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欠條裡的獎狀
鎮子東頭老槐樹下,日頭毒得像潑了火,土路上的灰被曬得發白,腳一踩就騰起細煙,混著修車鋪飄來的機油味,嗆得人鼻子發酸。樹影裡臥著條老黃狗,吐著舌頭呼哧呼哧喘,尾巴有氣無力地掃著地麵,帶起零星土粒。不遠處雜貨鋪門口,王嬸正彎腰給竹筐青菜灑水,水珠落葉子上“啪嗒”響,濺起的泥點沾在藍布褂子下襬,像撒了把芝麻。
拓跋黻蹲在槐樹根上,手裡捏著張泛黃的欠條,紙邊被風啃得毛糙,“王秀蓮
欠
拓跋黻
三百元
2014.6.12”的字跡被汗水浸得發暈。他今年四十二,頭髮早白了大半,日頭下泛著銀光,額角皺紋裡積著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洗得發白的灰襯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哢吧”一聲,他站起身時膝蓋響了。
“王嬸。”他開口喊,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王嬸直起腰,手裡的瓢“噹啷”掉水桶裡。她轉過身,眼角皺紋擠成堆,嘴角扯了扯冇笑出來:“是……拓跋兄弟啊。”
竹筐裡的青菜綠得發亮,帶著剛澆過水的潮氣,有棵小油菜葉子上沾著隻七星瓢蟲,紅底黑點點,在陽光下動了動腳。拓跋黻目光從瓢蟲滑開,落在王嬸手上——那雙手佈滿老繭,指關節腫得發亮,虎口有道淺淺的疤,是當年給兒子縫書包時被針紮的。
“我來……”拓跋黻摸了摸兜,欠條紙邊硌著掌心,“來看看你。”
王嬸往店裡讓了讓,門簾上的塑料珠子“嘩啦”響:“進屋坐,屋裡涼快。”
雜貨鋪裡暗沉沉的,牆角堆著半袋麪粉,袋口冇紮緊,白花花的粉順著袋縫往下掉。貨架上擺著醬油醋、鹽巴糖,還有幾包花花綠綠的零食,包裝都起了皺。最裡頭案板上,放著個掉了漆的鐵盒子,盒蓋上用紅漆寫著“學費”兩個字,漆皮掉了一半,看著像哭花了的臉。
拓跋黻拉過條板凳坐下,板凳腿在泥地上蹭出“沙沙”聲:“娃呢?”
王嬸給搪瓷缸裡倒涼水,水聲“咕嘟咕嘟”的:“在裡屋寫作業呢。今年高三了,忙。”她把缸子遞過來,缸沿上有個豁口,磨得很光滑。
拓跋黻冇接,從兜裡掏出欠條放案板上。紙頁被風一吹輕輕抖了抖。“這錢……”他喉嚨滾了滾,“你要是手頭緊,就先欠著。”
王嬸的手頓了頓,涼水順著缸壁往下流,滴在案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盯著欠條看半晌,突然抬手抹了把臉,指縫裡滲出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淚:“拓跋兄弟,我知道你難。當年要不是你……”
“說這乾啥。”拓跋黻打斷她,目光掃過牆上——牆上貼著好幾張獎狀,都是王嬸兒子王磊得的,“三好學生”“數學競賽一等獎”,紅底金字被太陽曬得褪了色,卻還平平整整,邊角都用膠帶粘住了。
裡屋傳來翻書的“嘩啦嘩啦”聲,接著是筆尖劃紙的“沙沙”聲。王嬸往門簾處看一眼,聲音壓得低低的:“磊磊這孩子懂事,知道我冇錢給他買輔導書,就天天去鎮中學圖書館借。前幾天說想考醫學院,將來給人看病,不用再像我這樣……”她冇說下去,拿起案板上的抹布反覆擦著“學費”鐵盒。
拓跋黻想起十年前——那天也這麼熱,王嬸抱著發高燒的磊磊跪在他廢品站門口,眼淚把前襟都哭濕了:“拓跋兄弟,求你借我點錢給娃看病,我一定還!”他當時剛收了批舊報紙賣了三百塊,冇猶豫就塞給了她。
“這錢不用還了。”拓跋黻把欠條往王嬸那邊推了推,“你看磊磊這些獎狀,比三百塊金貴多了。”
王嬸猛地抬頭,眼睛紅得像兔子:“那不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我這幾年攢了點……”她掀開鐵盒,裡麵是一堆零錢,毛票、硬幣叮叮噹噹地響,“還差八十,我再去撿幾天廢品就夠了。”
拓跋黻剛要說話,裡屋門簾“嘩啦”被掀開,王磊站在門口。他穿件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細瘦的手腕,頭髮短短的,額前碎髮被汗打濕貼在皮膚上。手裡捏著本醫學書,書頁捲了邊,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的釘子。
“媽,我都聽見了。”王磊走到案板前拿起欠條,看了看拓跋黻又看了看王嬸,“拓跋叔,這錢我們一定還。等我考上大學勤工儉學掙錢,不光還你三百,還會多給你報你的恩。”
拓跋黻看著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兒子——要是還在,也該這麼大了。那年兒子患白血病要骨髓移植,他到處借錢冇人肯借,最後眼睜睜看著娃冇了。他鼻子一酸,彆過頭假裝看貨架上的醬油瓶。
“傻孩子說啥呢。”王嬸拍了拍王磊的胳膊,“拓跋叔是好人。”
“好人也不能白借錢。”王磊把欠條折成方塊塞進兜裡,“拓跋叔,我給你算筆賬。我媽每天賣菜能掙十五塊,省著花一個月能攢三百,八十塊頂多撿五天廢品。等我放假了也去撿,肯定能儘快還你。”
拓跋黻被他逗笑了,眼角皺紋舒展開些:“你這娃,倒挺會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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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雜貨鋪門口傳來“嘀嘀”喇叭聲,一輛摩托車停在樹底下。騎車的是箇中年男人,穿件花襯衫戴副墨鏡,嘴角叼著根菸,菸圈悠悠往上飄。他摘下墨鏡瞥了眼拓跋黻,又看向王嬸:“王秀蓮,欠我的房租該交了吧?都拖半個月了。”
王嬸的臉“唰”地白了:“張老闆,再寬限幾天,我這就湊……”
“湊?你拿啥湊?”張老闆從摩托車上下來,腳往地上一跺碾碎菸蒂,“要麼交錢,要麼明天就搬出去!我這鋪子可不是白給你用的!”
王磊攥緊拳頭,指關節發白:“你彆欺負我媽!”
“嘿,小屁孩還敢頂嘴?”張老闆伸手就要推王磊,拓跋黻猛地站起來擋在王磊身前。他比張老闆高半個頭,常年搬廢品練出的力氣讓胳膊上的肌肉繃得緊緊的。
“有話好好說。”拓跋黻聲音沉了沉,“房租多少錢?”
張老闆上下打量他一番嗤笑一聲:“五百。你替她交?”
拓跋黻摸了摸兜,兜裡隻有今天收廢品掙的二十塊。他咬了咬牙:“我先欠著,三天內給你。”
“你?”張老闆撇撇嘴,“你一個收破爛的能有啥錢?彆到時候跑了。”
“我拓跋黻在這鎮子住了二十年,從不欠賬。”拓跋黻從腰上解下串東西——是他廢品站的銅鑰匙,磨得發亮,“這押你這。”
張老闆接過鑰匙掂量掂量又扔回來:“誰要你這破東西。要麼現在交錢,要麼就讓她搬。”他伸手去掀王嬸的菜筐,“這些菜看著還能賣幾個錢,先抵了!”
“彆碰!”王嬸撲過去護菜筐,被張老闆推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王磊趕緊扶住她,眼睛紅得要冒火:“你再碰我媽試試!”
拓跋黻往前一步攥住張老闆的手腕。他手勁大,張老闆疼得“哎喲”叫一聲:“你放手!不然我報警了!”
“報警正好,讓警察評評理,你憑啥搶人家東西。”拓跋黻瞪著他,眼裡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
周圍漸漸圍了些人指指點點。張老闆臉上掛不住,使勁掙開手:“行,算你狠!三天!就三天!要是還交不上房租,看我怎麼收拾你們!”他騎上摩托車“嘀嘀”響著跑了,尾氣帶著股汽油味嗆得人皺眉。
王嬸腿一軟坐在地上哭起來:“這可咋辦啊……磊磊還要上學……”
王磊蹲下來抱著王嬸的肩膀:“媽,彆哭,有我呢。大不了我不去上學了,去打工掙錢。”
“胡說!”王嬸猛地抬起頭,眼淚糊了滿臉,“你必須上學!媽就是去要飯,也得供你上大學!”
拓跋黻看著這娘倆,心裡像被什麼揪著疼。他想起兒子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爸,我想上學……”他深吸一口氣走到王嬸麵前:“王嬸,你先起來。房租的事,我來想辦法。”
王嬸搖搖頭:“不行,我不能再麻煩你了……”
“啥麻煩不麻煩的。”拓跋黻把她扶起來,“磊磊是個好娃,不能耽誤了。我這就回廢品站,看看有冇有能當錢的東西。”
他轉身往外走,王磊追上來:“拓跋叔,我跟你一起去!我有力氣,能幫你搬東西。”
拓跋黻笑了笑:“行。”
廢品站在鎮子西頭,靠牆搭著個棚子,裡麵堆著舊報紙、破銅爛鐵、塑料瓶,亂七八糟卻碼得整整齊齊。棚子底下有張舊木桌,桌上放著個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唱豫劇。
拓跋黻翻出箇舊木箱,裡麵是些他捨不得賣的東西:兒子的小書包、掉了漆的玩具車、一本磨破了的童話書。他從箱底摸出個鐵盒子,打開一看,裡麵是枚軍功章——是他年輕時在部隊得的,立過三等功。
“這章……”王磊盯著軍功章眼睛發亮,“拓跋叔,你當過兵?”
“嗯。”拓跋黻摸了摸軍功章,上麵的紅漆掉了不少,“當年在邊防線上待了五年。”
他把軍功章揣進兜:“這章能值點錢,我去趟古玩店。”
“不行!”王磊拉住他,“這是你的榮譽,不能賣!我去打工,去工地搬磚,一天能掙一百呢!”
拓跋黻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娃,搬磚哪有那麼快。這章放著也是放著,能換錢給你交房租,值。”
他剛要走,收音機裡突然響起個聲音:“現在插播一條通知:本市醫學院麵向社會征集誌願者,參與一項醫學研究,成功參與可獲得獎金一千元……”
王磊眼睛一亮:“拓跋叔!我去!我正好想考醫學院,去看看也挺好!”
拓跋黻猶豫了:“那研究……安全不?”
“肯定安全!是正規醫院!”王磊從兜裡掏出手機——是箇舊手機,螢幕裂了道縫,他查了查,“你看,是市第一醫院的,靠譜!”
拓跋黻看著他眼裡的光,點了點頭:“行,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拓跋黻騎著他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三輪車,帶著王磊去了市裡。醫院門口人來人往,白大褂們匆匆忙忙地走,消毒水的味道飄得老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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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名處的護士給了王磊一張表:“填一下基本資訊,然後去三樓做體檢。”
王磊填得很認真,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輕。拓跋黻在一旁看著,心裡七上八下的。
體檢很順利,醫生說王磊身體好,符合條件。護士給了他一瓶藥:“這是實驗用的藥,每天吃一片,一個月後來複查,冇問題就能拿到獎金了。”
“這藥……有副作用嗎?”拓跋黻問。
護士笑了笑:“放心吧,都是經過測試的,冇大事,頂多有點頭暈噁心。”
回去的路上,王磊把藥瓶小心翼翼地放進兜裡:“拓跋叔,等拿到獎金,先給你還三百,再交房租,剩下的給我媽買件新衣服。”
拓跋黻看著他,突然覺得眼睛發熱。他這輩子冇少受苦,可這一刻,心裡卻暖烘烘的。
過了幾天,王磊開始吃藥。第一天冇什麼反應,第二天早上起來,他覺得頭暈暈的還噁心,趴在桌子上不想動。
王嬸嚇壞了:“磊磊,你咋了?要不咱不去了,那錢咱不要了!”
“冇事媽。”王磊強撐著坐起來,“護士說了,正常反應。”
拓跋黻聽說了,趕緊跑過來。他摸了摸王磊的額頭,不發燒,才鬆了口氣:“要不還是彆吃了,我再想彆的辦法。”
“不行!”王磊攥緊了藥瓶,“就差二十多天了,不能放棄。”
接下來的日子,王磊每天都忍著頭暈噁心吃藥,還照樣去圖書館看書。他的臉色越來越白,人也瘦了一圈,可眼裡的光卻一點冇減。
拓跋黻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每天收廢品時都多留個心眼,希望能撿到點值錢的東西。有天他在一堆舊書裡翻到本醫書,是民國時期的,紙都黃了卻儲存得很好。他趕緊揣起來,想去古玩店問問價。
古玩店的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老頭,接過醫書翻了翻又用放大鏡照了照:“這書是真的,值兩百塊。”
拓跋黻心裡一喜:“兩百?行,賣了!”
他拿著錢往王嬸家跑,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裡傳來哭聲。他心裡咯噔一下,衝了進去。
王磊躺在炕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呼吸也很微弱。王嬸跪在炕邊哭:“磊磊!磊磊你醒醒啊!”
拓跋黻趕緊抱起王磊:“快!去醫院!”
他騎著三輪車風風火火往鎮上的衛生院趕。車輪子轉得飛快“咕嚕咕嚕”響,路邊的樹往後退,像跑起來一樣。
衛生院的醫生給王磊檢查了半天,搖了搖頭:“不行,情況太嚴重了,趕緊送市裡醫院!”
拓跋黻咬著牙攔了輛出租車往市裡趕。車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可他卻覺得渾身發燙,手心全是汗。
到了市第一醫院,醫生把王磊推進了搶救室。紅燈亮起來,像隻眼睛死死地盯著拓跋黻和王嬸。
王嬸癱坐在地上,眼淚不停地流:“都怪我……要不是我冇錢交房租,磊磊也不會去吃那藥……”
拓跋黻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怪你,會冇事的,磊磊命硬。”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一點底都冇有。
搶救室的燈滅了,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搖了搖頭:“我們儘力了。孩子對那藥過敏,引發了急性腎衰竭……”
王嬸“啊”地叫了一聲暈了過去。拓跋黻愣在原地,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下。
他走進搶救室,王磊躺在病床上眼睛閉著,臉上還帶著點稚氣。拓跋黻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可手剛碰到就縮了回來——太涼了。
他從兜裡掏出那張欠條放在王磊的胸口。紙頁輕輕動了動,像在歎氣。
過了幾天,王磊的葬禮辦得很簡單。王嬸把他的獎狀都燒了,說讓他在那邊也能當三好學生。拓跋黻站在墳前,手裡捏著那枚軍功章,風一吹,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去給張老闆交了房租,又把那兩百塊錢塞給王嬸:“拿著吧,買點吃的。”
王嬸冇接,隻是看著王磊的墳,眼神空落落的:“拓跋兄弟,你說……磊磊是不是在怪我?”
拓跋黻冇說話,隻是陪著她站著。日頭漸漸落下去,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突然,王嬸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拓跋兄弟,我想起來了!當年你兒子生病,我偷偷去醫院給你交過住院費!我還留著繳費單呢!”
她瘋了似的往家跑,拓跋黻趕緊跟上去。王嬸翻箱倒櫃從床底下摸出箇舊鞋盒,裡麵果然有張繳費單,日期正是他兒子住院的時候,金額是五百塊。
“你看!我冇騙你!”王嬸舉著繳費單又哭又笑,“我不欠你錢了!我還多給了你兩百!”
拓跋黻看著那張繳費單,突然想起那天他去繳費,護士說有人替他交了。他一直不知道是誰,冇想到是王嬸。
他把繳費單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兜裡。風從窗戶吹進來掀動了桌上的藥瓶,瓶身空蕩蕩的發出“叮叮”的輕響。
王嬸突然抓住拓跋黻的手,眼神很亮:“拓跋兄弟,磊磊不在了,我一個人也冇啥意思。你要是不嫌棄,我跟你過吧?咱們一起收廢品,攢錢給鎮上的學校捐點書,就當是……當是磊磊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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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黻看著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點了點頭,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砰”的一聲巨響,好像有什麼東西倒了。拓跋黻和王嬸對視一眼,趕緊往外跑。
院子裡,張老闆躺在地上,腦袋旁邊有一灘血。他的摩托車倒在一邊,車把歪了,前輪還在慢慢轉著。不遠處,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正往衚衕口跑,手裡拿著個包,包上還沾著血。
拓跋黻心裡一驚拔腿就追。那人跑得很快像隻兔子,拐過幾個彎就冇影了。拓跋黻站在衚衕口喘著粗氣,看著空蕩蕩的街道,突然覺得後背一涼——剛纔那人的側臉,好像有點眼熟。
拓跋黻攥著拳頭站在衚衕口,風捲著牆根的落葉打在褲腳,沙沙響得人心慌。王嬸跟過來時臉還白著,攥著他胳膊的手直抖:“是……是搶錢的?張老闆他……”
拓跋黻冇應聲,扭頭往院子跑。張老闆還趴在地上,血順著磚縫往低窪處淌,在夕陽下泛著暗紫的光。他蹲下身探了探鼻息,指尖剛碰到皮膚就縮了回來——涼的。
“快……快報警。”王嬸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摸手機時手指老往地上滑。拓跋黻按住她的手,目光掃過張老闆攥緊的拳頭,指縫裡露出半張皺巴巴的錢票。摩托車座墊歪著,原本壓在底下的布包掉在地上,拉鍊被扯得豁開,裡麵空空的,隻剩幾根稻草。
警笛聲從鎮子那頭飄過來時,拓跋黻靠在院門口抽菸。煙是剛纔從張老闆口袋裡摸的,嗆得他咳了兩聲。老槐樹的影子斜斜鋪在地上,把他的影子劈成兩半,一半落在王嬸家門檻上,一半挨著張老闆的摩托車。
“你說那深色衣服的……”王嬸湊過來聲音壓得低,“我瞅著他跑的時候,褲腳沾著點白灰,跟你廢品站後院那堆舊石灰似的。”
拓跋黻夾著煙的手頓了頓。廢品站後院是堆過幾袋舊石灰,前陣子下雨沖塌了牆角,他還冇來得及清。但那片亂糟糟的,鎮上誰都能去,算不得什麼憑據。
警察來來回回問了半晌,記筆錄的小同誌筆尖在紙上劃得飛快:“穿深色衣服?戴帽子冇?身高大概多少?”
“冇看清帽子,就瞅著比你矮點,跑起來有點瘸。”王嬸扒著門框說。拓跋黻突然想起剛纔追出去時,那人拐過第三個衚衕口時,右腳確實頓了一下——像是腳踝有傷。
鎮上腳踝有傷的,掰著指頭能數過來。拓跋黻心裡咯噔一下,想起前陣子總往廢品站跑的劉老三。劉老三前兩年騎摩托車摔了腳踝,走路一直瘸著,前幾天還來問他收冇收著舊銅器,說想換點錢給媳婦抓藥。
“劉老三?”警察記完筆錄抬頭看他,“他前陣子賭錢輸了不少,欠了張老闆三百塊,張老闆前天還堵著他家門罵呢。”
這話像根針,紮得拓跋黻後頸發麻。他想起剛纔那深色衣服的側臉,塌鼻梁,嘴角有道疤——劉老三嘴角是有疤,去年跟人打架被啤酒瓶劃的。
天擦黑時警察去了劉老三家,拓跋黻跟在後麵。劉老三家在鎮子最偏的土坯房,院門鎖著,裡頭靜悄悄的。警察砸了半天門,屋裡才傳來動靜,劉老三媳婦探出頭,臉黃得像張紙:“他……他冇在家啊,出去找活了。”
“找活?”警察往院裡瞅,“後窗咋開著?”
拓跋黻繞到後牆時,聽見牆根有窸窸窣窣的響動。他扒著牆縫一看,劉老三正蹲在柴火垛後麵往懷裡塞東西,深色衣服扔在旁邊,褲腳果然沾著白灰。見拓跋黻看過來,劉老三猛地站起來,手裡的鐵釺子“噹啷”掉在地上。
“不是我要殺他!”劉老三嗓子啞得像破鑼往牆角縮,“是他先拽我包!我就推了他一把,誰知道他後腦勺磕石頭上了……”
警察銬走劉老三時,他還在喊:“那三百塊他天天催!我媳婦等著錢救命啊!”拓跋黻站在土路上,看著警車燈越來越遠,菸蒂掉在地上被他用腳碾了碾。
王嬸遞過來件厚褂子:“天涼了。”她手裡還攥著那張繳費單,紙邊被捏得發皺,“張老闆這一死,房租……”
“不用交了。”拓跋黻接過褂子穿上,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媳婦剛纔說,這鋪子早就讓他抵給彆人了,跟咱沒關係。”
月亮爬上來時,兩人往回走。老槐樹下空蕩蕩的,張老闆的摩托車被警察拖走了,地上隻剩攤冇擦乾淨的油漬,被夜風一吹泛著油光。王嬸突然停住腳往雜貨鋪門口瞅:“你看那是啥?”
鋪子門檻上放著個鐵盒子,是王嬸裝學費的那個。拓跋黻走過去掀開盒蓋,裡麵除了原先的零錢還多了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寫著:“磊磊的藥錢,我早該給的。”冇署名,但那字跡,拓跋黻認得——是劉老三媳婦的。
“她咋知道……”王嬸捏著紙條掉眼淚。拓跋黻冇說話,把盒子蓋好往回拿。路過王磊墳前時,他把盒子放在墳頭,月光落在上麵,鐵盒掉漆的地方亮晶晶的,像磊磊以前得獎時戴的小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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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拓跋黻把廢品站收拾了收拾,王嬸搬了過來。她把王磊剩下的書都擺在棚子的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陽光照進來時,書頁上的字泛著暖黃的光。拓跋黻在棚子門口搭了個小灶台,王嬸每天做飯時,煙順著棚子縫飄出去,跟廢品站的舊報紙味混在一起,倒也不嗆人。
這天午後,拓跋黻收廢品回來,剛到門口就聽見棚子裡有說話聲。他挑著擔子往裡走,看見王嬸正和一個陌生男人說話。那男人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點書卷氣,手裡捏著本舊詩集。
“這位是?”拓跋黻放下擔子問。
王嬸趕緊介紹:“這是從城裡來的沈先生,說是來收舊書的。沈先生,這就是我跟你說的拓跋黻。”
沈先生站起身拱了拱手:“拓跋大哥好。我叫沈知微,從市裡古籍書店來的。聽說這邊有不少舊書,就過來看看。”他說話溫溫和和的,像春風拂過柳梢。
拓跋黻點點頭冇說話。沈知微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書上,眼睛亮了亮:“這些書……都是孩子的?”
“嗯,我兒子的。”王嬸聲音低了低,“前陣子冇了。”
沈知微臉上露出惋惜的神色:“可惜了。看這些書的品相,孩子定是個愛書的。”他拿起一本《本草綱目》翻了翻,“這本是民國版的,挺少見。”
拓跋黻心裡一動——他早知道王磊愛看書,卻冇留意過這些書還有說法。
沈知微又翻了幾本,抬頭看著拓跋黻:“拓跋大哥,王嬸,這些書我想收了。出價不會低,你們看咋樣?”
王嬸看了看拓跋黻,冇說話。拓跋黻撓了撓頭:“這些書是磊磊的心肝寶貝,本不想賣。但你要是真心喜歡,給個實在價就行。”
沈知微想了想:“這樣吧,這些書我給一千塊。另外,我看拓跋大哥這廢品站裡說不定還有彆的舊書,要是有稀罕的,我也高價收。”
一千塊?拓跋黻和王嬸都愣了。這錢夠給王嬸買好幾件新衣服,還能給鎮上學校捐點書了。
“行!”拓跋黻冇猶豫,“你隨便挑。”
沈知微笑了笑,蹲在地上仔細翻看起來。王嬸去灶上燒水,拓跋黻蹲在旁邊看著沈知微挑書,心裡琢磨著——這下磊磊的心願,說不定能早點實現了。
沈知微挑書挑得很仔細,每本都要翻半天,還時不時在小本子上記著什麼。太陽快落山時,他挑出二十多本書,摞在一起整整齊齊的。
“就這些了。”沈知微從包裡掏出一遝錢遞給拓跋黻,“一千塊,你點點。”
拓跋黻接過錢數了數,不多不少正好一千。他把錢遞給王嬸:“你收著。”
王嬸攥著錢,眼睛有點紅:“沈先生,謝謝你。”
“該謝的是你們。”沈知微笑了笑,“這些書在我那能發揮更大作用。對了,拓跋大哥,你這廢品站常收舊書不?”
“偶爾收著點。”拓跋黻說,“大多是些破報紙、舊課本。”
“要是收著線裝書或者民國以前的書,一定給我留著。”沈知微遞過來一張名片,“這是我電話,隨時聯絡。”
拓跋黻接過名片揣進兜裡。沈知微雇了輛三輪車把書拉走,臨走時又回頭看了看那些剩下的書:“剩下的要是你們不嫌棄,我下次來帶些新本子來換,給鎮上孩子用。”
“那太好了!”王嬸高興得直點頭。
沈知微走後,王嬸把錢小心翼翼地放進鐵盒子裡,鎖好藏在床底下。“拓跋兄弟,”她看著拓跋黻,“咱明天就去鎮上學校問問,捐書的事咋弄?”
“行。”拓跋黻點點頭,心裡輕快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去了鎮中學。校長是個戴眼鏡的老頭,聽說他們要捐書,高興得合不攏嘴:“哎呀,真是太謝謝你們了!學校圖書館正好缺書呢!”
拓跋黻和王嬸商量著,先拿五百塊買些新課本和輔導書,剩下的錢慢慢攢著,等攢多了再買更多書。校長拍著胸脯保證:“書買來我親自管著,保證讓孩子們好好看!”
從學校出來,王嬸心情格外好,哼起了年輕時唱的小調。拓跋黻看著她的背影,嘴角也忍不住往上揚——日子好像真的越來越有盼頭了。
這天下午,拓跋黻去鎮子北頭收廢品。有戶人家搬家,扔了不少舊東西,其中有箇舊木箱看著挺沉。拓跋黻掀開箱蓋一看,裡麵全是舊書,還有幾本線裝的,紙都黃得發脆了。
他心裡一動,想起沈知微說的話。他把木箱搬上三輪車,打算回去好好看看。剛要走,就看見劉老三媳婦從對麵衚衕裡出來,手裡提著個籃子,籃子裡裝著些野菜。
“拓跋大哥。”劉老三媳婦看見他,趕緊低下頭,聲音小小的,“那天……謝謝你冇多說啥。”
拓跋黻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劉老三的事。他擺了擺手:“冇啥。你家……還好不?”
劉老三媳婦眼圈紅了:“不好。他進去了,我一個人咋過啊……孩子還在城裡上學,學費都冇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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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黻心裡歎了口氣。他從兜裡掏出一百塊錢遞給她:“拿著吧,先給孩子買點吃的。”
劉老三媳婦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行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那天……那天我男人對不住你……”
“拿著。”拓跋黻把錢塞她手裡,“跟孩子沒關係。要是實在難,就去廢品站找王嬸,讓她給你找點活乾。”
劉老三媳婦攥著錢,眼淚掉了下來:“拓跋大哥,你真是好人……”
拓跋黻冇說話,騎上三輪車往回走。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點青草的香味。他低頭看了看車上的舊木箱,心裡琢磨著——這裡麵說不定有沈知微要的書,要是能賣個好價錢,就能多捐點書了。
回到廢品站,王嬸正在做飯。拓跋黻把舊木箱搬下來,小心翼翼地把裡麵的書一本本拿出來。大多是些普通的舊書,但其中兩本線裝書看著挺特彆,封麵上寫著《傷寒雜病論》,字是手寫的,還帶著紅印章。
“這書……”拓跋黻翻了翻,看不懂,“王嬸,你看看認識不?”
王嬸擦了擦手走過來,翻了翻書搖了搖頭:“不認識。看著挺老的。要不打電話問問沈先生?”
拓跋黻覺得有理,掏出沈知微的名片打了電話。沈知微聽說有兩本線裝的《傷寒雜病論》,聲音都激動了:“拓跋大哥!你等著,我馬上過去!”
不到一個小時,沈知微就騎著摩托車趕來了。他一把抓過那兩本書,翻來覆去地看,眼睛都快貼到書頁上了。
“好!好啊!”沈知微激動得直搓手,“這是清代的抄本!很稀有!拓跋大哥,這兩本書我給你一萬塊!”
一萬塊?拓跋黻和王嬸都驚呆了。他們這輩子都冇見過這麼多錢。
“沈先生,這……這太多了吧?”王嬸結結巴巴地說。
“不多不多!”沈知微擺擺手,“這書的價值遠不止這些。拓跋大哥,王嬸,你們要是願意賣,我現在就給你們錢。”
拓跋黻看著王嬸,王嬸點了點頭。拓跋黻深吸一口氣:“行。不過沈先生,我有個條件。”
“你說!”沈知微一口答應。
“這錢我想拿一部分給鎮上學校建個小圖書館。”拓跋黻說,“剩下的……給劉老三媳婦點,讓她給孩子交學費。”
沈知微愣了愣,隨即笑了:“拓跋大哥真是好人。冇問題!不光這錢,我再捐五千塊!一定把圖書館建得漂漂亮亮的!”
那天下午,廢品站裡一片喜氣。拓跋黻和王嬸商量著,拿一萬塊建圖書館,剩下的五千塊給劉老三媳婦兩千,剩下的三千存起來慢慢用。沈知微當場就把錢轉了過來,還說要幫忙聯絡施工隊。
看著沈知微興奮地打電話聯絡施工隊,拓跋黻突然覺得,磊磊好像就在旁邊看著,眼睛亮閃閃的,像以前得了獎狀時一樣。
過了半個月,圖書館開工了。施工隊在鎮中學後院蓋了間小瓦房,沈知微還從城裡拉來不少新書,擺滿了整整兩排書架。拓跋黻和王嬸每天都去幫忙,看著小瓦房一點點蓋起來,心裡比喝了蜜還甜。
這天傍晚,拓跋黻和王嬸從學校回來,剛到廢品站門口就看見一個人蹲在地上哭。走近一看,是劉老三媳婦。
“咋了這是?”王嬸趕緊問。
劉老三媳婦抬起頭,臉上全是淚:“拓跋大哥,王嬸,我男人……他在裡麵犯病了,需要錢治病……我實在冇辦法了……”
拓跋黻心裡咯噔一下。他想起劉老三媳婦說過,劉老三有哮喘病,平時就靠藥頂著。
“需要多少錢?”拓跋黻問。
“醫生說要三千……”劉老三媳婦哭著說,“我去哪湊這麼多錢啊……”
拓跋黻皺了皺眉。建圖書館花了不少錢,剩下的錢給劉老三媳婦兩千後,就剩一千了。
“彆急。”王嬸拉著劉老三媳婦的手,“錢的事我們想辦法。”
拓跋黻琢磨著,要不把沈知微給的那枚軍功章賣了?可那是他這輩子最看重的東西……
就在這時,沈知微騎著摩托車來了,手裡還拿著個包裹:“拓跋大哥,王嬸,我給你們帶好東西了!”他看見劉老三媳婦在哭,愣了愣,“這是咋了?”
王嬸把事情說了說。沈知微聽完,從包裡掏出三千塊錢遞給劉老三媳婦:“拿著吧,先給你男人治病。”
劉老三媳婦嚇壞了,連忙擺手:“不行!我不能再要你們的錢了!”
“拿著。”沈知微把錢塞她手裡,“就當是我提前預支的。等你男人出來了,讓他去我書店幫忙,乾活抵債。”
劉老三媳婦攥著錢,眼淚掉得更凶了:“沈先生,你真是大好人……”
“啥好人不好人的。”沈知微笑了笑,“誰還冇個難的時候。對了拓跋大哥,我給你帶了瓶好酒,咱哥倆今晚喝兩杯。”
那天晚上,廢品站裡飄著酒香。拓跋黻、王嬸和沈知微坐在小灶台旁,喝著酒聊著天。沈知微說他年輕時也窮過,多虧了好心人幫忙才唸完大學,現在就想多幫點像王磊這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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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黻喝了口酒,覺得心裡暖烘烘的。他看了看王嬸,王嬸正給沈知微夾菜,臉上帶著笑。月光從棚子縫裡照進來,落在桌上的酒瓶上,亮晶晶的。
過了一個月,圖書館建好了。校長特意辦了個簡單的揭牌儀式,鎮上的人都來了,孩子們圍著新書嘰嘰喳喳地笑,像一群快樂的小鳥。拓跋黻和王嬸站在人群後麵,看著孩子們的笑臉,覺得比自己得了獎狀還高興。
揭牌儀式結束後,沈知微要回城裡了。他拉著拓跋黻的手說:“拓跋大哥,以後有舊書隨時聯絡我。還有,我書店缺個人幫忙整理書,要是劉老三媳婦願意去,就讓她跟我走。”
拓跋黻趕緊把劉老三媳婦叫過來。劉老三媳婦聽說能去城裡乾活,還能照顧上學的孩子,高興得直點頭:“願意!我願意!”
沈知微走的那天,拓跋黻和王嬸去送他。沈知微騎著摩托車,劉老三媳婦抱著孩子坐在後麵,臨走時還回頭揮了揮手。摩托車漸漸遠去,消失在路的儘頭。
拓跋黻和王嬸站在路邊,看著空蕩蕩的路,心裡卻很踏實。王嬸突然拉了拉他的手:“拓跋兄弟,咱也該給磊磊立個碑了。”
“嗯。”拓跋黻點點頭,“就寫‘好孩子王磊之墓’。”
兩人往王磊的墳地走。風輕輕吹著,路邊的野花搖搖晃晃的,像在點頭。拓跋黻覺得,磊磊一定能看到這一切,看到圖書館裡的新書,看到孩子們的笑臉,看到他和王嬸好好地活著。
走到墳地時,拓跋黻突然看見墳前放著一束野花,是磊磊最喜歡的小雛菊。他愣了愣,問王嬸:“你放的?”
王嬸搖搖頭:“不是我。”
誰會來給磊磊送花呢?拓跋黻心裡納悶。他蹲下來,看見花旁邊還有張紙條,上麵寫著:“磊磊,謝謝你的書。我會好好讀書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個孩子寫的。
拓跋黻和王嬸對視一眼,都笑了。說不定是哪個得到新書的孩子,聽校長說了磊磊的事,特意來送的花呢。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拓跋黻牽著王嬸的手往回走,腳步慢慢的,卻很堅定。廢品站的煙筒裡冒出裊裊炊煙,混著舊報紙的味道,在風裡慢慢散開。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摩托車聲,越來越近。拓跋黻抬頭一看,是沈知微又回來了,他騎得飛快,臉上帶著急慌慌的神色,好像出了什麼大事。
摩托車“突突”地碾過土路,揚起的白灰裹著風撲過來,拓跋黻下意識往王嬸身後躲了躲。沈知微的車冇停穩就往下跳,藍布衫下襬被車座掛得歪了半邊,平時梳得齊整的頭髮亂蓬蓬貼在額上,沾著層薄汗。
“拓跋大哥!出事了!”他攥著車把的手還在抖,聲音劈著叉,“那兩本《傷寒雜病論》……是偷的!”
王嬸“呀”地低呼一聲,往後退了半步,後腰撞在廢品站的木架子上,架上的空酒瓶“叮鈴哐啷”滾了一地。拓跋黻盯著沈知微煞白的臉,喉嚨發緊:“你說啥?偷的?”
“城裡博物館的人找到書店了!”沈知微往地上啐了口帶血的唾沫——剛纔急著騎車,嘴唇撞在車把上破了,“那書是前兩年博物館丟的展品!說是民國時一個老中醫捐的,登記在案的!”
拓跋黻腦子裡“嗡”的一聲,蹲在地上翻那箇舊木箱。箱底鋪著層碎稻草,他扒開稻草,看見箱板內側貼著張褪色的紅紙條,上麵用毛筆寫著“張記藥鋪”四個字。張記藥鋪……鎮上老人們說過,民國時鎮子東頭有個姓張的老中醫,後來舉家遷走了,鋪子裡的東西扔的扔、賣的賣,怕是……
“那書……”王嬸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那書賣了一萬塊呢……這可咋整?”
“錢我已經先墊給博物館了!”沈知微往地上蹲,雙手插進頭髮裡,“可他們說要找書的來路!我要是說不清楚,就得去局子裡說!”
拓跋黻猛地想起送木箱的那戶人家——是鎮子北頭的老李家,前陣子說要搬去城裡跟兒子住,扔了一院子舊東西。他扛起木箱就往三輪車旁跑:“我去老李家家問!”
“我跟你去!”沈知微爬起來就去扶摩托車,腳剛沾地又趔趄了一下——剛纔急刹車時腳踝崴了,現在腫得像個饅頭。
王嬸追出來塞了個布包:“帶瓶水!路上喝!”
三輪車“嘎吱嘎吱”往鎮子北頭跑,沈知微坐在車鬥裡揉腳踝,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木箱上。拓跋黻蹬著車,後背的汗把灰襯衫浸得發黑,心裡卻跟揣了塊冰似的——要是老李說不清楚,沈知微怕是真要遭罪。
到老李家時,院門敞著,院裡堆著半車冇搬完的鍋碗瓢盆。老李正蹲在台階上抽菸,見拓跋黻扛著木箱來,愣了愣:“咋又扛回來了?嫌占地方?”
“李叔,這箱子裡的書是啥來路?”拓跋黻把木箱往地上一放,聲音都啞了,“城裡博物館的人找來,說是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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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噌”地站起來,菸蒂掉在鞋上也冇顧上踩:“偷的?不可能!這是我家老婆子的陪嫁!”
“陪嫁?”沈知微瘸著腿湊過來,“您老婆子孃家是……”
“就是鎮子東頭張記藥鋪的!”老李往門檻上坐,拍著大腿歎氣,“我丈母孃是張老中醫的閨女!當年遷走時帶不動這些書,就留了箱子給我老婆子!咋就成偷的了?”
拓跋黻心裡鬆了半截,剛要說話,就見老李的兒子從屋裡出來,手裡拎著個藤箱:“爸,這箱子帶不帶?”藤箱上纏著圈紅布,布上繡著朵半開的梅花,跟木箱上的紅紙條顏色差不多。
“帶!那是你姥姥的念想!”老李瞪了兒子一眼,又轉頭對拓跋黻說,“箱底有張字條,是我丈母孃寫的,說清了書的來路!”
拓跋黻趕緊翻木箱底,果然在碎稻草下摸出張泛黃的字條,上麵用小楷寫著“民國三十七年,父贈醫書兩冊,留女秀蘭存念”,落款是“張月卿”。沈知微湊過來看,眼睛亮了亮:“張秀蘭!博物館登記的捐書人就是張秀蘭!這是她閨女的東西!”
老李兒子突然“哎”了一聲,從藤箱裡掏出個布卷:“這裡還有本相冊!裡麵有老照片!”
相冊是牛皮封麵的,翻開第一頁就是張黑白照片:穿旗袍的年輕女人站在藥鋪門口,手裡捧著兩本書,跟拓跋黻賣的那兩本一模一樣。女人旁邊站著個穿長衫的老頭,胸前彆著塊懷錶,正是老人們說的張老中醫。
“這下清楚了!”沈知微把字條和照片往兜裡塞,手都在抖,“能跟博物館說清了!”
拓跋黻往車旁退了退,剛要蹬車,就見沈知微往老李手裡塞錢:“李叔,這錢您拿著!算是書的錢!”
老李把錢往回推:“不要!本來就是咱的東西,讓你遭了罪,咋還能要你錢?”
兩人推來推去時,拓跋黻瞥見相冊裡夾著張藥方,紙上寫著“治咳喘方:杏仁三錢,蘇子二錢……”他心裡一動——劉老三不是有哮喘嗎?說不定用得上。他悄悄把藥方抽出來,疊成小方塊塞進兜裡。
往回走時,沈知微坐在車鬥裡翻照片,嘴角都咧到耳根了:“拓跋大哥,多虧了你!不然我這書店怕是要關門了!”
拓跋黻蹬著車笑,風從耳邊吹過,帶著點槐花香——剛纔路過老槐樹時,王嬸正站在樹下望,手裡還攥著個裝水的搪瓷缸,見他們回來,趕緊往這邊跑,藍布褂子的下襬被風掀得老高。
沈知微第二天一早就帶著字條和照片去了博物館。傍晚時騎著摩托車回來,車把上掛著個紅布包,老遠就喊:“拓跋大哥!王嬸!成了!”
王嬸正在灶上烙餅,聽見喊聲就往門口跑,手裡的鍋鏟都冇放。沈知微把紅布包往桌上一倒,“嘩啦”掉出兩本書——正是那兩本《傷寒雜病論》,書皮上還貼了張紙條:“祖傳之物,歸還本人”。
“博物館的人說搞錯了!”沈知微拿起餅就咬,燙得直哈氣,“還跟我賠了不是!說這書算借展,年底給咱送塊牌匾!”
王嬸往沈知微碗裡盛粥,眼睛笑成了條縫:“這就好!這就好!”
拓跋黻摸著書皮上的紅印章,突然想起兜裡的藥方,掏出來遞給沈知微:“你懂醫書,看看這方能用不?劉老三在裡麵犯了哮喘,說不定用得上。”
沈知微接過藥方看了看,又翻了翻《傷寒雜病論》,點頭:“這是張老中醫的方子!對症!我明天就托人送去局子裡!”
這天晚上,廢品站的灶台旁擺了桌菜:王嬸炒的青菜,拓跋黻從鎮上買的醬肉,還有沈知微帶的酒。月光從棚子縫裡漏下來,落在酒壺上,亮晶晶的像撒了把星星。
沈知微喝了口酒,突然往拓跋黻身邊湊了湊:“拓跋大哥,我跟你說個事——我書店缺個管賬的,王嬸要是願意去,管吃管住,月薪兩千!”
王嬸手裡的筷子頓了頓:“我?我不認字啊!”
“不用認字!”沈知微笑著擺手,“就數數錢記個大數!你要是去了,拓跋大哥也能去城裡住,不用在這風吹日曬的收廢品了!”
拓跋黻冇說話,往王嬸碗裡夾了塊醬肉。王嬸扒拉著碗裡的飯,過了半晌才小聲說:“廢品站挺好的……磊磊的書還在這兒呢。”
沈知微歎了口氣,冇再勸。夜色慢慢深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混著灶上粥的“咕嘟”聲,倒也安生。
第二天沈知微走時,拓跋黻往他包裡塞了袋曬乾的野菊花:“泡水喝,敗火。”沈知微騎著摩托車走了老遠,還回頭揮了揮手,藍布衫在風裡飄,像隻落單的鳥。
拓跋黻和王嬸照舊每天去廢品站,隻是多了件事——每天傍晚去圖書館看看。孩子們趴在書架旁看書,手指點著字一個一個念,聲音軟軟的,像剛出殼的小雞。王嬸總蹲在門口看,嘴角帶著笑,眼睛卻時不時往書架最高層瞟——那裡擺著王磊的醫學書,拓跋黻特意讓校長放的。
這天拓跋黻收廢品回來,見王嬸在棚子裡翻東西,手裡拿著件藍布小褂:“這是磊磊小時候穿的,洗乾淨了給圖書館的孩子當抹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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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褂的袖口磨破了邊,上麵還沾著塊洗不掉的墨漬——是磊磊第一次得獎狀時,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沾的。拓跋黻接過小褂疊好,突然想起沈知微說的話:“城裡住的話,圖書館離得近,天天能去看。”
王嬸往灶裡添了把柴,火“劈啪”響了聲:“城裡的樓太高,我怕暈。”
拓跋黻冇再說話,蹲在地上修三輪車的鏈條。鏈條鏽了,擦了半瓶機油才順溜。他心裡清楚,王嬸是捨不得磊磊的墳——墳就在廢品站後麵的坡上,每天站在棚子門口就能看見。
過了陣子,劉老三媳婦從城裡回來一趟,拎著袋水果糖,見了拓跋黻就哭:“拓跋大哥,劉老三好多了!那藥方真管用!沈先生還讓我在書店幫忙,一個月給兩千呢!”
她給孩子們發糖,糖紙在陽光下閃閃的,像五顏六色的小蝴蝶。拓跋黻看著孩子們圍著她笑,突然覺得沈知微說得對——日子總要往前過,磊磊要是在,也盼著王嬸能過得舒坦些。
這天晚上,拓跋黻翻出沈知微留的名片,摩挲著上麵的電話號碼,冇撥號,先往灶上看了看——王嬸正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皺紋好像淺了些。他把名片揣回兜裡,拿起水壺往灶上坐,水開了要泡茶,明天還得去收廢品呢。
遠處的狗又叫了,月亮從雲裡鑽出來,把廢品站的棚子照得亮堂堂的。木箱上的紅紙條被風吹得輕輕動,像誰在悄悄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