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雷霆驟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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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驟雨

四月初七,卯時三刻,真定府城還在晨霧中沉睡。

劉熺親自率領兩百名真定府駐軍精銳,將石保吉府邸團團圍住。弓箭手占據製高點,刀盾手封鎖所有出入口,火把將黎明前的黑暗照得通明。

“石保吉!你事發了!出來受縛!”劉熺騎在馬上,厲聲喝道。

府內一片死寂。片刻後,大門緩緩打開,石保吉身著全套都監官服,腰懸長劍,在一眾家丁護衛下走出。他麵色平靜,掃視四周軍士,最後目光落在劉熺身上。

“劉禦史好大的陣仗。”石保吉聲音低沉,“末將乃朝廷命官,即便有罪,也該由三司會審,豈能如捉拿匪寇般圍府拿人?”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劉熺亮出聖旨與河北安撫司令牌,“石保吉,你涉嫌私通遼商、走私軍糧、收受敵國官金,證據確鑿!本官奉旨查案,有權將你拘押候審!來人,拿下!”

四名軍士上前。石保吉身後家丁欲動,被他抬手製止。

“不必動手。”石保吉平靜地解下佩劍,交給軍士,“劉禦史,末將配合便是。但請記住——石家世代忠良,此案必有冤情。待真相大白之日,望禦史莫要後悔今日之舉。”

“本官隻認證據,不問出身!”劉熺一揮手,“押入囚車!查封府邸!所有文書賬冊、往來信件,一律封存!”

趙機帶人進入石府搜查。府邸奢華遠超想象,金銀玉器不計其數,但更讓他在意的,是書房暗格中搜出的幾封密信。

信是用契丹文寫的,趙機雖看不懂,但信末的印章他認得——那是遼國北院樞密使的官印!其中一封還有漢文附註:“糧已收到,室韋部暫安。望繼續合作,秋後當有厚報。”

“趙講議,你看這個。”一名軍士捧來一個檀木匣,裡麵是十幾塊腰牌——全是真定府周邊關隘守將的通行令牌!

“石保吉竟私藏這麼多關隘令牌……”趙機倒吸一口涼氣。這意味著,持有這些令牌的人,可以不經查驗自由出入邊關!

搜查持續到辰時末。共查獲:金錠三千兩(其中一千兩為遼國官金)、白銀兩萬兩、各類珠寶三箱;與遼國往來密信十七封(部分為契丹文);關隘令牌二十三枚;還有一本暗賬,記錄了近三年走私物資的種類、數量、交易對象及分贓明細。

證據之多,觸目驚心。

巳時初,石保吉被押入真定府大牢,單獨關押,重兵看守。劉熺立即提審,但石保吉一言不發,隻要求見其叔石保興。

“不見棺材不落淚!”劉熺怒極,命人將周杞供詞、查獲的物證一一展示,“石保吉,這些證據,夠不夠定你的罪?”

石保吉瞥了一眼,冷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些所謂證據,誰知不是有人栽贓陷害?”

“周杞的供詞也是陷害?”

“屈打成招罷了。”石保吉閉上眼睛,“本將要說的都已說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審問陷入僵局。

午後,劉熺召集眾人商議。

“石保吉拒不認罪,但證據鏈已完整。本官準備即刻上奏,請朝廷定奪。”劉熺道,“隻是……石保興在朝中勢力龐大,恐會阻撓。”

趙機沉吟道:“大人,下官以為,此案關鍵不在石保吉認不認罪,而在能否將證據鏈延伸到石保興身上。石保吉隻是執行者,石保興纔是幕後主使。”

“如何延伸?”

“從兩個方麵。”趙機分析,“其一,查石保吉與石保興的財務往來。如此钜額的走私利潤,石保吉不可能獨吞,必有部分流向石保興。若能找到彙款憑證或經手人證詞,便可牽連石保興。”

“其二,查蕭掌櫃的身份。若他真是遼國皇親,那麼與遼國皇親勾結走私,就不僅是貪腐,更是通敵叛國。石保興若與此人有過直接接觸,罪加一等。”

劉熺點頭:“有理。但財務往來……石保吉的賬冊已查,未見與石保興的直接記錄。至於蕭掌櫃,人已失蹤,如何查?”

“下官有一計。”趙機壓低聲音,“石保吉雖不認罪,但其家眷、心腹未必都如他般硬氣。可分化瓦解,各個擊破。尤其是……他的管家、賬房、貼身侍衛。”

劉熺眼中一亮:“此計可行!趙講議,此事交你負責。但要快,朝廷的批覆最快五日後到,我們必須在那之前拿到更多證據!”

“下官領命。”

接下來的兩日,趙機秘密提審了石保吉的管家石福、賬房先生孫明,以及三名貼身侍衛。

起初,這些人皆咬緊牙關,聲稱“不知情”或“一切都是老爺做主”。趙機不急於用刑,而是采取心理攻勢。

對管家石福,他出示了從石府搜出的暗賬:“這賬冊上記錄,去年十一月,有一筆五千兩白銀的支出,註明‘送京師’。石福,你是管家,這筆錢經你手吧?送給了誰?”

石福冷汗直流:“這……這是老爺讓送的,小的隻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送給誰?”趙機逼問,“若不說,你就是同謀。按大宋律,通敵叛國,主犯淩遲,從犯斬首,家眷流放三千裡。”

石福癱倒在地,終於吐露:那五千兩是送給石保興府上二管家的“年節孝敬”,類似款項每年都有,多則萬兩,少則三千。

對賬房孫明,趙機出示了與遼國往來的密信副本:“這些契丹文信件,是你翻譯的吧?你一個宋人,為何懂契丹文?”

孫明臉色煞白:“小的……小的早年曾在邊境做過通譯……”

“那你可知,為敵國傳遞密信,是何罪名?”趙機冷冷道,“這些信件內容,涉及軍糧走私、關隘通行、甚至遼國內部事務。每一條,都夠你死十次。”

孫明崩潰了,供出更多細節:蕭掌櫃真名蕭思溫,是遼國後族蕭氏重要成員,其妹便是當今遼國實際統治者承天太後蕭綽!蕭思溫以商人身份潛入宋境,專責與石家聯絡,走私物資、收集情報。石保吉與他的交易,石保興全都知曉,且多次來信指示“把握分寸,勿留痕跡”。

對那三名侍衛,趙機采取了不同策略。他單獨提審其中最年輕的一個,叫石勇,是石家遠房旁支。

“石勇,你今年二十有二吧?家中尚有老母,一個妹妹待嫁。”趙機語氣溫和,“你若死了,她們怎麼辦?”

石勇低頭不語。

“石保吉犯的是通敵叛國的大罪,按律當誅九族。你雖是遠親,也在九族之內。”趙機將一紙文書推到他麵前,“但若你肯戴罪立功,指證主犯,或可免死,甚至保全家人。”

石勇渾身顫抖,良久,抬頭問:“小的……小的能見家母一麵嗎?”

“可以。隻要你如實交代。”趙機承諾。

石勇終於開口。他不僅證實了管家和賬房的供詞,更提供了一個關鍵資訊:去年九月,石保興曾派心腹幕僚來真定府,與石保吉、蕭思溫密會三日。期間,他曾奉命在門外守衛,隱約聽到“室韋部”、“糧草”、“秋後南下”等詞。

“秋後南下?”趙機心頭一震,“什麼南下?”

“小的冇聽清……但後來聽老爺和蕭掌櫃談話,提到‘若今冬室韋部安穩,明春便可配合行動’。”石勇道,“小的猜測……可能遼軍有南侵計劃?”

這個資訊太重要了!若遼國真有南侵計劃,而石家知情甚至配合,那就不隻是走私貪腐,而是叛國助敵!

趙機立即將所有人證供詞整理成冊,呈交劉熺。

劉熺閱後,麵色鐵青:“好一個石家!好一個‘忠良之後’!”他拍案而起,“此案必須立即上達天聽!趙講議,你隨本官一同草擬奏章,八百裡加急,直送樞密院和政事堂!”

(請)

雷霆驟雨

奏章長達萬言,詳列石保吉十九條罪狀,附人證供詞十三份、物證清單五頁,並明確指出石保興涉案嫌疑。劉熺最後寫道:“石氏世受國恩,本應忠君報國,然竟私通敵國,走私軍資,收受敵金,甚或泄露軍情,助敵南侵。此等行徑,人神共憤,國法難容!伏乞陛下聖裁,徹查嚴懲,以正國法,以儆效尤!”

奏章用火漆密封,派四名精銳騎兵護送,於四月初十清晨送出。

同日,真定府全城戒嚴,所有與石府有來往的官員、商賈,皆被傳訊問話。一時間,真定府官場人心惶惶。

趙機則抽空去了週記車馬行一趟。孫誠的腿傷經醫治已好轉,見趙機來,掙紮起身。

“孫管事不必多禮。”趙機扶他坐下,“石保吉已下獄,此案涉及甚廣,你當年的冤情,或許有機會昭雪。”

孫誠老淚縱橫:“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不過,此案牽扯石保興,他是開國勳貴,恐難輕易扳倒。”趙機低聲道,“我需要更多關於當年飛狐口之戰的細節——尤其是石保興如何陷害楊繼業將軍的證據。”

孫誠沉思良久,忽然道:“趙官人,當年楊將軍被誣‘通敵’,關鍵證據是一封所謂的‘密信’,說是從遼軍屍體上搜到的,上有楊將軍的印鑒。但小的記得,楊將軍的印鑒從不離身,怎會落到遼人手中?”

“那封信還在嗎?”

“應該還在兵部或樞密院存檔。”孫誠道,“但小的聽說,那封信上的印鑒,與楊將軍的官印略有不同——楊將軍的官印邊角有一處微小缺損,是當年鑄造時的瑕疵,楊將軍從不以為意。但那封‘密信’上的印鑒,卻是完整的。”

這是一個重要線索!若真如此,那封信就是偽造的!

“此事還有誰知道?”趙機問。

“當時查驗證據的,有兵部侍郎王某、禦史中丞劉某,還有……監軍石保興。”孫誠道,“但王某前年病故,劉某去年致仕還鄉,隻有石保興還在朝中。”

又是石保興!趙機心中寒意更盛。此人為陷害楊繼業,竟偽造通敵證據,其心可誅!

“孫管事,你且安心養傷。待此案了結,我定向朝廷陳情,重查飛狐口舊案。”趙機鄭重承諾。

離開車馬行時,已是黃昏。趙機走在真定府街頭,感受到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

糧儲貪腐案,已演變成通敵叛國大案。石家這棵大樹,恐怕真要倒了。但倒下的過程,必然伴隨著劇烈的震盪。

四月初十深夜,驛館。

趙機正在整理案件卷宗,忽然聽到窗外傳來輕微響動。他警覺地起身,手按在吳元載所贈短劍上。

“誰?”

窗紙被戳破一個小洞,一支竹管伸入,吹出一股白煙。

迷煙!趙機屏住呼吸,迅速用濕布捂住口鼻,同時閃到門邊。

“砰!”房門被踹開,三名黑衣蒙麪人持刀闖入,直撲床鋪。見床上無人,一愣。

趙機從門後閃出,短劍出鞘,直刺最近一人後心。那人反應極快,回身格擋,刀劍相交,火星四濺。

另外兩人立即圍攻。趙機雖習過一些防身術,但麵對三名訓練有素的刺客,很快落入下風。臂上中了一刀,鮮血直流。

危急時刻,門外傳來厲喝:“住手!”

劉熺帶兵趕到!原來他今夜心神不寧,特意增派了驛館守衛,聽到打鬥聲立即趕來。

刺客見勢不妙,欲跳窗逃走。但窗外也有伏兵,一番激戰後,兩人被擒,一人服毒自儘。

趙機臂上傷口不深,軍醫包紮後已無大礙。劉熺麵色陰沉地審問被擒的刺客,但二人咬緊牙關,一言不發。

“不必問了。”趙機看著刺客手臂上的刺青——那是一頭猙獰的狼頭,“他們是石家死士。”

劉熺怒極:“好個石保吉!獄中還能指揮死士行刺!傳令,大牢守衛增加三倍,任何探視者格殺勿論!”

趙機卻搖頭:“大人,未必是石保吉指使。他在獄中,與外界的聯絡已被切斷。更可能是……石保興派來的。”

劉熺瞳孔一縮:“你的意思是……”

“石保興要滅口。”趙機沉聲道,“他知道我們已掌握關鍵證據,奏章已送出。為防止我們繼續深挖,或是在朝廷批覆前翻供,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我們‘意外身亡’。”

“他敢!”劉熺勃然大怒,“本官是朝廷欽差!”

“狗急跳牆,何事不敢?”趙機冷靜分析,“大人,從現在起,我們必須萬分小心。石家經營數十年,死士恐怕不止這幾個。”

劉熺點頭,立即下令:驛館守衛增加至百人,所有人出入需嚴格覈查;覈查組人員非必要不得外出;所有飲食飲水需經銀針檢驗。

這一夜,無人安眠。

四月十一,晨。

趙機剛起身,就聽到一個令人震驚的訊息:昨夜被擒的兩名刺客,在牢中“自儘”了——是用藏在鞋底的薄鐵片割喉而亡。

“死無對證。”劉熺咬牙切齒,“但這也說明,真定府大牢裡,還有石家的人!”

他立即徹查所有獄卒,最終揪出一個收了五百兩銀子、為刺客傳遞鐵片的獄卒。嚴刑拷打下,獄卒供出指使者是石府的一個管事,但此人已在昨夜失蹤。

線索再次中斷,但指向已再明顯不過。

午後,朝廷的送出;深夜遇刺。

四月十一,遼軍異動訊息傳來。

時間如此緊湊,彷彿是有人精心安排的——石家案發,遼軍隨即異動,是巧合?還是……

趙機想起石勇的供詞:“若今冬室韋部安穩,明春便可配合行動。”

配合什麼行動?難道遼軍南侵,與石家案發有關?或者說,石家案打亂了遼國與石家某種“約定”,導致遼軍不得不提前行動?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這場即將到來的戰爭,就不僅僅是邊防衝突,而可能是一場裡應外合的入侵!

他必須立刻將這個推測告訴劉熺,並儘快通知曹珝和吳元載!

趙機起身,正要出門,忽然感到一陣眩暈。眼前景物模糊,耳中嗡嗡作響。

“不好……那迷煙……”他扶住桌沿,但身體不受控製地軟倒。

在失去意識前,他看見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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