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廢墟畫影藏舊夢

鏡海市老城區拆遷廢墟,正午的日頭把碎磚爛瓦烤得發燙。鐵鏽色的斷壁上爬著半枯的爬山虎,紫褐色的藤蔓間漏下金得晃眼的光,在滿地玻璃碴上折射出星星點點的冷白。空氣裡飄著塵土味混著遠處油條攤飄來的油煙香,偶爾有風吹過,捲起塑料袋在鋼筋骨架間嘩啦啦亂撞,像誰在暗處抖著塊破布。

顓孫龢蹲在一堆碎石膏板前,指尖捏著半片風乾的顏料管。管身上的“赭石”二字被踩得模糊,擠出的最後一點顏料在板上凝成塊暗紅的疤,像誰不小心蹭上去的血。他今天穿了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肘部磨出的毛邊沾著灰,牛仔褲膝蓋處的破洞用塊藍格子布打著補丁,針腳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縫的——當年在美術學院,這手藝還被同學笑過“比畫風還糙”。

“嘖,這破地方還能找出寶貝?”身後傳來粗啞的笑,亓官黻拖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走過來,袋口露出半截舊報紙,印著“化工廠舊址拍賣”的黑體字。他黧黑的臉上淌著汗,順著顴骨上那道淺疤往下滑,滴在洗得褪色的軍綠色T恤上,暈出一小片深痕。

顓孫龢冇回頭,用指尖敲了敲石膏板:“你看這紋路。”陽光斜斜照在他手背上,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顏料渣,紅的、黃的、藍的,像攥著把冇化開的彩虹。

亓官黻放下蛇皮袋湊過去,鼻尖快碰到板上的顏料疤:“不就是塊破漆?”他左手虎口處貼著塊創可貼,是昨天分揀碎玻璃時劃的,露出的半截手指關節粗大,指腹上全是老繭。

“是‘飛天’牌的油彩,”顓孫龢用指甲颳了刮邊緣,粉末簌簌往下掉,“十年前停產的牌子,當年一管要抵我三天飯錢。”他忽然停住動作,指尖觸到塊凸起,像是木板嵌在石膏裡。

遠處傳來拆遷隊的柴油機突突響,伴隨著工人們的吆喝聲。眭推著輛裝滿廢鐵的三輪車從巷口經過,車軸吱呀作響,她紮著高馬尾,額前的碎髮被汗粘在腦門上,穿件亮黃色的工裝馬甲,背後印著“廢品回收”四個黑體字,在滿目的灰敗裡格外紮眼。“顓孫哥,亓官叔,”她揚聲喊,車鬥裡的鋼筋碰撞著發出哐當響,“張隊長說下午要清這片,你們拾掇快點!”

“知道了!”亓官黻揚手應著,轉頭看見顓孫龢正用美工刀撬開石膏板,刀刃劃過的地方露出塊深色木板,“你這是要拆了人家廢墟?”

顓孫龢冇說話,刀尖小心翼翼地沿著木板邊緣遊走。陽光透過他額前的碎髮,在鼻尖投下片淺影,睫毛忽閃著,像停著隻不安分的蝴蝶。他忽然“咦”了一聲,木板上隱約有線條,被灰塵蓋著,卻能看出是用炭筆勾勒的輪廓。

“還真是幅畫?”亓官黻湊得更近了,呼吸噴在顓孫龢的耳後,帶著股淡淡的菸草味。他昨天抽的“紅梅”,煙盒還塞在牛仔褲後兜,露出個紅角。

顓孫龢從褲兜掏出塊皺巴巴的眼鏡布,是大學時配眼鏡送的,邊角已經磨破。他輕輕擦拭木板表麵,灰塵簌簌落下,漸漸顯露出畫的全貌——是家書店的素描,門頭掛著“三味書屋”的木牌,門口站著個穿白襯衫的青年,背對著畫,手裡攥著本攤開的書。

“這不是老周的書店嗎?”亓官黻猛地拍了下大腿,震得旁邊的碎磚嘩啦響,“當年你總泡在這兒,說要等出名了就盤下來。”

顓孫龢的指尖撫過畫中青年的背影,布料的褶皺被畫得格外細緻,像是能摸到那層薄薄的棉麻質感。他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嗒嗒嗒,像有人穿著高跟鞋在碎磚上走。

笪龢拄著根磨得發亮的木柺杖,一步步挪過來。他的右腿還冇好利索,褲管空蕩蕩的,用根紅布條綁著固定,柺杖頭包著層橡膠,在地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小顓,還在這兒淘寶貝?”他的聲音帶著點沙啞,是上次淋雨發燒留下的後遺症,“小石頭剛纔還問,你啥時候去給他畫速寫。”

“快了,笪老師。”顓孫龢回頭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像幅冇畫完的素描。他忽然注意到木板右下角有行小字,用鉛筆寫的,已經有些模糊:“等我出名了就買下”。字跡歪歪扭扭,帶著股少年人的執拗,是他自己的。

仉抱著個紙箱從對麵廢墟走過來,箱口露出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藍襯衫,是他妻子的遺物。“顓孫,幫我看看這襯衫上的漬能洗掉不?”他眼下的烏青重得像塗了墨,胡茬也冇刮,看起來憔悴了不少,“昨天整理東西翻出來的,想留個念想。”

顓孫龢剛要起身,忽然聽見木板後麵傳來“哢噠”一聲,像是有東西鬆動了。他皺了皺眉,用美工刀沿著木板邊緣再撬了撬,發現這竟是塊活動的擋板,後麵藏著個黑漆漆的洞。

“還有暗格?”亓官黻眼睛一亮,從蛇皮袋裡摸出個手電筒——是上次在廢品站撿的,外殼磕掉塊漆,開關有點接觸不良,按了三下才亮。光柱射進洞裡,照出堆捲起來的畫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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顓孫龢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畫紙邊緣的毛邊,帶著點潮濕的黴味。他小心地把畫抽出來,一共三卷,用根紅繩捆著,繩子已經褪色發脆,一碰就掉渣。

“這是你當年的廢稿?”亓官黻湊過來看,手電筒的光在他臉上晃,照得他瞳孔忽大忽小。第一卷畫的是老書店的不同角度,晨光裡的、夕陽下的、雨天的,每張右下角都標著日期,最早的距今已有十五年。

顓孫龢的手指有些發抖,解開第二卷。裡麵是些人物速寫,有老周趴在櫃檯上打盹的樣子,有穿校服的學生蹲在地上看書,還有個紮馬尾的姑娘,正踮著腳夠書架最高層的書,側臉的輪廓被陽光描得發亮。

“這不是白玲嗎?”亓官黻咂了咂嘴,手電筒光晃了晃,“當年你倆總在這兒膩歪,老周還笑你倆‘書冇看多少,狗糧撒了一地’。”

顓孫龢冇說話,指尖撫過畫中姑孃的馬尾,那根黑色的皮筋被畫得格外清晰。他想起白玲總愛用這種寬皮筋,說不容易扯掉頭髮。最後一次見她,是在她婚禮上,她盤著頭髮,用的是根珍珠髮簪,晃得他眼睛疼。

笪龢拄著柺杖湊過來,柺杖在地上戳出個小坑:“這畫裡的書店,比我上次見時熱鬨多了。”他忽然咳嗽起來,咳得腰都彎了,仉趕緊扶著他,從口袋裡掏出包紙巾遞過去。

顓孫龢解開第三卷,最上麵是張自畫像——年輕的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T恤,手裡攥著支畫筆,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背景正是這家書店。畫的背麵有行字,是用紅筆寫的:“25歲目標:在這裡開個人畫展”。

“嘿,當年的雄心壯誌。”亓官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現在也不晚啊,我把廢品站騰塊地方給你?”

顓孫龢剛要笑,忽然聽見遠處傳來尖銳的刹車聲,伴隨著輪胎摩擦地麵的刺耳尖叫。眭的驚呼聲從巷口傳來:“小心!”

他猛地回頭,看見輛銀灰色的麪包車失控般衝過來,車頭上沾著些紅色的漆,像是剛蹭過牆角。司機的臉貼在擋風玻璃上,表情扭曲,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快跑!”亓官黻一把推開顓孫龢,自己卻被蛇皮袋絆了下,踉蹌著差點摔倒。麪包車朝著他們這邊撞過來,車頭撞在根裸露的鋼筋上,發出“哐當”巨響,玻璃碎片飛濺,像下雨一樣。

顓孫龢摔在地上,手肘磕在塊碎磚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看見那幅老書店的木板被車撞得晃了晃,畫中青年的背影對著他,像是在招手。

麪包車的車門被撞癟了,司機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眭推著三輪車跑過來,車鬥裡的鋼筋嘩啦作響:“亓官叔!顓孫哥!你們冇事吧?”

亓官黻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罵了句臟話:“他孃的,會不會開車!”他走到麪包車旁,伸手去拉車門,“喂,你咋樣了?”

車門“吱呀”一聲被拉開,司機猛地抬起頭,露出張佈滿冷汗的臉。他穿著件黑色的夾克,領口彆著個銀色的徽章,上麵刻著個“拆”字。“對、對不起,刹車失靈了……”他聲音發顫,手還在抖。

笪龢拄著柺杖走過去,眯著眼睛看那司機:“你是拆遷隊的?”他的柺杖在地上敲了敲,“張隊長知道你們這麼開車?”

司機臉色更白了,嘴唇哆嗦著:“我、我是新來的,第一次來這邊……”

顓孫龢忽然注意到司機的夾克口袋裡露出半截畫紙,顏色很眼熟。他站起身,忍著胳膊的疼走過去:“你口袋裡是什麼?”

司機慌忙捂住口袋,往後縮了縮:“冇、冇什麼……”

“拿出來看看。”亓官黻皺著眉,語氣沉了下來。他剛纔被嚇得不輕,現在火氣正旺。

司機冇辦法,慢吞吞地掏出那張畫紙。是幅油畫,畫的正是這片廢墟,隻是畫裡的廢墟上建了棟高樓,樓頂上有個巨大的廣告牌,寫著“盛世華庭”。

“這畫哪來的?”顓孫龢的聲音有些發緊。畫的風格很熟悉,筆觸張揚,用色大膽,像極了他大學時的競爭對手——那個總說他“畫風太陰鬱”的傢夥。

司機嚥了口唾沫:“是、是我們老闆讓畫的,說這是未來的規劃圖……”

“你們老闆是誰?”仉抱著紙箱走過來,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妻子生前是做城市規劃的,最討厭這種不顧曆史的拆遷。

“是、是‘宏圖地產’的王總……”司機的聲音越來越小,頭快低到胸口了。

顓孫龢忽然想起什麼,轉身跑回那塊木板前。麪包車撞歪了鋼筋,木板已經鬆了,他伸手一推,木板“嘩啦”一聲掉下來,露出後麵的大洞。洞裡不止有畫,還有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他把鐵盒抱出來,盒子上了鎖,鎖孔裡全是鏽。亓官黻遞過來把美工刀:“撬開看看。”

顓孫龢用刀尖戳進鎖孔,用力一擰,鎖“啪嗒”一聲開了。盒子裡鋪著塊暗紅色的絨布,上麵放著枚黃銅書簽,形狀是片楓葉,邊緣刻著細小的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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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老周的書簽!”亓官黻眼睛瞪得溜圓,“當年他總說,這是他老伴臨走前給做的。”

顓孫龢拿起書簽,背麵刻著行小字:“書在,人就在。”字跡娟秀,是女人的手筆。他忽然想起老周說過,他老伴是刺繡藝人,最擅長在金屬上刻花紋。

“快看,還有東西!”眭指著鐵盒底部,那裡壓著張泛黃的照片。顓孫龢撿起來,照片上是老周和他老伴,站在書店門口,兩人都穿著中山裝,笑得一臉褶子。照片背麵寫著日期:1985年3月12日。

“這日子……”笪龢忽然開口,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敲,“是老周書店開業的日子。”

仉湊過來看照片,忽然“咦”了一聲:“這不是我媽嗎?”照片角落裡站著個年輕姑娘,梳著兩條麻花辮,正踮著腳看書店的招牌,“我媽說她年輕時在這附近當老師,經常來買書。”

顓孫龢把照片放回鐵盒,忽然聽見麪包車司機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他回頭一看,司機正拿著手機,臉色慘白如紙。“老、老闆說……說要我把這裡的東西都清掉,包括這塊木板……”

“憑什麼?”亓官黻瞪著眼走過去,胸膛氣得鼓鼓的,“這是老周的東西,你們說清就清?”

“可、可是這塊地已經被我們老闆買下來了……”司機把手機遞過來,螢幕上是張拆遷許可證,蓋著鮮紅的公章,“明天就開始動工了……”

顓孫龢的心沉了下去,他看著那塊畫著書店的木板,又看了看鐵盒裡的書簽和照片,忽然覺得眼眶發燙。他想起老周去世前攥著他的手說:“小顓,這書店就像我兒子,看著它冇了,我這心啊……”

“不能讓他們拆!”眭把三輪車往木板前一橫,車鬥裡的鋼筋發出哐當巨響,“顓孫哥畫了這麼多畫,說明這地方有意義!”

“對!”亓官黻撿起根粗鋼筋,往地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誰敢動這木板,先問問我手裡的傢夥!”

笪龢拄著柺杖站到木板前,脊背挺得筆直:“我這把老骨頭,今天就擱在這兒了。當年我爹在這教過書,這書店是我們這條街的念想!”

仉把紙箱放在地上,露出裡麵的藍襯衫:“我妻子說過,城市不能隻有高樓,還得有回憶。這木板,我們得保住。”

司機嚇得往後退了退,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我、我打電話給老闆……”

顓孫龢冇說話,他蹲下身,把那幅自畫像鋪在地上。年輕的自己笑得那麼燦爛,彷彿在說“彆放棄”。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麪包車前,從司機手裡拿過手機:“讓你們老闆來一趟,我有話跟他說。”

司機愣了愣,把手機遞給他。顓孫龢按下擴音,電話很快被接通,傳來個不耐煩的聲音:“小李,搞定冇有?磨磨蹭蹭的!”

“王總嗎?”顓孫龢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是顓孫龢,這片廢墟上有幅畫,我想讓你看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冷笑:“顓孫龢?那個畫不出名堂的畫家?我冇時間看你的破畫,趕緊讓開!”

“這畫裡有你想要的東西。”顓孫龢看著木板上的書店,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有能讓‘盛世華庭’賣得更火的東西。”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咬牙切齒的聲音:“我倒要看看你耍什麼花樣,半小時後到。”

掛了電話,顓孫龢把手機還給司機,然後轉身對亓官黻他們笑了笑:“咱們得準備準備,讓王總看看,這地方到底值多少錢。”

亓官黻撓了撓頭:“準備啥?難道給他表演拆鋼筋?”

“比那有用。”顓孫龢從鐵盒裡拿出書簽,陽光照在黃銅上,反射出溫暖的光,“我們給他講個故事,一個關於回憶和家的故事。”

眭眼睛一亮:“我去叫街坊鄰居來!張奶奶、李大爺他們都在這住了一輩子,肯定有話說!”

“我去買幾瓶水。”仉拿起錢包,“等會兒人多,得讓大家潤潤嗓子。”

笪龢拄著柺杖往巷口走:“我去學校叫小石頭他們,讓孩子們也來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寶藏。”

亓官黻扛起那根粗鋼筋:“我在這兒守著,誰也彆想碰這木板!”

顓孫龢看著他們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塊畫著書店的木板,忽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他蹲下身,輕輕撫摸著畫中青年的背影,像是在跟過去的自己對話。

陽光漸漸西斜,把廢墟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傳來街坊鄰居的說話聲,越來越近,帶著股熱熱鬨鬨的煙火氣。顓孫龢知道,半小時後,一場硬仗要開始了,但他不怕——因為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對著巷口的方向露出了笑容。

半小時過得飛快,像是被正午的熱風捲著跑。街坊鄰居們陸陸續續聚過來,張奶奶拄著龍頭柺杖,顫巍巍地摸著木板上的書店畫,唸叨著“當年在這兒給孫子買連環畫”;李大爺扛著個小馬紮,往地上一坐就打開了話匣子,說老周總偷偷多塞給他半本舊雜誌;小石頭帶著幾個同學,趴在木板前臨摹那幅素描,鉛筆在速寫本上沙沙響,像春蠶啃著桑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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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官黻把蛇皮袋裡的廢報紙鋪在地上,讓大家坐著歇腳。仉買的礦泉水在陽光下曬得發燙,擰開瓶蓋時“啵”的一聲,水汽混著人聲漫開來。笪龢教孩子們辨認畫裡的老物件,“這是鐵皮餅乾盒,當年能換兩個雞蛋”,柺杖頭敲著木板上的細節,像在給往事敲著節拍。

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由遠及近,最後“嘎吱”一聲停在巷口。黑色的奔馳SUV碾過碎磚,車身擦過半塌的牆頭,刮下幾片灰。王總從車上下來,油亮的皮鞋踩在玻璃碴上,發出細碎的響。他穿著量身定製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看見圍滿人的廢墟,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顓孫龢,耍我玩呢?”王總的聲音比電話裡更冷,目光掃過人群,像在看一堆礙事的垃圾,“這些人是你找來的?”

顓孫龢冇接話,轉身掀開蓋在木板上的帆布——剛纔怕陽光曬壞畫,眭找了塊舊帆布蓋上。陽光重新落在畫上,書店的木牌在光裡泛著暖黃,白襯衫青年手裡的書頁彷彿真的被風吹得翻動。

“這畫有什麼好看的?”王總嗤笑一聲,從助理手裡拿過規劃圖,“我要在這兒建全市最高檔的小區,樓下是奢侈品店,樓上是江景房,你這破畫能值幾個錢?”

“它能讓你的江景房更值錢。”顓孫龢拿起那枚黃銅書簽,舉到陽光底下。楓葉的紋路裡嵌著的細小花紋,在地上投出細碎的光斑,像誰撒了把星星,“老周的老伴是非遺傳承人,這書簽上的刻花技法早就失傳了。當年這書店是文人墨客聚集地,牆上還留著書法家題的字,剛纔我們在磚縫裡找到了半塊墨寶殘片。”

亓官黻立刻從蛇皮袋裡掏出個塑料封袋,裡麵裝著塊黑黢黢的殘片,隱約能看見“書”字的一角。張奶奶湊過來說:“冇錯!當年沈先生總在這兒寫對子,我家還留著他送的‘福’字呢!”

王總的眼神動了動,指尖在規劃圖上敲了敲。助理在他耳邊低聲說:“最近文旅項目火,要是能包裝成‘文化記憶街區’,房價能再漲三成。”

“文化?”王總挑眉,目光落在畫裡的“三味書屋”木牌上,“這種破書店誰稀罕?”

“我稀罕。”眭突然開口,手裡舉著本泛黃的筆記本,“我爸當年在這兒借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扉頁上有老周寫的‘好好活’。他走之前讓我一定把書還回來,說這是他這輩子讀過最有用的書。”

孩子們也跟著嚷嚷,小石頭舉著速寫本:“顓孫老師說,畫裡藏著故事的房子,比高樓更讓人想家。”

王總沉默了,皮鞋在碎磚上蹭來蹭去,忽然問:“那幅油畫……還在嗎?”

顓孫龢從司機手裡接過畫,展開。畫裡的高樓依舊氣派,隻是顓孫龢剛纔趁著空隙,用帶來的顏料在樓底加了個小小的書店縮影,木牌上的字被陽光描得金邊閃閃。

“你改了畫?”王總的聲音有些發澀。

“不是改,是補。”顓孫龢指著畫,“就像城市總得留點縫隙,讓回憶能鑽進來喘口氣。”

遠處的拆遷隊柴油機還在響,卻冇再往前開。夕陽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顓孫龢的影子和畫裡青年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過去,哪個是現在。

王總忽然掏出手機,撥通了電話:“讓設計院改方案,這片保留原貌,建個文化街區……對,把書店原樣複原。”

掛了電話,他看著顓孫龢手裡的鐵盒,忽然笑了:“那幅自畫像……能借我掛辦公室嗎?我也想看看,年輕時的自己,到底想留住些什麼。”

顓孫龢把畫遞給他,指尖碰到對方的手,都是熱乎乎的。晚風捲著遠處的油煙香飄過來,這次冇帶塵土味,倒像是混了墨香和舊書頁的氣息。

亓官黻突然一拍大腿:“早說嘛!害得我攥著鋼筋手都酸了!”引得眾人一陣笑,笑聲驚飛了停在鋼筋上的麻雀,撲棱棱掠過斷壁,翅膀帶起的風,吹得爬山虎的枯葉輕輕晃。

顓孫龢蹲下身,把那塊寫著“等我出名了就買下”的木板輕輕放回暗格,再用石膏板小心蓋好。他知道,有些夢不用真的實現,隻要藏在心裡,藏在城市的褶皺裡,就永遠不會褪色。

夕陽最後一縷光落在“三味書屋”的木牌上,像給舊時光,鍍上了層溫暖的金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