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定策安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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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策安邊
太平興國六年正月初七,真定府轉運使司衙門正堂。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堂內已燈火通明。趙機端坐主位,左右兩側分坐著真定府軍政要員:左側以周明為首,轄通判、錄事參軍、各曹主事等文官;右側以範廷召為首,轄曹珝、李繼隆等將領及邊寨主官。堂下侍立著沈文韜、李晚晴、蘇若芷等特殊職司人員,個個神色肅然。
“今日召集諸位,有三事要議。”趙機開門見山,“其一,整頓真定府商市,平抑地價,打破壟斷;其二,應對朝中監察禦史將至之事;其三,部署磁州黑風寨營救及後續清剿行動。諸卿可暢所欲言。”
周明率先起身:“下官先稟商市之事。自《真定府商鋪交易管理細則》草案傳開後,城中已有反彈。張員外、王員外昨日聯名十七家商戶,上書府衙,言新規‘擾商亂市’,請求收回成命。他們揚言若強製執行,將罷市三日。”
“罷市?”趙機冷笑,“好大的膽子。他們有何憑仗?”
“憑仗有三。”周明分析,“一,他們在真定府經營數代,根深蒂固;二,與朝中某些官員有姻親故舊;三,掌握大量商鋪,若真罷市,恐影響民生。”
範廷召拍案道:“商戶敢以罷市要挾官府,這是造反!末將請命,帶兵查封那些鬨事商鋪,抓幾個為首的,看他們還敢不敢囂張!”
“不可。”蘇若芷忽然開口,“將軍此舉,正中他們下懷。”
眾人看向她。蘇若芷起身福禮:“民女冒昧。經商之道,堵不如疏。張、王等人敢罷市,是因他們料定官府不敢讓真定府商業停擺。但若我們能有替代方案,他們的罷市便成了自絕生路。”
“替代方案?”趙機眼中閃過欣賞,“蘇姑娘請細說。”
“其一,官府可緊急啟用備用商鋪。”蘇若芷道,“真定府舊營區有大批空置營房,稍加改造便可作臨時商鋪,平價租給誠信商戶。其二,聯保會可動員會員商號,確保米糧、布匹、藥材等民生必需品的供應不斷。其三,可頒佈《罷市商戶懲戒令》,凡參與罷市者,取消其參與邊貿資格一年。”
堂內一陣低語。周明撫掌:“妙計!如此一來,罷市者不僅無法要挾官府,反會失去邊貿資格——這纔是他們的命脈!”
趙機點頭:“就按蘇姑娘所言辦理。周通判,你負責營房改造;蘇姑娘,聯保會那邊由你協調;範將軍,派兵維持秩序,但不可與商戶衝突,隻保護正常營業者。”
“是!”三人齊聲應道。
“定策安邊
“辛苦蘇姑娘。”趙機道,“購置費用,可從邊貿稅中支取……”
“不必。”蘇若芷微笑,“這算是聯保會的投資。真定府新政若成,邊貿必興,聯保會自然獲利。民女相信轉運的眼光。”
趙機深深看她一眼:“蘇姑娘膽識過人,趙某佩服。”
“不過是商人的算計罷了。”蘇若芷話鋒一轉,“不過,民女尚有一憂。”
“請講。”
“真定府商市整頓,觸動張、王等豪紳利益,他們必不甘心。”蘇若芷道,“民女聽聞,張員外之女嫁與汴京孫何侍郎為妾,王員外之侄在保州劉承規麾下任職。這些人若聯手反撲,恐不止罷市這麼簡單。”
趙機點頭:“蘇姑娘提醒的是。我已令曹珝加強戒備,但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蘇姑娘在商界訊息靈通,還望多加留意。”
“民女自當儘力。”蘇若芷福禮,“另外,聯保會北遷,需招募本地賬房、夥計。民女想請轉運推薦可靠之人。”
趙機略一思索:“此事可找周通判商議。他對真定府人事熟悉,當有合適人選。”
“謝轉運。”
送走蘇若芷,趙機正欲前往傷兵營巡視,李晚晴匆匆而來,麵色凝重。
“趙轉運,孫三郎傷勢有變。”
“怎麼回事?”
“今晨換藥時,發現傷口周圍出現黑斑。”李晚晴急道,“我懷疑……箭上有毒。”
趙機心中一凜:“可能解毒?”
“需先驗明毒性。”李晚晴道,“我已取血樣,但需時間。張大夫說,這種毒他從未見過,可能是……遼地特有的毒草煉製。”
遼毒?趙機立即聯想到黃榆關的遼商蕭祿。“帶我去看。”
傷兵營內,孫三郎躺在床上,麵色發青,呼吸微弱。傷口周圍果然有蛛網狀黑斑,正緩慢擴散。
李晚晴低聲道:“若真是遼毒,下毒者必是遼國細作。邢州遇襲時,刺客中混有遼人,箭上淬毒,意在必殺。”
“能救嗎?”
“我儘力。”李晚晴眼中含淚,“但需幾味罕見藥材,真定府恐怕冇有。”
“需要什麼?我立即派人去尋!”
“遼東參、雪蓮、鹿茸血……這些隻遼國出產。”李晚晴咬牙,“而且必須新鮮,藥鋪的存貨藥力不足。”
趙機沉默。向遼國求藥?且不說能否得到,單是時間就來不及。
“還有一個辦法。”李晚晴忽然道,“以毒攻毒。但需找到下毒者,取得毒藥樣本,我才能配製解藥。”
“下毒者……”趙機眼中寒光一閃,“蕭祿!他還在押!”
一刻鐘後,真定府大牢。
蕭祿被單獨關押在最裡間的石室,手腳戴著鐐銬。見趙機到來,他掙紮起身:“趙轉運,在下已將所知全數交代,為何還要……”
“解藥。”趙機打斷他,“邢州刺客所用箭毒,解藥何在?”
蕭祿一愣:“什麼箭毒?在下不知……”
“你的同夥在箭上淬毒,我的人中了毒,命在旦夕。”趙機冷聲道,“交出解藥,我可讓你死得痛快些。否則,大宋刑獄的滋味,你該知道。”
蕭祿臉色慘白:“趙轉運明鑒,在下真不知什麼箭毒!那些刺客雖是蕭乾大人指派,但用毒之事,在下從未聽聞!”
“還在狡辯!”曹珝厲喝,“來人,大刑伺候!”
“且慢。”趙機抬手,“蕭祿,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若能提供解藥線索,我可免你死罪,隻判流放。”
蕭祿眼中燃起希望:“當真?”
“一言既出。”
“好……好!”蕭祿急道,“蕭乾大人身邊有個契丹巫醫,名叫兀朮,擅長製毒用蠱。他常年隨軍,專為蕭乾大人處理‘棘手’之事。若真是箭毒,必是兀朮所為。他的解藥……通常隨身攜帶,裝在羊皮袋中,袋上有紅繩繫結。”
“兀朮現在何處?”
“應該在南京。”蕭祿道,“但……但他偶爾會隨商隊入宋。對了,臘月廿五那日,我見商隊中有個戴麵具的隨從,身形與兀朮相似。若他真在商隊中,此刻或許……還在黃榆關附近。”
趙機與李晚晴對視一眼。
“曹將軍,立即派人快馬回黃榆關,搜查遼商遺落物品,重點找羊皮袋。”趙機下令,“同時,審訊其他俘虜,看是否有人見過戴麵具的隨從。”
“是!”
眾人匆匆離開大牢。李晚晴憂心道:“即便找到解藥,來回也要兩日,孫三郎怕是撐不到那時。”
“還有一個辦法。”趙機忽然想起什麼,“蘇姑孃的聯保會商路通達,或許有遼東參等藥材儲備。即便不夠新鮮,也可暫緩毒性。”
“我這就去找蘇姑娘!”
李晚晴匆匆離去。趙機站在府衙庭院中,望著陰沉的天色。北風呼嘯,捲起殘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箭毒之事,再次證明對手的狠辣與周密。他們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讓趙機眼睜睜看著部下毒發身亡,卻無能為力。
“我不會讓你們得逞。”趙機低聲自語。
巳時末,蘇若芷傳來好訊息:聯保會在汴京的庫房存有遼東參三支,雖非最新鮮,但品相尚可。她已命快馬去取,最遲明日午時可達。
與此同時,曹珝審訊俘虜有所收穫:一名遼商隨從招認,商隊中確有一戴麵具者,自稱“兀朮”,常在夜間獨自熬製藥劑。黃榆關撤退時,此人匆忙中遺落一個包裹,被其他隨從撿到,現已在押送途中。
“雙管齊下,孫三郎有救了。”李晚晴喜極而泣。
趙機卻無喜色。他召來沈文韜:“查一查這個兀朮。蕭乾身邊的巫醫,為何要隨商隊入宋?隻是為了一次刺殺下毒?還是有其他圖謀?”
沈文韜肅然:“下官立即去查。”
午時,趙機在書房用膳,簡單幾樣小菜,食不知味。周明匆匆而來,遞上一份密報。
“轉運,磁州礦監已秘密抵真定府,現安置在安全處。”周明低聲道,“他帶來重要證據:磁州官礦近三年賬冊副本,顯示每年有近三成生鐵‘損耗’,實際流入私坊。其中最大一處私坊,就在黑風寨。”
“鐵證如山。”趙機放下筷子,“劉承規這次跑不掉了。”
“但礦監說,劉承規背後還有人。”周明聲音更低,“每年盜賣官鐵所得,劉承規隻留三成,其餘七成送往汴京。接收者……是孫何侍郎的管家。”
趙機眼神一凜。果然,朝中地方,已結成利益網絡。
“證據可確鑿?”
“有往來賬目,有書信,有證人。”周明道,“礦監願當堂作證。”
“好。”趙機起身,“周通判,你立即整理所有證據,形成完整案卷。但先不要動,待監察禦史到來,我要當著他們的麵,揭開這樁大案!”
“下官明白!”
周明退下後,趙機走到窗前。庭院中積雪漸融,枯枝已萌新芽。
春天,就要來了。
但春天的道路,仍需踏雪而行。
正月初七的真定府,暗流洶湧,卻也生機萌動。
趙機知道,接下來的每一步都至關重要。商鋪整頓、禦史應對、黑風寨營救、劉承規案……這些事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
但他已做好準備。
這場改革之戰,他必須贏。
不僅為自己,更為那些信任他、跟隨他的人們。
為這個時代,為這個國家。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書案前,繼續批閱公文。
窗外的陽光,終於刺破雲層,照亮了庭院。
也照亮了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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