，我在這個廠裡乾了九年。”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比剛纔慢了，像在挑每一個字的分量，“頭四年是正規的。養雞就養雞，該打疫苗打疫苗。後來周副總把我叫到辦公室，說老陳，有一筆設備維護費可以經你的手。我問什麼設備維護費。他說不用問，把票據簽了就行。我說這不合規矩。他說規矩是他定的。”

“什麼時候的事？”

“五年前的秋天。”

“你簽了多少？”

陳主任低著頭。“記不清了。每年都有。票據上我簽了字，但錢冇經過我。錢是錢主管那邊領的。我隻是簽字。”

“誰讓你簽的？”

“周副總。”

“票據上兩種筆跡，誰幫你簽的？”劉星把那張驗收單影印件又往前推了推，“這張驗收單上的簽名不是你寫的。仿你簽名的人是誰？”

陳主任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有些票據拿來的時候已經簽好名了。誰簽的我不知道。我不敢問。”

“是不敢問還是不想說？”

陳主任冇接話。他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杯裡的茶已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一動不動。

“陳主任，你女兒大四了吧。在省城上大學。”

陳主任端著杯子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是。”他把杯子放下來，“快畢業了。”

“學什麼專業？”

“會計。”

“好專業。”劉星說完這兩個字站了起來，“陳主任，驗收單筆跡不一致的解釋、五年來的具體數額、誰幫你簽的字，你寫個情況說明。明天交給我。”

陳主任跟著站起來。臉上的笑徹底冇了。

“劉廠長，有些事情時間太久實在記不清楚。能寫多少我寫多少。”

“你能寫多少就寫多少。記不清楚的就寫‘記不清’。”劉星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女兒叫什麼名字？”

陳主任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陳曉。”

“在哪所大學？”

“省城商學院。”

劉星點了點頭拉開門。走廊裡女工們已經換完班了。孫紅提著一桶水從三號雞捨出來，看見劉星，把水桶放下。“劉廠長，您剛纔問的那個——”

“以後再聊，不急。”劉星朝她點了一下頭，繼續往辦公樓方向走了。

陳主任從窗戶裡看著劉星穿過雞舍之間的土路往辦公樓走。他關上辦公室的門坐回椅子上，右眼皮跳得越來越凶，連帶著太陽穴也突突地疼。他抬手按住眼皮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