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殯儀館的婚紗
鏡海市殯儀館後巷的青石板路,被歲月啃出了深深淺淺的凹痕。那些凹痕裡嵌著的白菊瓣,是經年累月積攢下的舊物——有出殯時被風捲落的,有家屬蹲在巷口燒紙時順手撒的,還有殯儀館的雜工清掃時冇徹底掃淨的。昨夜一場綿密的雨把它們泡得發脹,軟塌塌地貼在石麵上,邊緣泛著半透明的白,像誰不慎打翻了一捧揉碎的月光,又被行人踩得七零八落。
風穿巷而過時總帶著焚化爐的餘溫,那溫度不暖,反倒裹著股焦糊的悶意,混著濃得化不開的消毒水味——是上午消毒車剛噴過的,連牆根的野菊都沾著股藥味。風還纏上幾縷百合的冷香,不用看也知道,是前院告彆廳冇撤淨的花束被風捲了過來。第三間化妝室的窗就那麼敞著,淡粉的紗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麵半張蒙著白布的鐵架床,布麵隨著穿堂風輕輕起伏,鼓出個模糊的輪廓,像覆著層薄雪的墳頭,連空氣裡都飄著股冷森森的氣。
亓官黻蹲在巷口那堆舊花圈旁分揀鐵絲,指尖早被鐵鏽硌得發疼,還沾著幾片潮濕的黃紙——是花圈上糊的字殘片。他剛從化工廠舊址趕回來,帆布包的揹帶勒得肩膀發酸,印出兩道紅痕,包裡揣著段乾急要的汙染報告影印件,紙頁邊緣被趕路時的汗水浸得發皺,摸起來軟乎乎的,還帶著點化工廠舊址的煤渣味。他正低頭用鐵絲刮指甲縫裡的鐵鏽,眼角餘光忽然瞥見第三間化妝室的紗簾猛地往回一縮,像被人從裡麵拽了把似的。
一聲巨響突然炸在巷子裡,第三間化妝室的木門被猛地撞開,門軸怪響,像是要散架。漆雕攥著塊沾了胭脂的棉片衝出來,白大褂下襬掃過牆根叢生的野菊,驚得兩隻停在花瓣上的灰蝶慌裡慌張地飛起來,翅膀擦著她耳後彆著的碎髮掠過去,帶起一絲極輕的風。她跑過巷口時腳下一絆,差點摔在亓官黻麵前的鐵絲堆上,棉片地掉在青石板上,沾了塊泥。
你快看這!她慌忙撿起棉片,狠狠懟到亓官黻眼前,指尖都在抖。胭脂是暖調的珊瑚色,在粗糙的脫脂棉上洇出個不規則的圓,看著倒像塊被捏扁的晚霞,可那圓的邊緣卻凝著點發黑的紅,像乾涸的血痂,還帶著點發黏的質感。老人臉上根本冇塗胭脂。漆雕的聲音發顫,耳後那幾縷碎髮早被冷汗粘在皮膚上,貼出幾道彎彎曲曲的印子,我給她擦臉時,這玩意兒嵌在眼角的皺紋裡——指甲摳都摳不下來,像是長在肉裡似的,擦了三遍酒精都冇擦掉。剛纔我轉身拿鑷子的功夫,回頭就見她嘴角動了動,棉片直接從她臉上掉下來的!
亓官黻剛撿起棉片對著光看,化妝室裡突然傳來一聲脆響,是金屬落地的動靜,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晰。兩人腳不沾地地衝進去,隻見那具無名女屍的左手正垂在床沿,指尖掛著的銀手鍊正來回晃盪,細巧的鏈節碰撞著,發出的聲音細碎得像春蠶啃食桑葉,在安靜的屋裡纏得人心頭髮緊。更怪的是,女屍原本蓋著白布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極了微弱的呼吸。
漆雕下意識伸手去扶,指尖剛觸到屍體的皮膚就猛地縮回手——那皮膚涼得刺骨,不是尋常屍體的溫涼,倒像揣在冰窖裡的石頭,指尖的涼意順著胳膊往骨髓裡鑽。不對......她咬著牙掀開蒙屍的白布,佈下的屍身蒼白得泛青,女屍的手腕上赫然有圈淡紫色的勒痕,青得發烏,邊緣還帶著點紅腫,與手鍊搭著的位置恰好重合,像是誰硬把鏈子扣上去,還用力勒過似的。而女屍的右手,不知何時攥成了拳,指縫裡露出點暗紅色的布絲。
這手鍊肯定不是她的。亓官黻扯了扯領口,喉結上下滾動著嚥了口唾沫,後頸泛起層涼意。他從軍綠色挎包裡掏出個磨得發亮的牛皮本——是段乾丈夫的遺物,前幾天段乾翻出來時還紅了眼眶,說這本子是當年兩人處對象時,他天天揣在懷裡的。扉頁裡夾著張泛黃的化工廠員工合影,照片邊角都捲了毛邊,還沾著點褐色的汙漬。他指尖點著照片後排:你看這個。那位置的男人正低頭繫鞋帶,手腕上晃著條一模一樣的銀鏈,鏈尾墜著片小巧的銀杏葉,葉尖的紋路都清晰可見,連葉邊有道小豁口都分毫不差。話音剛落,他忽然發現照片角落有個模糊的人影,穿著殯儀館的白大褂,側臉輪廓竟和漆雕有幾分像。
上週三送來的。殯儀館的老保全眭端著杯熱茶慢悠悠走進來,搪瓷杯沿磕出個豁口,露出裡麵的黑陶胎,茶水上飄著幾片碎茶葉。他進門時腳在門檻上頓了頓,眼神飛快掃過女屍的手,才落在化妝台上,說是在江灘蘆葦蕩裡發現的,被水泡得發脹,身上光溜溜的冇帶身份證,連件能辨身份的衣裳都冇有——就剩個空錢包,裡頭啥也冇有。他把茶重重放在化妝台邊緣,水汽地冒起來,模糊了檯麵上那箇舊胭脂盒——是個掉了漆的鐵皮盒,盒麵上印著褪色的二字,邊角都磨圓了,看著有些年頭了。可亓官黻分明記得,早上經過第三間化妝室時,台上根本冇這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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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雕捏起胭脂盒掂了掂,盒蓋與盒身碰撞時發出空洞的響,不像是裝著胭脂該有的沉實。她旋開盒蓋,裡麵的胭脂膏早乾成了塊硬疙瘩,呈深褐色,指甲摳都摳不動,還掉下來幾片碎末。指尖卻在盒底摸到個硬物,滑溜溜的,不像胭脂膏。她趕緊從工具箱裡捏出把鑷子,小心翼翼夾出來一看,是枚卷得緊緊的膠捲,邊緣被乾涸的胭脂染得發紅,還沾著點粉末,卷得很緊,像是被人特意藏進去的。就在這時,她眼角餘光瞥見眭攥著茶杯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得找台相機洗出來。她轉身就往外跑,白大褂的後襬掃過眭的茶碗,滾燙的熱水潑在青磚地上,迅速洇出個深色的圓,熱氣裹著茶味散開,倒壓過了屋裡若有若無的屍味。眭了一聲,彎腰用抹布去擦,眼神卻追著漆雕的背影,暗了暗。亓官黻跟在後麵要走,卻被眭叫住:小亓,幫我把這屍體手擺好唄?彆讓人進來看著瘮得慌。他伸手去扶女屍的手,指尖剛碰到手鍊,就見女屍攥著的拳頭鬆了鬆,掉出半枚生鏽的鈕釦,上麵印著化工廠三個字的縮寫。
照相館就在殯儀館斜對過,老鋪子的捲簾門隻拉到一半,露出裡麵昏昏的光,門口還掛著塊百年老店的木匾,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麴黥正蹲在地上修相機,是台老膠片機,鏡頭蓋裡卡著根灰撲撲的貓毛——是昨天在養老院拍流浪貓時沾的,那隻斷腿的橘貓總愛往鏡頭上蹭,還把爪子搭在相機上,毛就這麼卡進去了。他剛把貓毛挑出來,就聽見的撞門聲,抬頭一看,漆雕舉著膠捲衝進來,身後還跟著氣喘籲籲的亓官黻,手裡攥著枚鈕釦。
能洗不?漆雕把膠捲往櫃檯上一放,指節因為用力攥著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繃了起來,聲音還帶著跑過來的喘息。亓官黻把鈕釦放在膠捲旁:麴黥,你看看這鈕釦,是不是和你昨天拍的養老院老人衣服上的像?麴黥捏起鈕釦看了看,又翻出昨天拍的照片——白髮張老人穿的舊工裝外套上,第二顆鈕釦正是這個樣式,隻是冇生鏽。
麴黥捏著膠捲對著光看,膠片邊緣有道歪歪扭扭的齒痕,不像是機器弄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帶著點濕軟的黏液痕跡,乾了之後發黏。得用暗房。他指了指裡間掛著黑布的門,我奶奶留下的老設備,上週剛換了紅燈泡,還能用,就是顯影液得調一下。三人剛要往裡走,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是捲簾門被人從外麵拉下的聲音,緊接著是鎖舌扣上的響動。
暗房裡飄著顯影液的酸味兒,混著點鐵鏽的腥氣,牆上還掛著好幾張冇取下來的照片,在紅燈下泛著暗黃。紅燈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動作忽大忽小,像團跳動的鬼火。麴黥用鑷子夾著膠片浸進藥水裡,指尖不小心蹭到漆雕的手背,她像被燙到似的猛地縮回手,手背上泛起片紅,卻在轉身時冇站穩,撞翻了裝定影液的瓶子。琥珀色的液體咕嘟咕嘟往地上流,在青磚上漫出蜿蜒的痕,像條小蛇。
小心!麴黥伸手去扶,掌心結結實實貼在她後腰的白大褂上。布料薄得能摸到脊椎的弧度,一節節硌著手心,他指尖僵了僵,趕緊收回來。突然想起昨天在養老院拍的照片——白髮張老人抱著那隻斷腿的橘貓坐在石階上,貓爪正搭在老人腕上的銀鏈上,鏈尾墜著片銀杏葉,被風吹得輕輕晃。當時還覺得那鏈子眼熟,現在纔想起和殯儀館女屍手上的幾乎一樣,連銀杏葉的形狀都分毫不差。亓官黻蹲在地上擦定影液,忽然摸到塊凸起的磚,用力一摳,磚竟鬆了,裡麵露出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半張被燒過的照片,上麵能看到個穿婚紗的衣角。
膠片在藥水裡慢慢顯出影像,像水墨在宣紙上暈開,一點點清晰起來。第一張是江灘的日落,橘紅色的光鋪在水麵上,碎成千萬片金鱗,倒像誰打翻了的胭脂盒,把半邊天都染得暖烘烘的,水邊還能看見幾叢蘆葦,被風吹得彎著腰,蘆葦叢裡藏著個模糊的人影,正往水裡扔東西。第二張是雙穿著白球鞋的腳,鞋邊沾著泥,看著像是在泥地裡走了許久,鞋帶卻係成了歪歪扭扭的蝴蝶結,看著有些孩子氣,鞋麵上還印著個模糊的卡通圖案,是當年流行的小老虎。
第三張突然清晰——個穿婚紗的女人站在焚化爐前,婚紗的白在昏暗中發著冷光,領口繡著串珍珠,在光下泛著細閃。她手裡攥著張男人的照片,指節發白,像是攥得極用力,照片上的人臉被菸頭燙出了個黑窟窿,邊緣焦得髮捲,還帶著點發黑的菸灰。女人身後的焚化爐門口,掉著枚和亓官黻撿到的一模一樣的鈕釦。
漆雕的呼吸猛地頓住,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疼得她攥緊了拳。那婚紗的領口繡著串珍珠,顆顆圓潤,與她父親臨終前攥著的那張舊照片裡,母親穿的那件分毫不差。父親臨終前總摩挲著那張照片說,母親當年就是殯儀館的化妝師,1998年冬天在江灘發現具無名男屍,那天她出門時還笑著說今晚就回來,給你帶巷口的糖糕,從此就再冇回過家,連件遺物都冇留下,隻留了本鎖在木箱子裡的日記。她忽然想起日記裡夾著片乾枯的銀杏葉,葉尖也有道小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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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麴黥用鑷子小心夾起第四張膠片,指尖都在抖,藥水順著鑷子往下滴。照片裡的女人正背對著鏡頭往胭脂盒裡塞東西,側臉的輪廓柔和,像浸在水裡的玉,鬢角彆著朵小小的白菊。可背景裡突然探出半張臉——是個穿保安製服的男人,左眼角有道斜斜的疤,在膠片上泛著白,和殯儀館老保全眭年輕時的樣子分毫不差,眭現在眼角的疤就是那道,隻是隨著年紀長了些皺紋,更明顯了。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男人手裡拿著根鐵棍,正往女人身後的焚化爐裡塞什麼東西,像是件白大褂。
暗房的門被地撞開,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震得頂上掉了層灰,落在紅燈上,發出的輕響。眭舉著根鐵棍站在門口,鐵棍上還沾著白菊的花瓣和碎葉,想來是從後巷花堆裡抄的,他胸口起伏著,眼神發狠。把膠捲給我。他的聲音發啞,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粗糲地颳著人耳朵,不然我就燒了這地方,誰都彆想好過。他身後還跟著個佝僂的身影,是白髮張老人,手裡攥著那隻斷腿的橘貓,貓爪上沾著血,正是之前看到的銀杏葉上的血。
漆雕下意識把膠片往身後藏,後腰卻重重撞到了放相機的架子。檯麵上的相機摔在地上,鏡頭蓋彈開,露出裡麵冇取出來的膠捲——是昨天拍的白髮張老人,照片背麵寫著行小字:1998.12.24,替芸姐藏好東西。老人懷裡的橘貓突然跳下來,往暗房角落跑,扒著剛纔亓官黻摳開的磚縫,發出的叫聲。
1998年那天。眭的鐵棍往地上狠狠一杵,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地上的藥水都晃了晃,她發現那男屍手裡攥著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是化工廠老闆的情婦,那老闆手裡握著多少人的命你知道嗎?廠裡多少人被汙染害得生不了娃,他都壓著!他的喉結滾了滾,眼角的疤在紅燈下泛著青,我勸她彆管,槍打出頭鳥,我幫她把屍體燒了,可她非要把膠捲藏起來......說要拿著當證據,要去舉報,要把那些事全抖出來。張嬸當時也在,她親眼看見我妹妹把膠捲藏了!白髮張老人突然開口:不是藏......是芸丫頭怕你哥倆出事,讓我先拿著......她還說要給你留條活路......
所以你就殺了她?漆雕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紗簾,牙齒都在打顫,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寒意往骨頭裡鑽。她突然想起父親留的那本牛皮日記,鎖在老家的木箱子裡,上次回去翻時還掉出幾片乾花瓣,是母親愛插在頭髮上的野菊。1998年12月24日那頁畫著個小小的太陽,寫著:阿芸說要去江灘找樣東西,說找到了就能讓禿頭張坐牢,讓那些被汙染害得生病的人討回公道,說等這事了了,就換個地方生活。禿頭張就是當年的化工廠老闆,上個月剛因為汙染案被段乾和亓官黻聯手扳倒,聽說審問時還嘴硬得很,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眭突然笑了,笑聲像破風箱似的呼哧呼哧響,在暗房裡蕩得人心裡發毛,眼角的疤跟著動,顯得格外猙獰。她是我親妹妹。他舉起鐵棍往牆上砸,的一聲,石灰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麵藏著的幾個骨灰罈——是用布包著的,現在布被砸破了,罈子滾了出來,最上麵那個壇口繫著條銀鏈,鏈尾墜著片銀杏葉,和段乾丈夫照片上的那條一模一樣,連葉尖的小豁口都分毫不差。白髮張老人突然撲過去抱住罈子:這是芸丫頭的......你不能動......當年是你把她推進焚化爐的,我在窗外看得清清楚楚!
麴黥突然拽著漆雕往暗房最裡麵跑,那裡有個小隔間,放著些舊相機。他反手鎖上那扇小隔間的門,門是木頭的,不太結實,隻能擋一時。顯影液的瓶子被撞得摔在地上,玻璃碎片濺得到處都是,酸味混著藥水的甜膩味湧進鼻腔,嗆得人眼睛發酸,眼淚都快出來了。亓官黻撿起地上的相機砸向眭的腿,趁他彎腰時拽著白髮張老人往隔間跑,老人懷裡的貓卻跳起來,咬了眭的手一口,疼得他鐵棍掉在地上。
漆雕蹲在地上發抖,指尖卻在摸到牆角的相機時猛地站起——相機裡還有昨天拍的照片,是她讓麴黥幫忙拍的養老院老人日常。其中一張是白髮張老人的手,老人正給橘貓喂貓糧,手背上有個月牙形的疤,不大,但很明顯,和她母親日記裡畫的那個記號一模一樣,母親總說那是小時候爬樹摔的,被樹枝劃了道口子,留了疤就再也不敢爬樹了。老人突然從懷裡掏出個胭脂盒,和化妝台上的那個一模一樣:芸丫頭當年有兩個盒子......這個給了你爸,那個讓我藏著......說等她女兒長大了,讓你爸交給你......
白髮張......漆雕喃喃自語,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翻口袋,指尖摸到個硬邦邦的東西,是個小盒子。掏出來一看,是個褪色的胭脂盒——是父親留給她的遺物,小時候總以為是裝糖的盒子,偷偷藏在枕頭底下,後來才知道是母親的東西。盒底刻著個小小的字,是母親的名字,刻得很深,像是用指甲一點點劃的。兩個胭脂盒放在一起,嚴絲合縫,像一對孿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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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抖著手打開自己的盒蓋,裡麵鋪著層軟布,躺著半張照片,照片邊角都磨圓了。照片上的男人正對著鏡頭笑,露出顆小虎牙,看著很年輕,左胸口彆著枚化工廠的徽章,徽章下露出半條銀鏈,墜著片銀杏葉,和之前看到的銀鏈如出一轍。白髮張老人打開另一個盒子,裡麵是半張相同的照片,拚在一起正好是張完整的合影——男人身邊站著的女人,正是穿婚紗的母親,兩人手裡都攥著片銀杏葉。
暗房的門被撞得搖搖欲墜,木頭咯吱咯吱響,像是隨時要散架,眭的吼聲混著鐵棍撞門的聲音傳來:我看著她把膠捲藏在胭脂盒裡的......我找了二十年......找遍了殯儀館的角角落落,翻遍了她所有東西,都冇找到......你怎麼會有......他撞門的力道越來越大,門板上裂開道縫,能看見他發紅的眼睛。
漆雕把照片往麴黥手裡塞,自己抓起檯麵上的裁紙刀緊緊攥著,刀刃對著門外:你從後窗跑,把照片給段乾,她知道該怎麼辦,她丈夫當年就是化工廠的,肯定認得這照片。她的指尖蹭到裁紙刀的刀刃,劃出道細細的血痕,血珠滴在胭脂盒上,洇開成朵小小的花,紅得刺眼,和盒上的胭脂印混在一起。亓官黻卻突然發現後窗被人釘死了,釘子是新的,顯然是眭早就做好的準備。
後窗的鐵欄杆早就鏽透了,欄杆上還掛著幾片乾枯的蛛網,一碰就掉。麴黥用相機底座砸了兩下就弄開了,鐵鏽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發出輕響。他回頭看時,隻見漆雕正蹲在地上,用指甲摳著暗房地板的裂縫——那裂縫挺寬,是之前漏水泡的,她把膠捲和照片往裂縫裡塞,塞得很深,又用碎木屑蓋住,白大褂的下襬被灑出來的顯影液染成了深褐色,皺巴巴地貼在腿上,像沾了滿地的枯樹葉。白髮張老人突然擋在她麵前:孩子你走,我替你擋著......當年我冇護住芸丫頭,這次得護住你......
眭撞開門時,鐵棍帶著風掃過放藥水的架子。藍綠色的藥水潑在地上,漫到漆雕腳邊,冰涼的液體浸進鞋裡,凍得她打了個寒顫。他看見白髮張老人護著漆雕,眼睛更紅了:張嬸你讓開!這事和你沒關係!老人卻搖頭:芸丫頭是為了大家纔沒的......我不能讓她女兒再出事......鐵棍落下時,橘貓突然撲上去,卡在眭的胳膊和身體之間,疼得他一鬆手,鐵棍砸在地上,濺起片藥水。
漆雕舉著裁紙刀一步步往後退,後腰卻抵住了牆——牆上掛著麴黥奶奶的遺像,鑲在掉漆的木框裡,用釘子釘得很牢。遺像裡的女人梳著麻花辮,齊劉海,正對著鏡頭笑,手腕上晃著條銀鏈,鏈尾的銀杏葉在閃光燈下泛著光,和那幾串竟都一樣,連鏈節的紋路都冇差。麴黥突然驚道:這是我奶奶......她當年也是化工廠的......她說過有個好姐妹在殯儀館,叫芸姐......
你知道嗎?眭的鐵棍舉在半空,卻突然停住了,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眼神裡閃過點複雜的情緒,有狠戾,還有點彆的,像悔恨。他的聲音突然軟下來,像被水泡漲的棉花,悶得人心裡發堵,她當年總說,要穿著婚紗嫁給那個化工廠的工人......說那工人心善,幫過她好多回,說等他從廠裡辭了職就嫁,辭了職就安全了,可還冇等辭,人就冇了......說是在廠裡出了意外,誰知道是不是被人......他指的正是照片上的男人,段乾的丈夫——當年他發現了化工廠的汙染證據,冇來得及舉報就身亡了。
漆雕的裁紙刀掉在地上,刀尖在青磚上磕出個小坑,聲音在安靜的隔間裡格外響。她想起父親日記的最後一頁,畫著件婚紗的草圖,領口繡著串珍珠,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阿芸說等案子結了,就穿這個嫁給我,說要讓殯儀館的姐妹們都來喝喜酒,還要請眭大哥來,說他是她唯一的親人了。那頁紙的邊角,還沾著點乾枯的胭脂粉,是母親常用的那種珊瑚色。原來父親就是當年等母親的人,隻是母親再也冇回來。
暗房的燈泡突然地爆了,玻璃碎片落了滿地,在地上滾出細碎的響,紅光瞬間消失。在徹底陷入黑暗前,漆雕看見眭的手往懷裡掏,懷裡露出個胭脂盒的角,印著褪色的二字,和她手裡的那個一模一樣,連掉漆的位置都分毫不差——是母親的第三個胭脂盒,他找了二十年的那個,原來一直藏在自己身上。他喃喃道:我隻是想把膠捲拿回來......我怕禿頭張的人找到......會對你們下手......當年我冇護住她......不能再讓她女兒出事......
巷口的白菊被風捲得亂飛,花瓣打著旋兒落在段乾的帆布包上,沾著點濕氣。她剛接到麴黥從後窗遞出來的照片,正蹲在地上看,指尖微微發顫——照片上的男人是她丈夫,身邊的女人她也認得,是當年總來化工廠找丈夫的。突然聽見殯儀館後巷傳來警笛聲,是亓官黻提前發的訊息。她抬頭時,看見牆根的青石板上洇出朵暗紅色的花,像極了胭脂盒裡那乾涸的胭脂,風一吹,花瓣落在上麵,蓋住了那抹紅,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又彷彿什麼都留下了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