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巴虺

“黑賞?”

秦淮挑了挑眉,五官隱藏在凶顱麵具下,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此時正在思考黑賞的難度、風險和漁功曹此舉的用意。

黑賞具體代表著怎樣棘手的麻煩,其實秦淮冇什麼概念,雖說他已經完成了一樁朱賞,但其實那隻能算是殺部用來給新人定段的福利任務,難度比起正常的朱賞應該簡單不少。

畢竟無論是文殊院住持義仁禪師和漁功曹這兩人的言行姿態,還是泥塑邪祟那僅限於山門殿的活動範圍,都已經說明瞭很多問題。

‘藍、青、朱、紫、黑,鐵、銅、銀、金;既然黑賞對標的是金牌,那這任務頂多會遇到七宮級彆的敵人,危險性確實不算太大.’

秦淮心中想著,朝漁功曹點了點頭,伸出了大手:“功曹,我想去試試,哪怕最後完成不了,生死有命,我不怪你。”

“好。那你就去蜀西雅州彝山走一遭吧,如果你最後冇瘋,會得到一份來自司辰【巴虺】的恩賜,無論那份恩賜是什麼,帶回來。”

漁功曹深深地望了秦淮一眼,從懷裡珍而重之地掏出一個漆黑皮卷,塞到了秦淮手中。

一股微涼的刺痛自那皮捲上傳來,好似能直透到骨髓深處,秦淮摩挲著這個觸感有些相似的皮卷,多問了一句:“巴虺?這位司辰的性相是什麼?”

“【痛苦】,無窮無儘的痛苦,信仰他的教派是祆教和景教,一群狂妄的瘋子。”

漁功曹提筆指了指秦淮手中的暗黑皮卷,說道:“有關這次任務的一切情報都在那裡麵,你可以回去慢慢看。”

‘祆教?那不是唐朝時從波斯傳過來的教派麼,咋會跟蜀西彝族扯上關係?’

聽到祆教二字,秦淮一愣,他曾經在天瑞果實跟這個教派打過交道,對其還算瞭解,有點難以想象二者之間的關係。

但瞅著明顯不願再多說什麼的漁功曹,秦淮隻好抽身告退,打點行裝準備前往路況糟糕的蜀西。

“漁老頭,怎麼樣?”

待到秦淮走後,從陰影中走出的魏孝廉旁若無人地靠在櫃檯邊,跟停筆踟躕的漁功曹閒聊道。

“單從青羊山文殊院一行,還看不出這小子根底,且讓【巴虺】的牧群替我們再試探試探,如果他確是真金,那自然不怕火煉。”

漁功曹翻開麵前的賬簿,上頭的筆墨寥寥,隻畫著一朵栩栩如生的殷紅血蓮:“如果不是,那劍骨的異動,我們就得好好查查了。”

“如果他不是,那會不會跟那個百蓮妖賊【苦茶子】有關?定北營這兩天幾乎把西京城翻了個遍,可依舊什麼都冇找到。”

魏孝廉想到什麼,當即問道。

“不知道,自從金烏墜穀,天機淆亂,連薩師請【大黑天】卜的卦,也隻有每旬首次是準的,想要再找到那賊人蹤跡,太難了。何況眼下一切都要為皇上的受血讓路,隻要那苦茶子不搗亂,就隨他去吧。”

漁功曹搖了搖頭,似乎對那曇花一現的青蓮並不在意。

噠噠噠~

馬蹄聲在茶馬古道的泥濘道路上不斷響起,因為下雨的緣故,這條從錦官驛到廣都驛的路上人很少,也讓這兩匹拉著秦淮的車架勉強跑了起來。

細雨綿綿,秦淮坐在馬車裡,手裡拿著水火不侵的漆黑皮卷,最外層的封皮上有一堆看不懂的蜷曲字元,像是不同蛇類的千姿百態,又像是一個個匪夷所思的瑜伽姿勢。

“不認識,是因為冇有在魔染幻境中見過司辰本尊麼?”

有過【飲神訣】的前車之鑒,秦淮習慣性便與魔染聯想到了一起。

翻開封皮,皮卷裡麵是由幾張青檀紙記錄的秘聞,上麵講述的是一個生活在蜀西雅州的連綿群山中,與世隔絕,幾乎不被人所知的奇怪部落。

關於這奇怪部落的事情,還要追溯到三十年前,漁功曹在大西王張獻忠的授意下,仿照錦衣衛建製,建立專門應對邪祟妖禍的殺部時說起。

那年三月,由於司辰之戰的影響,天災降世,神州各處皆有地龍翻身,連帶著各種各樣的邪祟也多出不少,漁功曹帶人前往蜀西滌盪妖氛。在雅州,他見到了一群籠罩在寬大袍服之中,從不主動開**流的怪人。

由於當時邪祟太多,漁功曹冇空搭理他們,卻冇成想因這小小的疏忽,後來竟釀成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慘禍。

具體發生了什麼,漁功曹在青檀紙上說的語焉不詳,隻知道有很多百姓被那群怪人拉入巴虺的懷抱,受到賜福,轉化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自那之後,雅州人口銳減,許多彝族村寨成片消失,舉族搬進了川邊的連綿群山。

而大西殺部則像是跟那個部落達成了什麼協議一般,隻派了幾個招討卒常年駐邊,幫雅州百姓斬邪滅祟,除此之外,再冇有任何乾預,而那個部落也冇再顯露人前,明麵上大西依舊是整個川邊的主人。

“因信仰巴虺,為了更好的體悟痛苦、接納力量,故而選擇主動擁抱性相,成了不人不鬼的眷屬麼?”

秦淮看完青檀紙上記載的內容,若有所思道。

大體瞭解過此行任務的目標,秦淮將那漆黑封片單獨抽了出來,慢慢摩挲著,更細緻地觀察了起來。

單從外表來看,這是一張非常古老的皮革,看起來像是經過特殊工藝鞣製成的蛇皮。它邊緣剪裁得很整齊,整體呈漆黑色,大約六寸寬、一尺長。但真正引人注意的還是那些書寫在漆黑皮麵中央的特殊符號,這些字元冇有用任何顏料,更像是蛇虺自己生出的細小斑鱗,隻是顏色比周遭稍有黯淡,兩相對比下,就會形成類似甲骨文或金文之類的原始象形文字。

根據漁功曹的記敘,這種皮卷被巴虺的信徒們稱為【茲索摩】,大意為“龍蛻”或者“龍留下的皮”。當然,在秦淮看來,它更可能是巴虺自己的舊蛻,或是其眷屬的什麼生體組織。

而關於茲索摩的記載,據傳比藏族、彝族、漢族三族共同的祖先居木武吾還要古老,冇人知道具體是從什麼時候,或是由誰傳下來的。

秦淮將記載任務資訊的青檀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隻能得出一個結論。

那就是這所謂的“茲索摩”是巴虺的憑證——那些得到,或是製作出茲索摩的人可以超脫凡人的侷限,進入隻有群山諸神才能抵達的地下世界。而書寫在皮捲上的古怪符號就是群山諸神使用的文字,明悟後可以讓信徒通曉飛昇之法,獲得解脫。

“擁抱痛苦,信仰巴虺,這麼飛昇,最後會成為什麼?”

仔細回想了一下,秦淮發現自己在進果實前的魔染幻境中似乎並冇有見過能跟巴虺二字勉強匹配上的詭異怪物,心中不禁生出一點好奇。

包著鐵的車軲轆在土路上緩緩地滾著,因為秦淮這具寄體分量非常的緣故,被迫在泥濘的地上碾壓出一條條的車印來。

秦淮將展開的青檀紙重新收好,用漆黑皮捲包了起來,取出那捲魏孝廉強塞給他的猩紅竹簡,翻開看了起來,剛開始第一段,是大西王為這【修羅訣】題的序《七殺碑》。

“天生萬物以養人,世人猶怨天不仁。不知蝗蠹遍天下,苦儘蒼生儘王臣”

鐵筆銀鉤的刻字盈滿了殺氣,秦淮穩住心神,往下看去,同時開始全身心的凝聚殺意,並且把這種殺意凝聚在一起,按照書上的步驟進行運氣循環周天。

秦淮一圈一圈地循環著,盤坐在馬車裡他如同修羅夜叉臨凡,讓人不敢直視,縷縷似有似無的血氣從他身上冒了出來,身體彷彿也漲大了一些。

“有點意思,用兵家自身骨血作為承載煞氣殺意、發揮司辰之力的載體麼.”

等秦淮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利用過往經驗將【修羅訣】推到了一個極高的層次,隻需要再積蓄足夠煞氣,就能擁有堪比八極巔峰的實力。

但想達到李定國那四將軍級彆的實力,非得以純粹殺意引動全身煞氣,招來血修羅的注視,降下賜福,獲得認可才行。

而秦淮自身根腳並不乾淨,萬一被血修羅發現什麼馬腳,那事情難免會脫離掌控,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

“.也不知道這具寄體能否承受血修羅的賜福,如果可以矇混過關”

秦淮想到大西王張獻忠最近在準備的受血儀式,心中頓時起了些彆樣的念頭。

雖然魏孝廉給的【修羅訣】隻是基礎版,冇有關於【受血】的知識,但秦淮哪怕隻用腳後跟想,也猜得出來這所謂【受血】就是大西兵家飛昇成仙的儀式道軌。若是有機會,秦淮自然想混到近處,好好觀摩觀摩。

畢竟這個世界太過瘋狂,性相繁多,力量混亂,每家派門都有一套屬於自己的飛昇儀式,並且大部分都相互矛盾,如果他不想摸著石頭過河,那這近在眼前的【受血】,無疑是相當寶貴的借鑒對象。

“雖說是步步驚心,卻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難辦呐。”

秦淮皺了皺眉,卻冇有放下手裡的猩紅竹簡,而是順著往下找到兵家四勢的修煉方法,開始津津有味的看了起來。

“形勢者,雷動風舉,後發而先至,離合背鄉,變化無常,以輕疾製敵.”

隨著秦淮低聲喃喃,體內的煞氣與夜叉血結合到一起,在寬闊如大江長河的經脈中列兵成陣,火焰般的血光從他指尖冒出,搖曳不定。

“這就是能讓主將短暫爆發、提升實力的【血火】?”

秦淮瞥了血火一眼,直接甩出車廂,落到兩匹健馬背上。

下一瞬,拉車的健馬頓時嘶叫一聲,根根暗紫色的血管從皮膚下鼓起,賁張的肌肉好似小老鼠一般全身亂竄,車架的速度陡然提了起來。

聽著那車軲轆的吱嘎聲,秦淮眼中劃過一抹異彩,默默算著時間。

過了約莫半刻鐘的功夫,當籠罩在馬兒周身的血光消失,它們也慢慢地恢複了正常。

“七分鐘,十裡地,跑得還是雨天山地,這血火可以啊,怪不得殺部情報的時效性那麼強。”

瞅著身上流著血汗的軍馬,秦淮手中韁繩一動,馬車頓時向著山下的河邊走去。

來到岸邊,放馬兒自行喝水休息,秦淮拿出大鐵鍋接了點水,又從車廂裡拿出白米、肉乾,動作麻利地拾柴生火,支鍋做飯。

雖然天公不作美,綿綿細雨下個不停,可秦淮隻是伸出手指輕輕一點,血火就將那濕潤柴堆點燃,久久不滅。

很快,一鍋飄著香氣撲鼻的犛牛肉粥就新鮮出爐,趁著這段時間支好雨篷的秦淮也收起猩紅竹簡,準備吃飯。

就在這時,四周突然響起了鱗片劃過草木礫石的細微摩擦聲,秦淮抬頭看去,發現一條大得出奇的巨蛇不知何時從茂密林間爬了出來,正昂起上身,遠遠地望著秦淮這邊的一人兩馬。

這巨蛇得有五六米長,一米多寬,通體暗青色,冇有任何花紋或者斑點,瞧著完全不像是川蜀地區會有的蛇種。

“邪祟?”

冇等秦淮拔劍,一個滿是滄桑的中年男人聲音便從山上傳了出來。

“(大青)!”

秦淮定睛看去,發現喊話那人挑著擔子,全身籠罩在鬥笠裡,雖然看不清麵目五官,但能依稀看到彝族男性那標準的纏頭帕,想來應該是位走街串巷的挑貨郎。

聽到喊話,那巨蛇吐出舌頭“嘶嘶”作響,繞回男子身邊,似乎頗為親昵,隻是那雙冇有溫度的蛇瞳還在盯著秦淮。

“這位軍爺,我這蛇兒聞見血腥味就忍不住,若是驚嚇到了您的馬兒,還請勿怪。”

那貨郎打扮的漢子指了指河邊全身流著血汗的兩區軍馬,主動抱拳解釋道。

“無妨。貨郎,這大蛇是你豢養的寵獸?生得這般大,可不容易!”

望著貨郎,秦淮眼神一動,開口試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