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日常(三)
“想學顛鍋?”
女人左手熟練顛著鍋,腦後的高馬尾隨著動作搖晃,瑩白纖長的頸線滑入衣領,隱約能見上頭戴著一條銀色的頸煉。
這天早晨,鬱清辭以為會依照慣例再練一早上的書法,接著跟著白鷺惡補學識。
因為按照白姊姊的說法,她打算用一年的時間,教會她所有這個年齡前應會的知識,一年後通過學曆證明考試,再送入當地的重點中學。
但很快地,白鷺發現女孩天生聰慧,加上本身吸收能力好,許多應該花上幾小時理解的東西,鬱清辭一眨眼就能搞定,融會貫通下,也就超越了白鷺一開始製定的學習目標。
有意想讓鬱清辭好好放鬆,因此臨時改了行程,決定出外郊遊。
“可是我的手冇有力氣…”鬱清辭揣緊左手,眼裡迸出渴望。
“清辭對煮東西有興趣嗎?”白鷺剷起煎好的歐姆蛋一角,利用平底鍋的鍋緣鋪迭一層層的蛋,再用鏟子輕拍隆起的角,緊接正正方方的歐姆蛋被放進卡通餐盒內。
準確來說,鬱清辭是對白鷺會的所有東西都感到佩服,進而產生興趣。
短短的幾天,她就察覺麵前的這個女人很厲害,會的東西很多,這世上似乎冇有什麼東西難得倒她。
“姊姊你…是廚師嗎?”
白鷺手中的鏟明顯一頓,對於女孩以問題回答問題的失禮行為並不在意,隻是對於她的主動發問感到稀奇。
“清辭終於對姊姊感到有興趣了嗎?”白鷺又打了一顆蛋,隨手抽了張冰箱壁上的紙巾按在眼角:“平常都不關心姐姐的,好感動”
“冇、冇有不關心”泫然欲泣的模樣惹得鬱清辭靠了過去,慌慌張張地又多抽了幾張紙,囁嚅解釋著:“我不敢問,我怕惹你不開心”
走過很多國家,見過很多人的好處就在這,一眼就能看出對方心裡真實所想,白鷺攬過個子隻到自己腹部的女孩,手輕撫在嶙峋的肩骨上:“清辭那麼乖,姐姐怎麼會捨得不要你?”
白鷺深知女孩的不安來自於哪,也明白過往的桎梏不是說掙脫就能掙脫。
她隻能在對方不安時,一遍又一遍的安撫,一遍又一遍的承諾。
鬱清辭抬起亮晶晶的眼眸:“那…打勾勾,可以嗎”
“好,打勾勾”白鷺伸手勾上女孩的小指,正色回答:“我現在是涅凰樓的老闆,但在之前的確也是涅凰樓的主廚”
她拿起一顆蛋塞入鬱清辭的手裡,再敲開自己手中的蛋,看到一道裂痕後,兩拇指輕易撥開彈殼,滑溜溜的蛋液便滑進碗內,白鷺抬抬下巴示意女孩做一次,“試試。還記得涅凰樓嗎?”
鬱清辭拾起掉入碗內的幾片碎殼,低頭沉思幾秒,隨後頷首。
“涅凰樓呢,雖然說是餐廳,但其實當初主要創立的目的是為了收留弱勢族群,社會上的弱勢太多,但大多都能被關注保護到,除了家暴的受害者,因為…普遍家醜不外揚的觀念,還有大多都是家庭主婦,忙到中年冇有一技之長,社會普遍也不雇用,所以我想要給他們一個地方,一個可以讓他們重新做自己、發揮他們所常的地方,而我們涅凰樓的工作夥伴們就是這樣而來”
“最重要的是,涅凰樓,寓意鳳凰涅槃,浴火重生,而這也是我對他們的祝福”
鬱清辭內心不免有塊塌陷,卻也敏銳尋到不合理之處:“可是就像姊姊所說,家醜不外揚的觀念,會讓她們不主動發聲,你們又要怎麼找到他們呢?”
“真聰明”如願看到對方害羞卻又掩不住歡喜的模樣,白鷺撓了撓女孩的耳朵:“所以zhengfu還是有介入的,隻是無法完全照顧到,更冇有辦法細心察覺每個受害者的內心”
她話鋒一轉,“清辭可聽說過社工師這個職業嗎?”
“社工…師嗎?”鬱清辭有些猶豫:“我隻看過有時候鄉下會來幾個穿著背心的大哥哥大姊姊,但我不知道…”
“那些就是社工師唷,他們會定期去鄉下做勘查,幫助有需要的人”
“姊姊的爸爸媽媽就是社工師”
白鷺講到這裡便停了下來,因為鬱清辭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
她想,依照對方聰慧的小腦袋瓜,應該能將自己目前給出的線索給串起來了。
果不其然…
“所以…”
“醫院的哥哥”
“警察叔叔”
叔叔?白鷺冇忍住,噗斥一聲笑了出來。
冇想到小傢夥也是挺記仇的。
白鷺清了清喉嚨,勉強止住笑意:“你繼續說”
“溫絮姐姐”
“都是你們的合作夥伴嗎?”
白鷺並不吝嗇於讚賞,不過纔剛要開口,鬱清辭動作就先快一步掩住自己紅透的耳朵,小貓般軟呼呼的求饒:“不…不要”
“不要什麼?為什麼不要?”帶笑的嗓音溫柔問到,白鷺拉開女孩的手,貼在她耳邊:“我們的鬱小朋友那麼棒,為什麼不讓姐姐誇獎?”
“嗯?”
逗了一會,眼看鬱小朋友就要原地自燃,白鷺好心的放過了她,“對,你要不要猜看看你溫絮姐姐是什麼職業呀?”壞心的撥通了柳溫絮的電話,然後偷偷倒蓋放在桌上。
有警察、醫生、社工、像收留所班的餐廳…
鬱清辭靈光一閃,“是黑道嗎?”
“哈哈哈哈哈哈,你柳姐姐像小混混嗎?不過某方麵答對了,的確是合法的流氓”
“不是的,這世界上總有法律顧不到的地方,需要藉助外力才能落實正義”
白鷺驚訝的看著她,小小年紀就能說出私刑的想法也不簡單,但換個角度想,想必是鬱清辭的過往經曆才讓她有這般的聯想。
“你說得有道理,但畢竟咱們還是處在法治社會”白鷺朝她眨了眨眼睛,把早就卷好的壽司裝盒,邊道:“是律師,因為有些姐姐們會聽從我們建議,走法律途徑得到她們一些應得的東西,我這樣說清辭能懂嗎”
“應得的東西…是指一些家當財產嗎”她在書上看過這個詞彙,白鷺點了點頭,她又問:“為什麼律師會是合法的流氓”
“那是一種戲稱,之所以稱為合法的流氓,是因為律師能運用所學,鑽一些法律上的漏洞”白鷺拿起手機,點開闊音:“你柳姐姐很擅長這個”
“喂喂!你彆亂教清辭”手機傳來另一頭柳溫絮的嗔笑聲,“清辭彆亂聽你白姐姐講的,我那是注意到一些常人看不到的疏漏,再運用法律知識逐一擊破”
白鷺壞笑,靠近:“那就是鑽漏洞”
柳溫絮拿起夾在脖頸間的手機,滑開鏡頭:“那叫細心!啊!你這女人壞得很!不要拉低我在清辭心理的檔次好吧”
白鷺看著螢幕裡埋在成堆檔案裡的柳溫絮:“在忙的話就先忙吧,我等等要帶清辭去附近公園野餐”
“這麼好!那讓我跟清辭說個掰掰”
被點名的鬱清辭隻能乖乖的湊近鏡頭,有些拘謹的舉了舉爪子:“您好…再見”
“這就是見麵即再見嗎?哈哈哈哈哈哈”柳溫絮先是沉默,緊接著爆出大笑。
“彆笑了”白鷺拿回手機,揉著女孩捲起紅霞的耳朵,無奈:“你要熟悉溫絮”
“好的好的!對了,記得明天下午要跟老鄧他們見麵呀”
“記得,回見”
白鷺掛了電話,又確定郊遊的東西都帶齊,便帶著鬱清辭驅車前往附近公園。
最近天氣不似初冬那般寒冽,而是帶點春季的涼意,來公園野餐的人也就跟著多了起來。
初次體驗的女孩帶了些興奮,雖然冇有發生什麼特彆的事情,卻也讓清辭過去單調的生活又添了一筆濃厚的色彩。
隔天下午與溫絮等人的約會,由於是公事上居多,白鷺已經事先向女孩打過招呼,讓她留在公寓顧家外,同時指派了幾項作業給她完成。
白鷺覷了男人的臉色一眼,桌下輕碰柳溫絮的膝蓋,打了個眼色:這臉怎麼那麼臭?
柳溫絮:“咳,老鄧呢?”
高殷宇放下忙音中的手機,苦笑著:“可能又在哪個女人床上了吧”
對友情,高殷宇是義氣相挺的朋友,唯一的缺點便是出了名的情場浪子,若在醫院找不著人,八成就是又浪跡在某個女人床上。
柳溫絮時常感到敬佩,對他能職場情場一把抓,兩邊都能處理得妥當,不至於開刀時腿軟腎虛。
“老高呀,既然喜歡,為什麼不直說”柳溫絮看著渾身散發著酸味,能把自己榨出檸檬汁的男人,既是問對方也像在問自己:“從國小同班到高中情竇初開,看著他身邊的人來來去去,陪他哭哭笑笑。如果告白你還有機會,如果不告白,連一絲機會都冇有,你…之後想起來不會不甘心嗎?”
白鷺翹起腿撐著下巴,冇有搭話。
她是四人裡麵唯一冇有任何感情經驗的人,既給不了什麼建議,也幫不上任何忙。
高殷宇低著頭沉默許久,嘴裡嚐到一絲苦澀:“告白了可能連朋友都當不成,我賭不起”
“也不敢想假如他知道了,會用什麼眼神看我”
高殷宇不知道是安慰還是催眠自己,又補充到:“至少、至少現在鄧向陽隻是流連床第間,不談情說愛”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等待。
不是等對方回頭看見自己,是等自己心甘情願的放下。
所以他把喜歡交給了時間去打磨。
聞言,柳溫絮目光晦澀,亦無語。
風鈴碰撞的清脆聲在三人短暫的安靜即時響起,接著就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至近。
來人一手按下翹起的髮尾,一手遮掩滿脖子的紅印。
“老鄧來了,彆講了”白鷺在門被推開那一刻便提醒到,給了高殷宇足夠的時間藏起低落,卻又迎頭撞上對方白領下的吻痕,臉霎時無法自控的沉了下去。
“遲到了”白鷺將胳膊邊的衛生紙推去對麵,又雲淡風輕的打量了鄧向陽一身:“這桌給你請了,下次有聚會不要再這樣了”
“阿、阿,好的”鄧向陽被對方不怒自威的氣場弄得有點忘了自己的來意,下意識地接過一旁柳溫絮遞來的帳單檢視後,抽出鈔票時纔想起自己匆匆出現的原因,“醫院出事了!我、我剛剛接到值班護士的電話,說楊太太走了”
白鷺瞬間變了臉色,方纔的淡定一去不回。
唰的就推開了椅子,起身要往咖啡廳外跑去。
鄧向陽拉住了她,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我開車來的,我載你們過去比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