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刀疤
京城捕房的值房裡,蠟燭燒了大半宿,燭淚在銅台上堆成一座小山。
沈青禾把第十二份卷宗合上的時候,窗外的梆子剛好敲過三更。她揉了揉眼睛,手指碰到左頰那道從顴骨一直拉到下頜的舊疤——三年了,這道疤還是會在陰天發癢,像有條蜈蚣趴在臉上。
十二個少女的卷宗。最小的十四,最大的十九。全都在江南胭脂巷賣身進了青樓,然後就冇了蹤影。地方官報了個“私奔結案”,連屍首都冇找全。
門被推開了,老周端了兩碗薑湯進來。
“彆熬了。”他把一碗推到她麵前,坐下來,壓低聲音,“上頭給了期限,一個月。這案子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但有一點——”他豎起一根手指,“不能亮身份,不能驚動地方,隻能暗查。”
“為什麼?”
“牽扯的人太多。江南的富商,還有……”老周指了指頭頂,“京城裡也有人遞了話。”
沈青禾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辣得喉嚨發緊。她不意外。能讓十二個少女消失三年而冇人管的案子,背後肯定有人撐著。
“我去。”
老周看了她一眼,冇多說什麼。他認識沈青禾五年了,知道這個女人說去就一定會去。三年前追人販子那回,她臉上捱了一刀,血流了半張臉,還是把那夥人全摁在了地上。
“怎麼去?”老周問,“胭脂巷那種地方,你一個生麵孔,人家能讓你進門?”
沈青禾從卷宗裡抽出一張紙,上麵是她這兩天畫的草圖。胭脂巷的地形,青樓的分佈,一個人名用硃筆圈了三圈。
“徐婉娘。”她說,“胭脂鋪的老闆娘。所有失蹤少女最後出現的地方,都離她的鋪子不超過三條街。”
老周湊近看了看,皺眉:“徐婉娘?那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
“你見過她?”
“見過一次。十年前她進京獻胭脂,宮裡的娘娘們都用她的貨。”老週迴憶著,“那老太太看著也就四十出頭,保養得實在好。聽說她鋪子裡有種秘方胭脂,抹了能年輕十歲。”
沈青禾把筆擱下,指尖在徐婉孃的名字上點了點。
“六十歲的人,看著像四十歲。十二個少女失蹤,都在她鋪子附近。你不覺得這兩件事該擱在一起想想?”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自己的薑湯一飲而儘。
“你想怎麼查?”
“賣進去。假扮逃荒的孤女,進青樓做雜役。”
“你臉上的疤——”
“脂粉遮得住。”沈青禾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盒新買的脂粉,在左頰拍了薄薄一層,又把半透明的麵紗覆上去。燭光下,她的臉看上去完好,麵紗後的輪廓反倒添了幾分朦朧。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你這手藝……以前乾過這行?”
沈青禾冇接話。
她不想說這手藝是三年前學會的——被退婚後,她有整整半年不敢照鏡子,每天往臉上糊厚厚的脂粉。後來想通了,就把脂粉盒扔了,任刀疤露著。冇想到今天又用上了。
“還有一件事。”老周站起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銀票,“五百兩,活動經費。不夠再想辦法。”
“夠了。”
“沈青禾。”老周走到門口,回頭看她,“活著回來。”
她點點頭,把卷宗鎖進櫃子。起身吹滅蠟燭,黑暗裡摸到桌上妹妹小棠早上送來的那封信。
信很短:“姐,聽說江南的燈會好看,等你回來,咱們一起去。”
她把信摺好,貼身放著。
二、胭脂巷
三日後,天津碼頭。
沈青禾換了身粗布衣裳,麵紗換成一條舊帕子係在頸後,包袱裡隻塞了幾件換洗衣裳和那盒脂粉。她在船尾找了塊空地坐下,看著碼頭上人來人往。
船快開的時候,一輛馬車停在棧橋邊。車簾掀開,下來一個穿藕荷色裙衫的少女,十六七歲,眼眶紅紅的,手裡攥著條手絹。一箇中年婦人拉著她往船上走,嘴裡說著“到了那邊有你享福”之類的話。
少女掙紮了一下,被婦人狠狠掐了把胳膊,就不動了。
沈青禾的脊背繃緊了。她認得那種神態——三年前她追的那夥人販子,車上的姑娘就是這副表情:害怕,認命,又帶著一絲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