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雪粒子砸在算盤珠上的聲音,比蘇霜序想象中更清脆。
"啪嗒、啪嗒——"
她第八次撥錯那顆碧玉珠子時,終於聽見帳篷外傳來靴子碾碎冰碴的動靜。帳簾被掀開的瞬間,北境的風雪裹著一縷血腥氣撲麵而來,凍得她鼻尖發紅。
"蘇小姐。"一道聲音突然響起,"你多送了三萬件棉衣。"
蘇霜序抬頭時,睫毛上的雪正好融化。隔著水霧,她看見他的下頜線沾著未擦淨的血跡,喉結旁有道新鮮的箭傷,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蘇霜序認得他,這是當今皇上最器重的少年將軍——江硯知。最違和的是-一這個高大的男人左手按在劍柄上,右手卻托著個冒著熱氣的陶罐,罐口還滑稽地卡著半截胡蘿卜。
"邊塞天冷,環境簡陋,一罐熱湯還望小姐不要嫌棄。"
"啊,是嗎?"她低頭去翻賬本,絹帕從袖中滑落也渾然不覺,"那...我便再做一樁善事,就當作是額外送給江小將軍的,如何?"
羊皮賬本上赫然寫著「撥棉衣五萬件」,墨跡被蹭花了一角。事實上她原本隻想調兩萬件。
江硯知的目光在她凍裂的指尖停留片刻。那雙手根本不像商賈千金的手,倒像是常年浸泡在皂角水裏——他見過這樣的手,軍營漿洗婦的手。
"那便代墨麟軍謝過蘇小姐了,"他拱手謝過後,解下自己的貂絨護腕放在案幾上,那貂絨護腕針腳繡的格外細致,上麵還繡了一隻小兔子,"許多士兵靠這些棉衣活下來了。"
陶罐被推到她麵前,熱氣裏飄著枸杞和當歸的味道。蘇霜序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玄甲上的冰淩:"將軍鎧甲會出汗嗎?"
"......"
"不然怎麽掛著水珠子。"她說著就要去夠賬本,胳膊肘碰翻了陶罐。
江硯知閃電般伸手一擋——滾燙的湯汁全潑在他掌心,陶罐在案幾上咕嚕嚕轉圈。蘇霜序"哎呀"一聲,抓起他泛紅的手就要往牽著他往外麵雪堆裏按。
"無妨。"他抽回手,玄鐵護腕叮當撞在算盤上,"比起這個,蘇小姐能否解釋為何每件棉衣內襯都縫著銀票?"
帳外風雪驟然大作。
蘇霜序歪著頭,突然笑起來:"因為...塞棉花的時候算錯厚度了?"
她袖中盲寫的賬本正貼著肌膚發燙。那些銀票是海上私鹽交易的證據,本該在三天前燒毀的。
江硯知垂眸看著案幾。她的絹帕還躺在那,角上繡著歪歪扭扭的玉蘭——針腳和他母親生前繡的如出一轍。
"明日我派人送蘇小姐回江南。"他轉身時大氅掃落一地雪屑,"護腕記得戴。"
"那棉衣..."
"五萬件正好。"他在帳簾處停頓,"夠每個士兵多領一件——裹陣亡的同袍。"
蘇霜序的笑容僵在臉上。帳外傳來奇怪的叮鈴聲,她扒開帳縫偷看,發現江硯知的劍穗上掛著一串小鈴鐺,正隨著他走遠的腳步輕輕搖晃。
雪地裏留著兩行腳印,一行深一行淺。她後來才知道,他左腿受過箭傷,天陰就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