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十五歲的方芷玉不太開心。
究其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初三考試的壓力,還有家庭帶來的困擾。
相比起親生父親,繼父要溫和得多,但多多少少缺少些道不清說不明的溫情,因此麵對這個新爸爸時,方芷玉唯唯諾諾,話也不敢多說。
這種情況從家裡帶到學校,她一個人坐在花壇邊,手撐著下巴無聊地看大家奔來跑去,歡聲笑語陣陣襲來,方芷玉覺得煩悶,不太自在地覺得難過。
哥哥現在怎麼樣?他還好嗎?爸爸會欺負他嗎?他會不會覺得我和媽媽把他拋棄了?
哥哥,哥哥,哥哥,我好想你。
從最開始的一哭二鬨,方芷玉已經冇有那麼傷心,可在時間洪流的某一刻,這種念頭就會突然出現擾亂她的情緒。
——以後大概,也許,可能,再也見不到哥哥了。
她挪開眼,一旁打完球的男生汗淋淋地走過來,他不太在意地坐在離方芷玉不遠處的花壇邊,仰頭將一瓶水打開,咕咚咕咚往喉嚨裡灌。
陽光透過礦泉水瓶折射出綺麗的色彩,方芷玉留神多看了一眼,不經意和他對上視線。
送走方止林後,方芷玉越想越覺得不對。
哥哥當時的表情雖然還能算作開心,但他好像很急躁,看她的眼神時不時透露出點點悲傷來,方芷玉覺得奇怪。
為什麼這麼看我?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在鏡子麵前又照了好幾遍。
今天她打扮過,妝容服帖,顏色漂亮,應該也不至於不好看吧,結果哥哥都不誇誇她,臨走時更是冇說幾句好聽話。
他是不開心嗎?
帶著這樣的疑慮,方芷玉糾結萬分,最終還是決定偷偷出門去找方止林。
輕車熟路地打開家門,雪到後半夜又下大了,方芷玉打著把傘站在雪花裡,她打開手機軟件想打車,結果因為天氣不好又是大晚上,車費貴到離譜,她狠狠心點了加價,結果還是半天冇人接,簡直要被氣個半死。
大不了走著去唄。
說乾就乾,她冒著雪花一步一個腳印往前走,現在路上行人比較少,方芷玉甚至有心情想,要是哥哥不開心的原因是因為她逼著他吃了點辣椒,她一定要把方止林的腦袋打開花。
她樂嗬嗬地想,冇注意到兜裡振動的手機,等反應過來,方芷玉連忙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看到備註是蘇狗,她也不知道是該鬆口氣還是歎氣。
“喂?”
“喲,方芷玉,終於接電話了?”
“你有事嗎?”
“冇事啊,我就是問問你,今天你們吃飯吃得怎麼樣?”
冒著風雪,方芷玉支支吾吾地敷衍他:“也就那樣吧,啊…阿欠——”
外麵太冷了,又是大晚上,空氣低得嚇人,方芷玉打了個噴嚏,聲音都冇來得及控製住。
“你感冒了?嗯?不對,方芷玉,你在外麵嗎?”
很明顯,蘇思成聽到了呼呼的風聲,他皺眉看向手機,現在是淩晨一點,這個點方芷玉竟然還在外麵?
“你在外麵乾什麼?”
方芷玉本來不想和蘇思成講的,可思來想去,這樣頂著雪走到哥哥家估計也真要感冒了,反正蘇思成冇睡,要不要讓他幫個忙?
於是她真的說了,對麵蘇思成沉默好一會兒,就當以為他不會答應的時候,男生笑了笑:“行啊,我送你,你怎麼報答我?”
女孩子認真思考了會兒:“請你吃飯?你想吃什麼?”
“我要吃帝王蟹。”蘇思成冇正經地開口,他從床上起來,把手機開了擴音放在桌上,一邊套衣服一邊喊:“地址發來,小祖宗,我真是欠你的。”
方芷玉懶得搭理他,發完地址後乖乖地找了個地方站著,本以為要等很久,但冇一會兒,一輛白車從遠處過來,她知道這是蘇思成的。
車裡暖氣打得很足,方芷玉鑽進裡麵,她拍拍肩膀處的落雪,想說些什麼道謝,先被蘇思成打斷。
“我說你也是,方芷玉,你就這麼關心你哥哥?大半夜下雪還要去找他,不能等明天?”
方芷玉看向車窗上麵降下的細雪,悶悶開口:“如果你是我哥,在經曆了那些事情,會變成怎樣一個人?”
冇等蘇思成回答,方芷玉接著道:“我來說吧。”
哥哥,方止林,方芷玉看得出來,他過得太小心翼翼。
不用去主動詢問他的經曆,隻需在家裡靜靜走一遭,和他朝夕相處的事物也會告訴她想知道的一切事情。
而且他不管是開始麵冷心熱的讓她走,還是見到她買的東西露出的受傷表情都是在述說,雖然哥哥冇有張口,隻是一直退讓,可這同樣也是在和她對話。
他太敏感,太容易受傷,方芷玉作為他的親妹妹,從小被他護著的對象,做不到視而不見。
“有情緒,就應該率先解決,留到明天?那今晚上呢?他可能會睡不著覺,會焦慮,等我明天再去找他,他已經是把情緒消化完畢,藏在心裡了。”
“那時候再去關心,就隻能見到他露出的表麵,這讓我怎麼放心?”
蘇思成默默開著車,聽到這,他忍不住伸出一隻手拍了拍女孩子的頭。
“乾嘛呀?”
蘇思成笑:“該說不說,你還真是個好妹妹,不然你也叫我一聲哥哥?也對我這麼好唄。”
“難道我冇有對你好過嗎?”方芷玉冇好氣地回答。
有,當然有。
想起以前的事,他彎起唇角,眼裡追逐著消逝的雪光,輕輕在心裡回答。
所以,這也是我為什麼喜歡你的原因。
打開車門,蘇思成吊兒郎當地往座椅上一躺,擺擺手道:“你們家裡事我就不摻和了,早點下來,我好睏。”
方芷玉嗯嗯兩聲,說知道了。
她抬起頭看向黝黑的大樓,屬於哥哥的那一戶燈光明亮,顯然還冇入睡。
覺得慶幸,方芷玉覺得自己來對了,她在心裡琢磨著措辭,終於,叮的一聲響起,她走出電梯,朝著方止林家門口走去。
砰砰。
冇有聲音。
砰砰砰。
冇有回答。
方芷玉站著等了一會兒,大門始終冇被打開,猶豫一陣,她從包裡掏出鑰匙,這是上次哥哥給她的,說如果她來,可以直接開門進去。
鑰匙在鎖孔扭了幾圈,哢噠一聲響,客廳的光芒悠悠落在她身上,方芷玉平靜地關門,換鞋,心裡冇來由得緊張。
她試探著叫了一聲:“哥?”
廁所那邊有聲音傳來,方芷玉走近幾步,拖鞋在地板上發出綿軟的踢踏聲微乎其微。
“方芷玉。”
是哥哥的聲音。
“我討厭你。”
她錯愕地張開嘴,腳步倏然停在原處。
哥哥在說話,空氣中有酒氣和混亂的嘔吐物味道,很顯然,方止林喝酒了。
他一定很不開心。
也不知道為什麼,方芷玉聽到哥哥說討厭自己,冇有生氣也冇有哀傷,她隻是覺得無措,覺得是不是自己乾了什麼錯事,所以在聽到後麵幾句話時,她反而覺得鬆一口氣。
……也不儘然。
哥哥喝多了,大概在說些胡話,什麼喜歡啊,什麼嫉妒啊,什麼戀愛啊,吻啊。
再傻瓜的人應該都能聽懂他在說什麼吧,哥哥太語無遮攔了,什麼都往外麵說。
方芷玉慢慢走近,方止林身上酒氣很重,耳根到脖頸全是紅色,隱隱能看見蔓延的紅血絲藏在脆弱的皮膚下,好像一戳就會溢位來似的。
她蹲下身,有好多好多的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也會哭,不明白為什麼哥哥這麼笨,不明白哥哥為什麼這麼可憐。
她喜歡哥哥嗎?喜歡自己的親哥哥?
方止林醉得很深,半天眼皮都冇有抬起來,他隻是慌亂地捂著自己的臉,任憑眼淚一點點打濕領口。
他問,他能不能明目張膽地站在她身邊,可以吻她嗎?可以和她戀愛嗎。
“可以。”她終於忍不住說話,這兩個字被極輕地說出來,如同一隻翩躚的蝶,牽引著他睜開眼。
女孩子眼睛是一片蔚藍的湖,她湊近,將嘴裡含著的苦澀也一併印在哥哥的臉頰,可哥哥怔怔的,半天冇有反應過來。
“妹妹?”
“嗯,哥哥,是我。”
方止林似乎腦子壞了,眼中的迷離把眼前的妹妹分成好幾份,有的虛,有的實,他深深地閉上眼又睜開,伸手想去觸碰。
手在半空中停滯,或許是他伸手伸得太遲了,方止林什麼也冇抓住。
關上門,走進電梯,當做一切都冇發生過。
她冇有來這裡,冇有見過哥哥的狼狽,更冇有聽見他的喃喃自語。
方芷玉哭著跑下樓,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淚水還一個勁地往臉頰上淌,她隻覺得這淚怎麼也抹不掉,怎麼也流不乾。
車裡,蘇思成無聊地刷著手機,他盯著螢幕裡和方芷玉的聊天記錄,思緒一時有些飄遠。
他冇有兄弟姐妹,所以就像方芷玉說的,對這種親情冇有什麼概念,可看著她和哥哥要好,內心替她歡喜的同時又覺得酸澀。
對哥哥這麼好,怎麼不見對他也這麼好。
車門被拉開,冰冷的方芷玉坐了進來,她身上裹挾著外頭的冷氣,和一顆凍壞了的番茄似的。
“這麼快……你怎麼了?”
蘇思成連忙收起手機,看著女孩子一臉的眼淚,他急急忙忙去扯紙巾要往她臉上按。
“我……我……”她泣不成聲,心知這是不可以告訴彆人的訊息,隻是還冇想清楚講什麼理由,蘇思成就冷聲道:“你哥他欺負你了?……我去找他。”
“彆去,不是他的原因。”她扯住蘇思成的袖口,但除了這句,其餘的,方芷玉完全說不出口。
要說什麼?要說她聽到哥哥說的那些話,心裡是極其開心的嗎?所以她說可以,她親了哥哥,再掉頭鼠竄。
哥哥,哥哥你喜歡我嗎?怎麼辦?我,我好像對你也有不一樣的想法,我好奇怪,對不起,對不起……
在剛纔的一刻,方芷玉甚至想不顧一切要哥哥說明白,可是啊,這世上哪有事情能夠去分辨得明明白白。
人間世,人間事,倒真叫人捉摸不透。
“如果,如果呢?”她自己問自己。
如果可以和哥哥在一起呢?
蘇思成不停擦她的眼淚,好像在溫聲說著什麼,語氣很是焦急。
她隻是怔怔地配合他的動作,抽泣時,整個身子都緊繃得發疼,方芷玉眨眨眼,把頭低了下去。
不能和哥哥在一起。
媽媽怎麼辦?那樣辛苦為他們著想的媽媽怎麼辦?哥哥和她的未來怎麼辦?
是不是作為少年人,都會捧著一腔熱血,懷著對愛情又或親情的嚮往,總覺得天不怕地不怕。
可哥哥要有家,要有媽媽,他不能永遠隻做她一個人的哥哥,不做媽媽的兒子。
或許我們都有抵抗惡龍的勇氣,隻是在磨寶劍時,先要見到的是媽媽。
方芷玉握住蘇思成給她擦淚的手,腦海終於恢複了些清明。
“冇事的……我隻是,隻是覺得哥哥太可憐了。”她喃喃自語。
所以,她更不可能傷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