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鎮北侯府來下聘那日,整條街都擠滿了人。
陸懷征冇有弄那些華而不實的排場。
聘禮卻備得極周全。
馬鞍,弓匣,北境狐裘,京中頭麵,田莊鋪契,一樣樣列得清楚。
祖母看完禮單,難得露出笑意。
「陸家這小子,比沈家那個強。」
父親在旁邊咳了一聲。
冇人理他。
陸懷征站在院中,規規矩矩向祖母行禮。
祖母問他:「你看中映微什麼?」
他答得很快。
「她敢贏。」
祖母挑眉。
「隻看中這個?」
陸懷征耳根有些紅,卻還是看向我。
「也好看。」
滿院子人都笑了。
我臉一下熱起來。
祖母也笑,笑完又問:「若日後她不想困在內宅呢?」
陸懷征神色認真。
「侯府有馬場,也有校場。她想去哪兒,便去哪兒。」
祖母終於點頭。
「記住你今日的話。」
陸懷征拱手。
「晚輩記住。」
成婚前,沈硯辭最後來了一次。
他冇有進府,隻在薑府外等著。
我出門去宮中時,看見他站在巷口。
他比春獵時瘦了許多。
見到我,他往前一步,又停住。
「映微。」
我看著他。
「沈公子。」
他眼裡有痛意。
「你明日便成婚了。」
「嗯。」
「我後來常想,若那日披風冇有給若蘭,若春獵前我冇有說那些話,或許我們不會走到今日。」
我冇有接。
他低頭苦笑。
「可這世上冇有若。」
我點頭。
「你知道便好。」
他抬眼看我,眼眶紅得厲害。
「我從前待你不好。」
「嗯。」
「對不起。」
這句道歉,我等過很多年。
可真聽見時,心裡冇有想象中痛快。
我隻是覺得,終於可以結束了。
「沈硯辭,我聽見了。」
他等了片刻,冇等到彆的話。
臉色慢慢白下去。
我道:「我要入宮了,先走一步。」
他讓開路。
我走過去時,身後傳來他壓得很低的聲音。
「祝你平安。」
我停了一下。
冇有回頭。
「也祝你往後,彆再把彆人真心隨手轉送。」
他身形一僵。
我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時,我看見巷口陽光很好。
而他站在陰影裡,終於不再追了。
成婚那日,祖母親自替我梳頭。
她看著鏡中的我,眼眶有些紅。
「當年把你藏起來,是祖母怕護不住你。」
我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
「如今還怕嗎?」
我看著鏡中穿嫁衣的自己。
眉眼明亮,右臉乾淨。
身後青棠捧著鳳冠,笑得比我還高興。
我搖頭。
「不怕了。」
陸懷征來迎親時,騎著一匹黑馬。
他在門前下馬,穿紅衣的樣子竟比平日還穩。
拜彆祖母時,她把我的手交到他手裡。
「彆叫她再藏回去。」
陸懷征握得很穩。
「不會。」
我坐上花轎時,聽見街邊有人議論,說薑家大姑娘果真好顏色,也有人說她春獵那日三箭全中,確實厲害。
若是從前,我大約會怕這些目光。
如今我隻覺得吵鬨裡也有一份痛快。
侯府新房裡,陸懷征先端來一碗熱湯。
我看著那碗湯,忍不住笑。
「你們男子成婚前,是不是都有人教過,要先給新婦喝湯?」
陸懷征一怔。
「冇有。」
「那你怎麼也端這個?」
他耳根慢慢紅了。
「怕你餓。」
我接過湯,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卻暖。
他坐在我對麵,冇有急著說話。
屋外喜樂漸遠,燭火安靜。
過了片刻,他把一隻弓匣推到我麵前。
「新婚禮。」
我打開。
裡麵是一張按我臂力新製的弓,旁邊還有一副護手。
我摸著弓身,心裡慢慢軟下來。
「陸懷征。」
「嗯?」
「彆人新婚送珠釵,你送弓?」
他看著我。
「珠釵也有,在妝匣裡。這張弓,是我自己做的。」
我怔住。
他有些不自在地彆開眼。
「做得不算精巧,明日你試試,若不順手,我再改。」
我低頭笑了。
「好。」
那夜睡前,陸懷征替我把窗關好。
他問我冷不冷,問我手傷有冇有再疼。
冇有問我從前那道墨痕,也冇有問我那些年怎麼忍過來。
他隻說:「以後想騎馬,侯府馬場隨時能去。」
我躺在帳中,忽然覺得心口很安穩。
從前祖母把我藏起來,是怕我被人盯上。
後來我自己走出來,才知道安穩不是把臉遮住,也不是嫁給一個看似穩妥的人。
安穩是我能站在眾人麵前,想贏便贏,想退婚便退婚,想嫁誰便自己點頭。
窗外風過,喜燭輕輕晃了一下。
陸懷征在外間低聲問:「睡不著?」
我笑了笑。
「有點。」
他頓了頓。
「那明日早些起來,我帶你去看馬。」
我閉上眼。
「好。」
這一回,我不用再躲在麵紗後,也不用等誰發現我。
我自己已經看見了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