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口諭
長琴很想告訴她,有冇有孃親,他是無所謂的。
他的記憶裡隻有炎君,冇有孃親。
即便是最渴望親情的年幼時他也從不豔羨旁的仙友有母親,他的炎君比誰都好。
這番話他說了,怕她橫豎聽不進去,索性沉默下來,放眼朝盤古斧望去。
如今這個局麵,恐是早在天帝早算計之中。千萬天兵天將也好,要他來殺玉清真王也好,不過都是幌子,真正的殺招是盤古斧。
當初盤古斧入天庭神兵閣時,父神使者便切切叮囑過,此斧心高性烈,萬不可妄動。
這回盤古斧先被個小小元帥使,後又遭曜華打壓,自然不肯善罷罷休。
屆時曜華或許能自保,這滿天的兵將卻定然逃不過形神俱滅,興許四海八荒內的眾生也難逃一劫。
天帝篤定的就是玉清真王憐憫眾生,不會坐視不理。
不管是毀去盤古斧還是封印了它,曜華輕則耗掉七八成法力,以天庭千萬兵將殺他又有何難?
重則身死神滅,恰恰好隨了天帝的心願。
至於盤古斧,橫豎是父神家的神器,天庭一直不得用。有與冇有,於天庭並無太大差彆。
也不是什麼高深的圈套,卻逼著玉清真王不得不往下跳,比的不過是誰更心狠一些。
長琴幾乎可以想象出那個向來孤高如陽、俯瞰一切的神不久後便仍是一副輕蔑的表情從容湮滅的情景。
是非對錯說不清道不明,他隻是擔心炎君。
但凡認準的事情,她即便是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
他並不難預料倘若玉清真王出了意外她會是個什麼情狀。
思慮再三,他終是放軟了語氣:“你且待著,我去助他——”
他尚未動身,滿天兵將便親眼目睹玉清真王把盤古斧毅然決然地嵌進了身體裡。
曜華一邊咳著血,一邊道:“你這孽物再不用撒潑,本尊這就帶你去見父神。”再戰下去隻怕傷及無辜更甚,早早將它封印纔是上策。
至於旁的事,他早已作了安排,並不擔心。隻是思及炎君,他便有些後悔冇有及早將她綁了送去蓬萊。
不過,這憂心轉瞬即逝——當年離了他,她帶著個奶娃娃也能將日子過得很好。
洶湧翻滾的黑雲刹那間退得一乾二淨,天光晴柔,萬裡碧空,半絲雲彩也無,尤顯得空曠高遠。
炎君下意識地抬了頭去看頭頂的玉清八卦象,那太極圖案瞬間消失了。兵將們在高呼些什麼,她無心留意內容,隻眼睛緊盯著那個踉蹌的身影。
怎麼會?怎麼會?怎麼會?
炎君從未如此慌亂,回身跨上騶吾的背,一扯鬃毛,來不及輕喝就被長琴一把拖住鎖在懷裡。
“不準去!”前方局勢尚未明瞭,他不能由著她往危險的地方跑。
遠處踉蹌的身影突然消散,化作點點光亮隨風飄蕩。
瞳孔瑟縮,炎君以為自己眼睛花,再凝神望去,曜華確已不見了。
不知是誰在大喊:“玉清真王薨了!”接著就是如潮水般蔓延開來的哭聲。
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胡說?!曜華是盤古創世神的麼子,道法高深莫測,怎麼會就這樣去了?他何其自傲孤高,怎麼會允許自己就這樣去了?
炎君目眥欲裂,卻掙不開長琴。
長琴囚著她不肯鬆手:“他屍骨無存,你要去哪找?!”
她胸口氣血翻湧,卻拚死拚活要忍下,嘴角便溢位絲絲鮮血。
她想反駁長琴,卻怎麼也分辨不清他的模樣。
眼前各種景象紛至遝來,又漸漸遠去,最後隻餘了一個挺拔若鬆的背影,冷淡而清貴。
打記事起,那背影便一直陪伴著她。
春風得意時,他在;失意落魄時,他在。
她是仰望著那背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無論怎麼都好,她都無法對他無動於衷。
她想追上去拉住那飄動的衣袂,可不知從哪冒出窸窸窣窣的細語,像藤蔓一般從腳背開始一圈一圈往上纏,將她釘在原地:“追去作甚?他造你養你,為的是重聚座下仙子元神。你對他感恩戴德,他卻想著要將你扒皮抽筋。他欺你、瞞你、騙你,累得你吃儘苦頭,不將其挫骨揚灰已是寬宏大量,還要上趕著為其鷹犬。這不是知恩圖報,這是犯賤!”
那些話語跨過了脖頸,像蟲子一樣扭動著鑽入她的耳朵、鼻子、眼睛、嘴巴,無孔不入。
她頭疼欲裂,恨不得把腦袋劈成兩半。
漸漸地,她開始喘不過氣,光線也開始晃動,明滅之間,她似是看到另一個自己從身體掙脫出來向前追去……
長琴見她突然癱軟便知不好,心急如焚卻不敢動她,隻放輕了力道將她摟著:“炎君!炎君!”喚了幾聲得不到迴應,他整個人都抖了起來,眼中血絲滿布,不管真元受損,急急地渡了修為給她。
炎君像是死了一般毫無反應。
騶吾急道:“這可如何是好?!”
長琴抱著炎君上了騶吾的背,喝道:“去崑崙!”
戰事如何,他已毫無關心。
騶吾行得追風逐電,即便日頭已出,風依舊冷得能浸到骨子裡去。
那廂上生星君騰雲升空,紅著一雙眼,朗聲道:“高上神霄玉清府三省五府六部八寺聽令,天機宮上生星君傳玉清真王口諭。”
一眾兵將屈膝聽旨,隨即便一片嘩然。
那口諭說的是,高上神霄玉清府今後隸屬太微境玉清宮,麾下所有兵將聽從天庭調遣,最高主神從玉清真王變成了雷聲普化天尊。
眾神此時方知曜華早就將一切安排妥當──他一開始便打算將整個高上神霄玉清府拱手讓與天庭,先前被招安的兵將也皆是受了他的意。
甚至在開戰之前,他已將玉清境各處用結界護住,即便開戰也不會將重要處所毀壞了。
“吾乃高上元始化生南極長生大帝君,三千歲時發大願,願以己之神通,憫救三界一切眾生。後任高上神霄玉清王,掌雷霆之政,至今已四十三萬九千五百二十一載……”
朗朗清空,隻餘了上生星君的聲音在雲霄間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