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猜度

鉛雲遮住白月,細細風雨籠罩整個江南,烏黑馬蹄踏碎路邊一盞白色的山茶花,強健的腿肢翻動之間,揚起點點泥水。

八百鐵騎星夜奔馳在官道上,岸邊的千裡長河不停倒退。

在最前頭領路那一騎,雪鬃大宛,馬頭罩著細密的鱗甲,背上人鳳翅盔簪纓高聳,玄黑龍頭獸吞護臂把住長達一米八的銀鋒大戟,馬匹嘶鳴奔躍,戟刃所指,連瀟瀟雲水都被撞得粉碎。

馬軍正中的扛纛將挑著一杆大旗,好大一個陳字迎風飄揚。

“籲~”

為首騎將一勒馬韁,叫胯下玉麒麟放緩速度,然後皺著眉頭和追上自己的副將說道:“怎麼了?”

“將軍,天色已晚,弟兄們趕了一天一夜的路,人困馬饑,前方再過不遠就是海寧,您看要不要休整一晚,明日再歸金陵?”

“那就轉道海寧衛,借宿一晚!”

陳景回頭望了眼氣氛沉凝如鐵的八百虎賁,思慮片刻後,便點點頭,大手一揮,領軍轉向海寧衛。

海寧衛是浙江十六衛之一,轄管海寧當地的千戶所,曆代長官都與陳家關係匪淺。

“將軍,去海寧衛的路兄弟們都熟,讓在下領路便是,您久未歸家,要不要,回祖祠祭拜一番?”

“祖祠.”

聽著副將建議,陳景眼中劃過一縷黑芒,想到此行安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這次斬蛇取寶,不管是對雲從,還是對我來說,都至關重要,如今行程太緊,還是等塵埃落定,再回宗廟吧。”

“明白了,末將這就先行海寧衛,安排虎賁借宿之事。”

副將正說著,突然見陳景麵色微變,不遠處的錢塘江水沸騰起來,咕咚咕咚,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從中蹦跳出來。

唰~

陳景信手揮戟,劈出的斬芒亮似秋水,彎如弦月,隻一擊就轟破捲起的浪頭,將江中異動平息。

過了少頃,有血水翻湧,屍塊漂浮,有無數黑光逸散出來,冇等其四下奔逃,陳景伸出大手,煞氣化形,從左到右一攏,把它們摞起來壓成一個彈丸大小的黑球,直接仰頭吞了下去。

親眼目睹如此弔詭的一幕,副將卻見怪不怪,隻是感慨道:“半年冇回來,這水裡的溺江倀是越來越多了,也不知海寧衛的那幾個老夥計還在不在。”

“行了,快去辦事,弟兄們還都餓著呢。”

吞下邪祟遺留,像個冇事人似的陳景掃了副將一眼,胯下玉麒麟打個響鼻後又邁開了蹄子。

——

“先生,這便是我陳家的靜古齋,其中藏書之豐,即使與天一、汲古相比,也不遜分毫,另有許多道藏乃是孤本,您研讀時還請小心燭火,千萬莫要失手呀!”

宴席過後,與陳氏祖孫相談甚歡的秦文提出想要借閱家藏,而本就猜測這妙玄先生根腳非凡,想要結交一番的陳廣野自無不可,當即讓陳雲從帶路,領她來了陳家修在外郭城中的藏書樓。

“謝過雲從了,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

目送陳雲從離開靜古齋後,秦文在諸多楠木書架組成的過道裡緩緩踱步,時不時從架上抽出一本頁角泛黃的線裝書,拿起一卷墨跡斑駁的竹簡

過了許久,找到自己想要東西的秦文點起燭燈,在長桌邊坐下,開始細細翻閱起了這些記載陳家悠久曆史的族譜宗誌。

“惟高氏始得姓於齊太公之後,曆秦、漢以來,世固多徙而北者.”

通過這些史料記載,秦文也是逐漸搞清楚了海寧陳氏的起源,和他們能在南明朝步步登高的原因。

海寧陳氏現如今乃浙江海寧的望族,可他們的原籍卻是渤海,係宋太尉高瓊後裔。

這宋朝太尉高瓊,祖上世代居於燕地,其本人少時凶猛無賴,頗有勇力,故淪為強盜,被抓後,將在午門被斬首。時值夏雨滂沱,看守稍有鬆懈,他掣斷鎖釘逃遁,搏出了一條生路。

“.付以節旄。築壇膺將帥之權。推轂受疆埸之寄。而能橫戈奮勇。執戟揚威。有孫吳馭眾之方。得頗牧禦戎之略。直氣乾霄,丹誠貫日。以英雄而自負,勵忠孝以立身。遇雲龍千載之期,居貔虎萬夫之長”

仔細體會著這高瓊的發家史,秦文試圖從字裡行間找出些什麼,白天他親眼見過陳雲從的手段,作為同樣熟悉兵家煞氣的行家,他可以斷言,那道一閃而逝的黑影,並不是陳雲從口胡編出來搪塞自己的什麼煞氣化形。

這個陳家,絕對有秘密。

然而,將高瓊的生平功過連帶後世評說都逐字逐句看完後,秦文是抿了又抿,想了又想,卻冇找出任何不合常理的蹊蹺之處,唯一有些奇怪的,便是高瓊雖屢立戰功,卻是個不識字的大文盲,在宋時甚至還有“曉達軍政”的美名。

將心頭疑惑暫且按下,秦文按圖索驥,將目光放在了高瓊的諸多後代上,跟絕大多數憑藉軍功搏出富貴的王侯人家一樣,高氏後裔裡冇幾個成氣候的人才,到了元朝末期,高氏家主高諒甚至要入贅渤海,讓其子改姓陳氏,才能勉強維持往日體麵。

正是因此,高氏後裔變成了以彆於潁川陳氏渤海陳氏,而高諒入主陳家後冇過幾年,又做出了舉族搬遷、南下海寧的舉措。

從後來陳家的發展來看,這個舉措無疑是相當正確的決定,或許是祖墳換了風水的緣故,隨著時間推移,彼時還是鹽商的陳氏憑藉世傳家學,積累下了許多財富,等到明代中葉,海寧陳氏科第興盛,所出子弟幾乎冇有庸才,士農工商各行各業都有建樹,與先前冇落的高氏後裔相比,可謂是天壤之彆。

“怎麼感覺,這群廢物突然間就變成了精英,就好像”

看著桌上兩本記載迥異的家誌,秦文托著腮,突發奇想:“.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奪舍了一般。”

聯想到這顆果實詭異的世界觀,秦文覺得這個猜測未嘗冇有可能。

“看來在元末高諒入贅渤海,帶著陳氏遷徙到海寧這段時間裡,陳氏怕是有什麼钜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