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西山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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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迷霧
太平興國六年二月二十五,真定府安撫使衙門。
“下官查遍河北西路輿圖,名‘西山’之地共有七處。”沈文韜在堂中展開一張大地圖,手指點向各處,“其中三處在太行山脈,兩處在燕山餘脈,還有兩處是丘陵矮山。”
趙機走到圖前細看:“永盛糧行的馬車往南,最可能去的是哪處?”
“從方位判斷,應是此處。”沈文韜指向真定府西南方向的一片山區,“此地距城約八十裡,當地人稱之為‘黑石嶺’,因山石黢黑得名。但前朝曾在此設‘西山營’屯兵,故舊稱猶存。”
曹珝沉吟道:“黑石嶺……末將記得,那裡山勢險峻,道路難行。若是藏兵,確是個好地方。但若要從真定府運糧過去,八十裡山路,三輛馬車至少要兩日才能往返。”
“所以他們不會頻繁運送。”趙機道,“糧行賬目顯示,近半年購入的糧食足夠千人食用半年。若黑石嶺真有據點,那裡至少駐紮著數百人。”
堂內一時寂靜。數百私兵藏於京畿之側,這意味著什麼,眾人心知肚明。
“安撫使,末將請命,率兵前往黑石嶺探查!”曹珝抱拳。
趙機搖頭:“不可。若真有人藏兵,必設暗哨。大軍一動,必打草驚蛇。”他看向沈文韜,“沈讚畫,講武學堂西山迷霧
“果然有鬼。”曹珝看著傳回的簡圖,“安撫使,是否讓趙大郎繼續深入?”
“讓他繼續,但要加倍小心。”趙機道,“另外,派一隊精銳換上便裝,在黑石嶺外圍接應。若趙大郎遇險,立刻救援。”
“末將領命!”
二月二十八,蘇若芷從易州返回真定府。
她風塵仆仆,但眼神明亮。一見趙機,便從行囊中取出一份契書:“趙安撫,與遼國耶律氏的首批交易已達成。遼商提供皮貨三千張、藥材五百斤、戰馬五十匹,我以絲綢、瓷器、茶葉交換。這是契書副本。”
趙機接過細看,交易條款清晰,價格公道。但看到戰馬一項時,他皺眉:“戰馬是違禁品,遼國怎會答應?”
“蕭太後特批的。”蘇若芷道,“耶律德光說,這是‘誠意’。不過馬匹都打了烙印,限在河北西路使用,不得轉賣或南運。”
這是遼國在釋放信號:他們願意維持邊貿,甚至提供戰略物資,但前提是趙機的新政能持續。
“蘇姑娘辛苦了。”趙機道,“遼國那邊,可還有彆的訊息?”
蘇若芷神色嚴肅起來:“有。耶律德光私下告訴我,遼國南京留守司最近在調查一樁舊案:六年前,有一批宋**械流入遼境,經手人叫‘胡先生’。遼國當時以為這是宋國邊將走私,但現在懷疑,這批軍械可能原就是要送往遼國的,隻是中途被截胡了。”
“胡先生?”趙機心中一動,“可是箇中年文士,蓄短鬚,左眉有痣?”
“耶律德光冇說相貌,隻說此人持‘玄鳥令’接洽。”蘇若芷詫異,“您知道此人?”
“可能是石保興的幕僚。”趙機將劉三郎所說告知,“若真是同一人,那‘胡先生’就是‘三爺’網絡的關鍵聯絡人。他六年前消失,恐怕不是摔死,而是轉入地下,繼續運作這個網絡。”
蘇若芷倒吸一口冷氣:“如此說來,這個網絡已存在至少六年。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這也是趙機最想知道的。私兵、軍械、糧食、遍佈朝野的人脈……這些資源足以發動一場政變。但“三爺”遲遲不動手,是在等什麼?
三月初一,趙大郎傳回第二條訊息,也是最重要的訊息:
黑石嶺深處發現營地,位於一處隱蔽山穀中。營地依山而建,有木屋三十餘間,可駐兵五百人。營中可見操練的士卒,皆著黑衣,紀律嚴明。營地東南有倉庫三座,西北有馬廄,養馬約百匹。更關鍵的是——營地中央立著一杆大旗,旗上圖案正是狼頭!
“狼頭旗……”趙機看著趙大郎冒險繪製的草圖,手微微發顫。
這證實了他的猜測:石黨餘孽、“三爺”網絡、私兵據點,三者合一。這個隱藏在深山中的營地,就是“三爺”的武裝核心。
“趙大郎還說,他在營地外圍潛伏一日,發現進出營地的除了黑衣人,還有幾個穿常服的人,其中一人……”曹珝頓了頓,“趙大郎說,那人身形瘦高,動作陰柔,像是宦官。”
宦官!趙機猛地站起。
宮中有宦官參與,甚至可能是核心人物。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三爺”能掌握宮廷密道、能盜用禦用之物、能在宮中安插眼線。
王繼恩的嫌疑,越來越大了。
“趙大郎現在何處?”趙機問。
“正在撤回途中,預計明日可回城。”曹珝道,“安撫使,既然已查明營地位置,是否該調兵圍剿?末將願率兩千精兵,三日內踏平黑石嶺!”
趙機卻搖頭:“不。現在動兵,即便剿滅了營地,也抓不到核心人物。‘三爺’必然還有彆的藏身處。我們要做的,是放長線釣大魚。”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黑石嶺:“這個營地,是‘三爺’的底牌之一。他敢放在離真定府如此近的地方,說明他自信我們找不到,或者找到了也不敢動。”
“為何不敢動?”曹珝不解。
“因為一旦動兵,就是公開撕破臉。”趙機眼中閃過冷光,“‘三爺’在朝中必有高官庇護,甚至可能涉及皇室。若無確鑿證據就動他的私兵,反而會被反咬一口,說我們‘誣陷忠良’‘擅動刀兵’。”
“那該怎麼辦?”
“等。”趙機道,“等趙大郎帶回更詳細的情報,等我們摸清這個營地的運作規律、補給路線、與外界聯絡的方式。然後……切斷它的補給,逼裡麵的人動,或者逼外麵的人來救。”
他轉向曹珝:“曹將軍,從今日起,派可靠之人盯死永盛糧行。所有運出的貨物,一律秘密跟蹤。但不要攔截,我們要找到所有接收點。”
“是!”
“周通判,你繼續查‘胡先生’的下落。此人六年前消失,但很可能還在河北西路活動,甚至可能就在真定府。”
“下官明白。”
眾人領命而去。蘇若芷留下,輕聲道:“趙安撫,您讓聯保會參與邊貿,是否也是計劃的一部分?”
趙機看著她,冇有否認:“邊貿網絡,是最好的情報網。商隊可以光明正大地穿梭各地,接觸各色人等。蘇姑娘,你願意幫我嗎?”
蘇若芷嫣然一笑:“若非願意,我何必冒險去易州?趙安撫,您要做的事,也是我想做的事——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卻堅定:“所以,請儘管吩咐。聯保會上下三百商戶、千餘夥計,願為您所用。”
趙機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拱手:“多謝。”
當夜,趙機獨坐書房,將已知的線索一一列出:
黑石嶺營地、永盛糧行、通寶號當鋪、宮中宦官、胡先生、晉王府令牌、石黨餘孽、遼國蕭乾……
這些散落的點,逐漸連成一張網。而網的中央,那個被稱作“三爺”的人,麵目依然模糊。
但趙機有種預感:距離揭開真相的那一刻,不遠了。
窗外,春夜的風帶著暖意,吹動案頭的燭火。
而在八十裡外的黑石嶺深處,營地中央的狼頭旗下,一個披著鬥篷的身影正仰望星空。他手中摩挲著一枚象牙令牌,低聲自語:
“趙機……你果然找來了。也好,這場遊戲,是該進入下一局了。”
山穀中,夜梟啼鳴,迴盪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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