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真定迷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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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定迷蹤
太平興國五年四月初三,趙機隨禦史台覈查組抵達河北西路治所——真定府。
真定府城高池深,地處太行山東麓,扼南北要衝,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城內外駐軍逾萬,商旅往來頻繁,雖是邊地重鎮,卻也帶著幾分畸形的繁華。
覈查組下榻在城東驛館。安頓好後,侍禦史劉熺立即召集眾人議事。
“諸位,”劉熺神色嚴峻,“真定知府孫淳、通判周杞已革職收監,但此案遠未了結。聖上嚴旨,務必查清兩點:其一,被私賣的糧食究竟流向何處?其二,此案背後是否還有更高層級的官員涉案。”
他看向趙機:“趙講議,你從數據中發現異常,可有具體思路?”
趙機早有準備,起身道:“回大人,下官以為,當從三處入手:一、覈對真定府近三年所有糧倉進出記錄,尤其關注‘陳糧換新’、‘損耗覈銷’、‘調撥他處’等條目;二、追查與府衙有糧食交易往來的商號,重點覈查其背景、交易數額及糧食最終去向;三、調查真定府周邊交通要道,尤其是通往邊境方向的運輸記錄。”
劉熺頷首:“與老夫所想不謀而合。這樣,趙講議,你帶兩人負責真定迷蹤
後院馬廄旁,一個五十餘歲、跛足的老者正在拌草料。見管事帶人過來,忙放下活計。
“孫老五,這位是禦史台的官人,有事問你。”管事交代一句,便識趣地退開。
孫老五有些惶恐地看著趙機。趙機打量他,見其麵容滄桑,但眼神尚存銳氣,左腿微跛,似是舊傷。
“孫管事不必緊張,我隻是打聽些舊事。”趙機溫和道,“聽說你早年曾在軍中效力?”
孫老五身體明顯一僵:“官人……官人何出此言?”
“我受一位故人之女所托,想瞭解太平興國二年,飛狐口之戰的一些細節。”趙機直視他的眼睛,“尤其是楊繼業將軍所部,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孫老五臉色瞬間蒼白,嘴唇哆嗦著,半晌才道:“官人……官人說的,小的聽不懂。小的就是個養馬的,什麼將軍、什麼大戰,都不知道。”
趙機歎口氣,從懷中取出李晚晴給的一枚舊銅錢——這是李處耘當年親兵的標識物,李晚晴說若對方真是父親舊部,當認得此物。
孫老五看到銅錢,瞳孔驟縮,猛地抓住趙機的手,聲音顫抖:“這……這是將軍的……你、你是……”
“李將軍的女兒,如今在汴京巡檢司任職。她一直不相信楊將軍會畏敵不前,托我暗中查訪真相。”趙機低聲道,“孫管事,若你真是李將軍舊部,當知將軍臨終遺言——‘楊繼業非畏死之人’。”
孫老五老淚縱橫,撲通跪倒在地:“將軍……將軍他……確實這麼說過!”
他將趙機拉到馬廄旁的草料房內,關上門,這才哽咽道:“小的孫誠,原是李將軍親兵隊正。飛狐口那日……那日的情景,小的死也忘不了!”
據孫誠回憶,太平興國二年八月,李處耘率軍出飛狐口,欲奇襲遼軍後方。楊繼業率偏師兩千,按計劃應於申時抵達接應。
“但楊將軍那一路,遇上的根本不是小股遼軍阻擊!”孫誠咬牙道,“是整整一個遼軍千人隊,且占據有利地形!楊將軍率部猛攻三次,死傷三百餘人,纔將遼軍擊退。等清理完戰場,已近酉時。將軍不顧傷亡,命全軍急行,趕到飛狐口時,已是亥時三刻……李將軍所部,早已全軍覆冇。”
“戰後論罪,為何不說出實情?”趙機問。
“說了!楊將軍寫了詳實的戰報,小的和其他幾個倖存弟兄也願作證。”孫誠捶胸頓足,“但兵部來人覈查時,根本不信!他們說,遼軍主力都在飛狐口圍殲李將軍,哪有餘力分兵阻擊楊將軍?定是楊將軍畏敵,編造藉口!那些遼軍屍首?他們說可能是遇上山匪劫道,或是楊將軍殺良冒功!”
“更可恨的是,”孫誠眼中噴火,“當時有個叫石保興的監軍,一口咬定楊將軍‘通敵緩進’。他不知從哪找來幾個‘證人’,說看見楊將軍與遼軍使者密會。人證物證‘俱全’,楊將軍百口莫辯!”
石保興!又是石家!趙機心中寒意更甚。
“那你們這些親兵呢?”
“我們幾個願作證的,事後都遭了殃。”孫誠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猙獰的傷疤,“小的被人暗算,腿被打斷,扔在荒野等死。僥倖被路過商隊所救,隱姓埋名至今。其他幾個弟兄……聽說有兩個‘意外’落水身亡,一個‘暴病’而死。隻有小的,因早早離開軍中,才苟活至今。”
趙機沉默良久。一樁舊案,牽扯出如此多的黑幕。石保興為何要陷害楊繼業?僅僅是因為與李處耘有舊怨?還是另有圖謀?
“孫管事,你可還記得,當時阻擊楊將軍的遼軍,有什麼特征?比如旗幟、裝束?”
孫誠努力回憶:“旗幟……好像是黑底白狼頭。裝束嘛,與一般遼軍略有不同,皮甲更多,馬匹格外雄健。對了,他們衝鋒時,會發出一種尖銳的哨聲。”
趙機記在心裡。這些細節,或許將來能有用。
“此事我已知曉。孫管事,你且在此安心,我會設法護你周全。待真相大白之日,定還楊將軍和李將軍一個公道。”
孫誠含淚叩首:“多謝官人!小的苟活至今,等的就是這一天!”
離開週記車馬行時,日已西斜。趙機走在真定府喧囂的街道上,心中卻一片冰涼。
糧儲貪腐、軍糧調撥漏洞、舊日冤案、石家黑影……所有線索,似乎都指向同一個方向:石氏家族在河北經營多年,其觸角已深入官場、軍隊乃至邊貿的各個環節。他們不僅貪財,更可能通過陷害忠良、掌控邊防,來維護自己的利益網絡。
而自己現在要查的,正是這個龐然大物最敏感的神經。
回到驛館,劉熺也已返回,麵色陰沉。
“趙講議,你那邊如何?”劉熺問。
趙機將賬冊覈查的發現簡要彙報,重點提了三千石調撥令的疑點,但暫時隱去了石保吉和車馬行管事的細節——他需要更多證據。
劉熺聽罷,冷哼一聲:“你那還是小問題。老夫今日查運輸通道,發現更駭人之事——真定府北門守將供認,去年秋冬,至少有五批‘軍糧’車隊持府衙文書出城,說是運往邊軍,但文書覈驗寬鬆,其中三批連具體目的地都冇有!”
“守將為何放行?”
“因為每批車隊,都有一名石姓軍官押運!”劉熺怒道,“石保吉的手下!守將不敢攔!”
石家,又是石家!
“劉大人,此事……”趙機欲言又止。
劉熺擺擺手,疲憊地坐下:“老夫知道你想說什麼。石家是開國勳貴,樹大根深。但此事已驚動聖上,再大的樹,也擋不住雷霆之怒。隻是……”他看向趙機,“查案需鐵證。尤其是涉及石家,更需慎之又慎,一擊必中。”
“下官明白。”
正說著,戶部王主事匆匆進來,麵色驚惶:“劉大人,趙講議,不好了!我們今日去查的那幾家糧商,其中最大的一家‘豐裕號’,東主昨夜暴斃了!”
“什麼?”劉熺霍然起身。
“據說是突發心痛,但……但小人去時,見其家中一片混亂,賬冊被翻得七零八落,明顯有人先我們一步!”王主事顫聲道,“另外兩家糧商,今日也突然關門歇業,東主不知去向!”
劉熺臉色鐵青。顯然,有人不想讓他們繼續查下去,開始滅口、銷燬證據了。
“劉大人,接下來怎麼辦?”趙機問。
劉熺沉默片刻,緩緩道:“對方越是如此,越說明我們查對了方向。趙講議,你繼續深挖賬冊,尤其要找到那幾批‘軍糧’的具體去向。王主事,你帶人暗中查訪那幾家糧商的夥計、賬房,看能否找到活口或遺漏的賬目。老夫……老夫要親自去會會那位石都監!”
“大人,石保吉是石家人,恐不會輕易配合。”趙機提醒。
“老夫有聖旨!他敢抗旨?”劉熺眼中閃過厲色,“更何況,老夫倒要看看,這真定府,究竟姓趙,還是姓石!”
眾人領命。趙機回到房中,攤開從府衙帶回的賬冊副本,就著油燈細看。
窗外夜色漸濃,真定府城燈火次第亮起。這看似平靜的邊城之夜,實則暗藏殺機。
趙機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心中卻無比清醒。他知道,自己已踏入一個巨大的漩渦。前方是石家佈下的重重迷霧,稍有不慎,就可能粉身碎骨。
但,不能退。
為了那些被貪墨的軍糧,為了那些蒙冤的將士,也為了心中那個清明吏治、強固邊防的理想,他必須在這迷霧中,找到那條通往真相的路。
他提筆,在紙上寫下幾個關鍵詞:石保吉、調撥令、車馬行、黑底白狼旗、孫誠……
所有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等待著一根線將它們串聯起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根線。
夜深了,驛館外傳來更夫沙啞的梆子聲。趙機吹熄油燈,和衣而臥。
明日,將是更艱難的一天。但他已做好準備。
真相,無論多麼殘酷,都必須揭開。因為隻有揭開,才能療傷,才能前行。
這,就是他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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