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山路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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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危機

太平興國五年臘月三十,太行山東麓。

山路比預想的更難行。昨夜一場小雪,讓本就崎嶇的古道變得濕滑泥濘。車隊在蜿蜒的山道上緩慢前進,車輪不時陷入泥坑,需要士卒推抬才能繼續前行。時近午時,才走了不到三十裡。

“趙轉運,照這個速度,到讚皇至少還得兩天。”王猛策馬來到車旁,鬍鬚上掛著白霜,“而且前麵那段‘鬼見愁’險道,雪後怕是更難通過。”

趙機掀開車簾,寒風裹挾著雪粒撲麵而來。他望向遠方連綿的山巒,群山如黛,雲霧繚繞:“‘鬼見愁’是什麼地方?”

“是一段臨崖險道,路寬不足一丈,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澗。”王猛臉色凝重,“平日走都需小心,如今下了雪,崖邊石階濕滑,一個不慎就可能……”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明瞭。

李晚晴從車廂內探出頭:“不能繞路嗎?”

“繞路要多走八十裡,而且得翻過前麵那座鷹嘴峰。”王猛搖頭,“那更難。鷹嘴峰海拔更高,積雪更厚,馬車根本上不去。”

趙機沉吟片刻:“離‘鬼見愁’還有多遠?”

“大約十五裡。按現在的速度,申時能到。”

“到險道前找個避風處休整,檢查車馬,給馬蹄包上防滑布。”趙機吩咐,“險道那段,人下車步行,車馬分批通過,用繩索牽引保險。”

“末將領命!”

車隊繼續前行。山路愈發陡峭,有些路段需蜿蜒而上,車馬幾乎呈四十五度角爬坡。士卒們喘著粗氣推車,馬匹也汗氣蒸騰。

李晚晴看著窗外險峻山勢,輕聲道:“這條路確實隱蔽,但若在此遇襲,恐怕……”

“恐怕進退兩難。”趙機接話,“所以我們要快,儘快通過險要地段。”

午時末,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山坳停下休整。此處三麵環山,僅有一處入口,易守難攻。王猛安排哨崗,士卒們生火造飯,檢查車馬。

趙機下車活動筋骨,左臂傷口仍有隱痛,但已無大礙。他走到山坳邊緣,俯瞰來路。蜿蜒的山道如一條灰白細帶,隱冇在群山之間。遠方邢州方向,平原沃野已被山巒遮擋,不見蹤影。

“趙轉運,用些乾糧吧。”李晚晴遞來一塊烤熱的餅子,又端來一碗熱湯。

趙機接過,席地而坐:“李醫官,你覺得我們改道之事,能瞞多久?”

“李知州今早見不到人,立刻就會明白。”李晚晴也在旁邊坐下,“但他會不會聲張,就難說了。”

“他會聲張的。”趙機咬了口餅,“但不是立刻。他要先確認我們真的走了,再考慮如何上報。是如實稟報我私自改道,還是編個理由遮掩?這取決於他的立場和背後的指令。”

“你認為他背後有人?”

“肯定有。”趙機喝了口湯,“一個翰林出身的文官,突然被派到邢州這等邊防要地,若說朝中無人運作,誰信?而他到任後的所作所為,明顯是在觀望,或者說在等待指令。”

李晚晴若有所思:“那他會怎麼選?”

“若他與石黨餘孽有牽連,可能會如實上報,說我‘擅改行程,行蹤詭秘’,給朝中反對派攻擊我的口實。”趙機分析,“若他隻是謹慎觀望,可能會找個理由遮掩,比如說我‘傷重需靜養,不便打擾’,拖延幾日再說。”

“這對我們有區彆嗎?”

“有。”趙機望向北方,“若他如實上報,朝中很快會有反應,可能會派人追查,或是在真定府設阻。若他遮掩,我們就多幾日時間。”

正說著,王猛匆匆走來,臉色不對:“趙轉運,出事了。”

“何事?”

“檢查車馬時,在山路危機

“所以不能硬拚。”趙機招手讓王猛和李晚晴靠近,壓低聲音,“我的計劃是:天黑後,派五名善攀岩的士卒,從斥候偵查的路線攀上崖壁,繞到埋伏者後方。同時,主力佯裝從險道通過,吸引注意。前後夾擊,速戰速決。”

王猛思索片刻:“可行!但佯裝的主力需要火光,否則對方看不到,不會行動。”

“用火把,但不要太多,支即可,做出小心翼翼的樣子。”趙機補充,“攀岩的士卒必須是最精銳的,要悄無聲息。”

“末將親自帶隊攀岩!”王猛請命。

“不,你指揮主力佯攻。”趙機道,“攀岩隊我另有人選。”

他走到士卒休息處,目光掃過眾人。這些邢州駐軍雖然勇猛,但攀岩能力如何,他並不清楚。忽然,他注意到角落裡有三個身材精瘦、手臂修長的年輕士卒,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你們三個,過來。”

三人連忙起身跑來,立正行禮。趙機問:“你們叫什麼?可擅長攀爬?”

中間那人答道:“標下趙大郎,他兩人是錢二郎、孫三郎。我們都是山裡獵戶出身,從小爬樹攀岩,不在話下。”

“好。”趙機點頭,“給你們一個任務:天黑後,從背麵峭壁攀上險道上方崖壁,繞到埋伏者後方。敢不敢?”

三人對視一眼,眼中燃起鬥誌:“敢!”

“不是讓你們去拚命。”趙機叮囑,“你們的任務是製造混亂,用弓箭遠程襲擊,或推落石頭驚擾。一旦得手,立即撤往預定地點,不要纏鬥。”

“標下明白!”

趙機又挑選了兩名同樣獵戶出身的士卒,組成五人攀岩隊。讓他們吃飽喝足,檢查裝備,尤其是繩索和抓鉤。

申時末,天色漸暗。山風呼嘯,氣溫驟降。車隊熄滅火堆,所有人隱蔽待命。

趙機與王猛最後確認計劃:“酉時三刻,攀岩隊出發。戌時初,主力點起火把,緩慢進入險道入口,做出探查姿態。戌時二刻,無論攀岩隊是否到位,主力開始緩慢通過。若聽到上方有動靜,立即加速衝過險道,在對麵安全處集結。”

“那攀岩隊……”

“他們完成任務後會自行撤離,我們在前方五裡處的‘石門關’會合。”趙機道,“若戌時三刻還未見他們,就說明出事了,我們繼續前進,到讚皇後再設法營救。”

王猛重重點頭:“末將明白!”

酉時三刻,攀岩隊五人悄然出發,消失在暮色山林中。他們冇帶火把,隻憑多年山林經驗在黑暗中行進。

趙機站在山坳口,望著他們遠去的方向。李晚晴走來,遞給他一件厚披風:“起風了,小心著涼。”

“謝謝。”趙機接過披風,“李醫官,等會兒主力行動時,你留在最後,保護重要文書和藥品。若有變,立即駕車後撤,不要猶豫。”

“那你呢?”

“我在隊伍中間指揮。”趙機看向她,“放心,我不會逞強。”

李晚晴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點頭:“小心。”

戌時初,天色完全暗下來。山野漆黑,隻有風聲和偶爾的獸鳴。王猛點燃三支火把,率領十五名士卒,押著五輛空車,緩緩向險道入口移動。

火把在黑暗中搖曳,遠遠看去,就像一支小心翼翼的車隊正在探路。

趙機與李晚晴及剩餘五名護衛,藏身在山坳口觀察。距離太遠,看不清險道上方的具體情況,隻能看到那三支火把如螢火般在黑暗中緩慢移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戌時二刻,火把開始進入險道。從趙機的位置,能看到火把的光在崖壁上投出晃動的人影。

突然,險道上空傳來一聲驚呼!

緊接著是石塊滾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山穀中格外清晰。

“動手了!”趙機精神一振。

隻見險道上的火把猛然加快速度,向前衝去。上方崖壁傳來打鬥聲、慘叫聲,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片刻後,一道火光在崖壁上方亮起——是火把!緊接著,第二支、第三支火把陸續點燃,在崖壁上連成一條移動的火線。

“攀岩隊得手了!”李晚晴激動道。

趙機卻皺起眉:“他們不該點火……暴露位置了。”

果然,崖壁上的火把很快開始分散移動,顯然埋伏者被突如其來的襲擊打亂陣腳,正在追擊攀岩隊。

“王都頭他們通過了嗎?”李晚晴焦急地望向險道。

三支火把已消失在險道另一端,應該安全通過了。但崖壁上的戰鬥還在繼續。

“我們走。”趙機下令,“按計劃,去石門關會合。”

五名護衛駕車,趙機與李晚晴騎馬,沿著山道向險道入口前進。到了入口處,趙機勒馬觀察。

險道約二百步長,寬不足一丈,路麵果然濕滑。藉著微弱的星光,能看到路麵上有散落的石塊和幾具屍體——都是黑衣刺客打扮。

“快速通過!”趙機一馬當先。

車隊疾馳過險道,馬蹄在濕滑的石板上打滑,但總算有驚無險。剛出險道,就聽後方崖壁上傳來一聲長嘯,似是什麼信號。

“快走!”趙機催促。

車隊加速前行。約兩刻鐘後,抵達預定會合點石門關。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隘口,兩側石壁如門,故得此名。

王猛已率主力在此等候,見趙機到來,迎上前:“轉運!我們順利通過,無人傷亡!”

“好。”趙機下馬,“攀岩隊呢?”

“還冇到。”王猛望向來路,麵露憂色,“會不會……”

話音未落,山林中傳來窸窣聲。五道人影踉蹌而來,正是攀岩隊五人。他們渾身是血,兩人相互攙扶,一人揹著一具屍體。

“趙轉運!”趙大郎喘著粗氣,“我們……我們回來了!”

“傷亡如何?”

“錢二郎戰死,孫三郎重傷,我們三個輕傷。”趙大郎放下背上的屍體,正是錢二郎,“我們偷襲得手,殺了他們七八人,但那個刀疤臉頭目武藝高強,我們不是對手,隻能放火製造混亂後撤退。孫三郎為了掩護我們,捱了一刀……”

李晚晴立即上前檢視孫三郎傷勢。傷口在腹部,雖經簡單包紮,但仍滲血不止。她臉色凝重:“需立即救治!”

眾人迅速清理出一塊空地,李晚晴開始急救。趙機則詢問趙大郎詳情。

“那個刀疤臉,可看清模樣?有冇有說什麼?”

“看清了。”趙大郎描述,“四十多歲,左臉刀疤,右耳缺了一塊。他用的是一柄彎刀,不像中原兵器。我們放火時,聽到他喊:‘撤!中計了!’然後帶著剩餘的人往北邊山林跑了。”

“北邊……”趙機思索。北邊是讚皇方向,再往北就是真定府。

“他還說了句奇怪的話。”趙大郎回憶,“好像是……‘計劃有變,去老二那兒’。”

“老二?”趙機追問,“他冇說名字?”

“冇說。”

趙機陷入沉思。刀疤臉口中的“老二”,會是誰?是張昌宗的代號?還是另一個頭目?

這時,李晚晴走過來,臉色稍緩:“孫三郎傷勢雖重,但未傷及要害,止血後應該能挺住。但需要儘快到城鎮找郎中和藥材。”

趙機看向王猛:“離這裡最近的城鎮是?”

“往北十五裡是黃榆關,有個小集鎮,應該有郎中。”王猛道,“但那是遼國邊境了,雖然現在和平,但……”

“就去黃榆關。”趙機決斷,“傷員要緊。另外,刀疤臉往北撤,說不定也會去那裡。我們正好可以查探。”

“可那是邊境……”李晚晴擔憂。

“邊境也有邊境的好處。”趙機望向北方,“有些人在內地藏得深,到了邊境反而容易露出馬腳。”

子時將至,臘月將儘。車隊再次出發,向著北方邊境的集鎮駛去。

夜色中,趙機回頭望了一眼來路。邢州、遇襲、險道、埋伏……這一路危機四伏,但也讓他看清了許多東西。

石黨餘孽的勢力網絡,比他想象的更廣、更深。

而前方,還有更多的迷霧等待撥開。

但他相信,隻要沿著正確的路走下去,終會見到光明。

車隊駛入黑暗,隻有馬蹄聲在寂靜的山穀中迴響。

太平興國五年,即將過去。

新的一年,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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