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出闈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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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闈風雲
三月廿三,巳時正,貢院沉重的朱漆大門在數十名禁軍護衛下緩緩開啟。
持續近一月的鎖院閱卷終告結束。閱卷官們魚貫而出,許多人臉上帶著疲憊,眼中卻有種如釋重負的亮光。門外早有家人、仆役等候,見人出來便紛紛迎上,一時間問候聲、笑語聲、車馬聲此起彼伏。
趙機隨著人流走出,春日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貢院外自由的空氣——混雜著街市塵埃、食物香氣和汴河水汽的味道,與貢院內終年不散的墨香、舊紙味截然不同。
“趙兄!這裡!”
循聲望去,李銳一身巡檢司公服,正靠在一輛青篷驢車旁招手,臉上帶著慣有的爽朗笑容。
趙機走過去,李銳上下打量他,笑道:“瘦了些,但精神頭還行。鎖院一個月,可憋壞了吧?走,我送你回甜水巷,路上慢慢說。”
二人上了車,驢車緩緩駛入禦街。街市繁華依舊,隻是春意更濃了些,道旁槐樹已滿枝新綠。
“李兄怎麼知道我今日出闈?”趙機問。
“吳直學士府上昨日派人到巡檢司遞的話,讓我今日來接你。”李銳壓低聲音,“直學士有話:讓你先回家休整一日,明日未時,去他城南彆業一趟。”
趙機點頭,又問:“這一個月,外間可有什麼大事?”
“那可多了!”李銳來了精神,“先說最要緊的——曹珝曹西閣那邊,出事了!”
趙機心頭一緊:“何事?”
“彆急,是好事,也是麻煩事。”李銳道,“約莫半月前,曹西閣按新得的授權,率精騎兩百,奔襲了遼軍在拒馬河以北的一處臨時牧場,燒了十幾頂帳篷,掠得牛羊百餘頭,還抓了三個遼軍斥候。戰果不大,但這是高粱河敗後,我朝邊軍程,開封府和市易司那邊至今冇有明確批覆,但也冇駁回,就這麼懸著。不過蘇娘子已經在江南正式掛牌‘南北貨殖聯保會’,江南西路、兩浙路有二十餘家商號加入,據說是好文章,但太超前,也太直白。”吳元載平靜道,“翰林院幾位老學士認為,此文公然議論‘邊利歸於軍’,有鼓動邊將坐大之嫌,且對現行邊市弊端揭露過甚,易生事端。故而雖取了你等的薦語,終未錄取。”
趙機默然。他早該想到的。觸及既得利益、且可能動搖現有權力結構的見解,在科舉這個最講究“穩妥”的體係中,最難被接納。
“不過,”吳元載話鋒一轉,“此人落榜後,並未如尋常舉子般頹唐離去,反而在汴京賃了間小屋住下,每日去國子監聽講,還托人遞了份《邊市管理細則詳議》到樞密院——就是根據他那篇策論擴充的,長達兩萬餘字。”
趙機眼睛一亮:“直學士可曾過目?”
“看了。”吳元載從案下又抽出一份厚厚文稿,“確有見地。尤其是他提出的‘邊貿監司’架構、‘利潤分成比例’、‘禁物流失追責機製’等,雖顯理想化,但框架清晰。老夫已命人抄錄副本,轉呈三司和戶部參考。”
這已是最好的結果。沈文韜雖未登科,但其思想已進入高層視野。
“至於李複,”吳元載繼續道,“此人性格剛烈,殿試時聖上問及邊防,他直言‘更戍法’之弊,惹得聖上不悅。本欲黜落,是老夫與幾位大臣力保,才勉強取在二甲末尾。放榜後,他已離京返鄉,留下一封信給老夫,言‘若朝廷真有改製之心,某願效犬馬’。”
趙機心中感慨。這些有真才實學、敢言敢為之人,在這個體係中舉步維艱。但他們的聲音,終究開始被聽見。
(請)
出闈風雲
“說正事。”吳元載神色嚴肅起來,“曹珝拒馬河之捷,你已知曉。此事後果,比預想的複雜。”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北疆圖前:“遼軍對此反應激烈。耶律休哥已從固安前出,在拒馬河北岸增兵三千,並連續五日派遊騎至南岸挑釁。雖未爆發大戰,但邊境緊張程度,已是去歲高粱河戰後之最。”
“朝廷態度分化。以呂端相公為首的保守派,要求嚴懲曹珝,停止一切‘挑釁’行動,甚至有人提出應削減邊防經費以示‘誠意’。而以老夫為代表的主戰派,則認為遼軍不過是虛張聲勢,應藉機加固防線,甚至可在其他方向進行有限反擊。”
吳元載轉身看著趙機:“聖上態度曖昧,既未采納保守派退讓之議,也未支援主戰派進取之策。隻下旨命邊軍‘嚴加戒備,勿得擅動’。”
趙機聽出了弦外之音:皇帝在觀望,也在猶豫。高粱河之敗的陰影仍在,太宗既想雪恥,又怕再敗。
“直學士需要下官做什麼?”趙機直接問。
吳元載眼中閃過一絲欣賞:“兩件事。程賠付,五日便了結,如今江南商界對聯保會信心大增。”
“縱火之事……”趙機遲疑道。
蘇若芷麵色微冷:“確是石府手筆。不過他們也不敢太過分——縱火次日,江寧府通判便‘恰好’巡視到那片街市,當眾申飭了負責該坊治安的廂軍指揮使。此後,類似的明麵騷擾便少了。”
這背後,顯然有宮中那股力量的製衡。趙機想起吳元載的叮囑,冇有提及自己即將麵見貴人之事,隻道:“蘇娘子務必小心,石府手段陰狠,防不勝防。”
“妾身曉得。”蘇若芷點頭,忽然道,“趙官人,妾身近日有一想法,想聽聽你的見解。”
“請講。”
“聯保會在江南已立穩腳跟,下一步,妾身想嘗試打通一條‘江南—汴京—雄州’的相對安全商道。”蘇若芷眼中閃著光,“不涉禁物,隻運布帛、藥材、書籍、瓷器等尋常貨物。若成,既可賺取利潤,也可為將來邊地物資流通探路。”
趙機心中一動。這想法與沈文韜策論中的構想,以及宮中貴人“北貨南運”的暗示,不謀而合。
“雄州邊市查驗趨嚴,蘇娘子可有把握?”
“正因查驗嚴,合法商旅才更有機會。”蘇若芷道,“妾身已托人打聽清楚,如今雄州邊市,對持有完整稅憑、貨單,且貨物與單據相符的商隊,反而通關更快——因為守關將領也怕擔‘資敵’之責,合規的反而省心。”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而且,妾身收到訊息,朝廷可能不久後會在雄州試行‘邊貿覈驗新規’,對合法商旅給予一定便利。這或許是機會。”
趙機深深看了蘇若芷一眼。她的商業嗅覺與政治敏銳度,令人驚歎。這訊息,恐怕也與宮中暗示有關。
“此事可行,但須步步為營。”趙機沉吟道,“首批貨物不宜多,路線要選穩妥的,沿途關節要打點清楚。更關鍵的是……”他直視蘇若芷,“要與邊防大局相協調。如今邊境緊張,商隊行動,必須避開軍事敏感區域和時間。”
“妾身明白。”蘇若芷鄭重道,“已初步選定路線,避開拒馬河衝突區域,走保州—易州—涿州西線,最終至雄州。首隊隻發三車貨物,以書籍、藥材為主,即便有失,損失也有限。”
趙機點頭。蘇若芷的計劃周詳謹慎,確可一試。
又聊了些細節,天色漸晚。趙機起身告辭,蘇若芷送他到院門。
臨彆時,她忽然輕聲說:“趙官人,鎖院期間,李晚晴李娘子曾來尋過你一次。”
趙機一怔。李晚晴?那個在涿州救過他、性情颯爽的將門孤女?自他調任汴京後,二人便斷了聯絡。
“她來汴京了?”
“似是因軍功得賞,調任京城巡檢司任職。”蘇若芷語氣平靜,“她留了話,說若你出闈,可去城西大相國寺旁的‘劉家湯餅鋪’尋她,她每旬三、六午後會在那裡。”
趙機心中湧起複雜情緒。李晚晴是他穿越後最早的戰友,那份生死與共的情誼,他從未忘記。隻是後來道路各異,加之蘇若芷的出現……
“多謝蘇娘子告知。”他拱手道。
走出芸香閣,華燈初上。汴京的夜,纔剛剛開始。
趙機走在熙攘街頭,心中卻無比清明。科舉出闈,隻是另一段征程的開始。朝堂博弈、邊防危局、商道開拓、情感糾葛……所有線索,都將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交織成更複雜的網。
而他,這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將在這張網中,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與道路。
三日後要麵見宮中貴人。在此之前,他需要做好萬全準備。
還有李晚晴……也該去見見了。
春風吹過汴河,帶著暖意,也帶著隱隱的不安。這個太平興國五年的春天,註定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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