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眾裡尋她去

天地遼闊,雪冷深寒。

凜冽罡風颳向秦淮臉頰,冇等割出細密血口便被一層清輝彈開,自雲翼兩邊劃過,盪開一道尾跡雲。

估摸著已進了佛山地界兒,秦淮當即凝神屏氣,集中精力,全方位篩查環境傳來的各種資訊,想要通過表露於外的蛛絲馬跡,看看能否在趕路的過程中順便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無數常人難以聽到的鳥啼蟲鳴、呼吸聲、腳步聲、喊殺聲自遠處傳來,底下的蒼山密林全都收入眼底。

自從體內的天瑞源血完全蛻變結束,秦淮的肉身強度又上了一個台階,早已超出絕大多數的低位行走,在不開傳承姿態的情況下,哪怕是麵對某些七宮代行者,秦淮也有與之一戰的底氣。

在幾大個人成長能力的增益下,秦淮目前的目力、聽力以及其餘感官,都已經到達了一個常人難以企及的超凡地步,絲毫不比某些搜查技能的效果來得差。

忽然,秦淮眼角一亮,在茫茫黑夜中瞥見了幾點火光。

雲翼稍住,高度下降,秦淮藉著超凡目力望去,卻是一夥清兵明火執仗,守著個哨卡,正跟十幾個拉板車的力夫針鋒相對。

幾名穿著棉盔皮襖的清兵拿腰刀翻弄著板車上堆積的乾草。

這板車從外麵看,跟彆的那些載牛馬草料的板車冇什麼兩樣,幾名清兵用腰刀捅咕過了,確認裡麵冇有私藏的兵器洋槍後,揮揮手就打算讓這群力夫走。

“慢!”

領頭的清兵頭領抽了抽鼻子,叫住了想要離開的車伕,他總感覺自己能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藥味。心下起了疑後,他再順著火光細細打量了一番這幫在昏暗環境下看不清麵貌的力夫,嘴角浮現起一絲冷笑:“常年給人拉車的賤民,能養出這麼一身細皮嫩肉?你們定然是反賊無疑!”

瞅著縮在幾個壯碩漢子身後,喬裝打扮成力夫模樣的瘦高青年,清兵們立馬警覺,一下子彎弓和腰刀統統豎了起來。

“給我搜,這上麵絕不止什麼草料,肯定還裹著能救人命的藥材!”

“跟他們拚了!”

話音未落,一個臉上塗著黑炭鹽漬,腰間鼓鼓囊囊的年輕人就拔出兩把左輪,對準清兵扣動了扳機。

砰砰砰!

其餘漢子要麼同樣拔槍就射,要麼從近在咫尺的板車底下抽出藤牌,守在同伴身邊,格擋住飛來的羽箭鉛彈。

轟轟轟~

哨卡遠處的官道儘頭,傳來陣陣發動機的轟鳴聲,樹杈上的雪花簌簌抖落,兩夥人俱都是膽大心細之輩,見忽生異變,當即各自依托哨卡和板車,一邊觀察來人,一邊槍箭不停。

很快,密林叢中竄出一輛輪胎高揚、閃著大燈的摩托車,鞍座上有一對俊男美女,俱是馬甲馬褲的獵裝打扮,各提兩把碩大左輪,將槍口對準了哨卡。

“哪來的鐵馬?!”

“摩托車?”

兩邊的反應各不相同,不過瞧見這忽然殺出的一對男女將槍口對準了哨卡,力夫們心中有些猜測,卻依然冇放下防備。

那清軍統領見來人古怪,身上卻無片甲遮身,猜想其八成是個留過洋的檀香山人,不由得惡向膽邊生。

“兄弟們,一齊招呼!”

隻是話音剛落,不知從何而起的漫捲風沙便迷了眼,砰地一聲槍響,那清軍統領已然不活。

一心兩用的秦淮擰著把手,【飛砂走石】撥開飛來的箭林彈雨,敖靈靠在他背後,摩托左顛右蕩間,離那清軍哨卡已然近了,如影雙槍連點,隻三兩個呼吸,便射爆了幾個張弓搭箭的清軍人頭,順帶將礙事的拒馬轟成粉碎。

人聲紛亂,槍焰猩烈,輪胎在雪地上印下道道縱橫車轍,血汙縱橫,秦淮繞著哨卡轉了兩遭,敖靈便把這些鎮壓民亂的清兵殺了乾淨,動作之利索乾淨,如同快刀斬亂麻,絲毫不拖泥帶水。

秦淮停下方纔如同怒獸的摩托,拿腳撥下側撐,冇去管在吹槍口青煙、學著西部牛仔做派的敖靈,轉頭瞥了眼身後那幫力夫們手裡的鴻勝藤牌,開口問道。

“你們是鴻勝館的人?陳老前輩最近可好?”

“祖師一切都好,閣下是?”

領頭的年輕男子見秦淮氣度不凡,又留著短髮並未蓄辮,加上方纔二人對清軍痛下狠手的姿態,言語間少了許多提防。

“八極門秦淮,金樓的東家。”

秦淮指了指他們手裡的鴻勝藤牌,繼續說道:“方纔我在趕路,見此地有火光和喊殺聲便來瞧一瞧。認出你們鴻勝館的藤牌後,知道你們不是歹人,這纔出手襄助一番。”

“是金樓的秦大哥!”

偽裝成力夫們的檀香山人相互交換眼色,細想了一番後,終於有人回憶起了當年來佛山立起金樓的秦淮長什麼模樣。

如今的秦淮五官未變,隻是更成熟了些,雖然衣裝不同,但那模樣分明就是那位讓廣府武會賺得盆滿缽滿的貴人!

“想起來了?”

秦淮笑道,目光微不可察的瞥了眼板車上的草料。

“不錯,不錯。”

領頭的年年輕男子忙點頭,招呼同伴放下蓄勢待發的火槍藤牌。

“此番來佛山,正要去拜會陳老前輩,恰好撞上你們,便一起走吧,相互之間也能有個照應。”

秦淮朝板車昂了昂下巴,開口問道:“我看這裡麵大都是些傷藥,可是最近鴻勝館死傷了不少弟兄?”

“秦大哥,這事說來話長,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邊走邊說吧。”

領頭的年輕男子瞅著眼前一片狼藉,轉頭一聲招呼,其餘將清兵裝備搜刮完畢的檀香山人立馬搬開拒馬,將板車套索套到哨卡後的幾匹軍馬上,準備溜之大吉。

秦淮點點頭,也跨上摩托,跟收起雙槍的敖靈默默跟隨。

眾人走了約莫幾裡地,秦淮敏銳的發覺他們正在往西北去,與佛山城內的鴻勝館距離非但冇有拉近,反而更加遠了。

“意洞兄弟,咱們不去鴻勝館?”

“秦大哥有所不知,城裡現在到處是清狗,逮誰咬誰,為了避免麻煩,祖師便領著我們到了城外荒村,既能掩人耳目,也方便共商大事。”

年輕男子名叫林意洞,是鴻勝館的四代弟子,也是留過洋的檀香山人,很是健談。從他這兒,秦淮得知了不少關於廣粵地區現狀的資訊。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林意洞看到遠處黑黢黢的山峰輪廓,才鬆了口氣,跟旁邊的秦淮開口道。

“秦大哥,我們到了!”

——

清晨卯時,公雞纔打鳴,天上將白未白。

鴻勝館祖師,蔡李佛拳創始人,南拳大宗師陳典英正身著一襲白色練功服,站在小院內,緩緩打著五輪馬,拳腳氣勢與天地交融,隱隱生出一股和諧之感。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似有一抹金線顯露,好似初生的晨曦,但隻是瞬間,它便消失在了蒼翠群山之中,冇了蹤跡。

鬚髮皆白,精神矍鑠,如今已有百歲之齡的陳典英心有所感,抬頭望了眼東南方向的幾座山頭,緩緩收勢,結束了每天的早課。

“祖師,館長昨日又送來一批傷員,咱們存的傷藥有些不夠了。”

一個模樣年輕,三十上下,穿著灰袍短褂,濃眉大眼,身材壯碩的漢子帶著滿身藥味從屋裡走出,輕聲跟陳典英彙報著什麼。

“哦?不夠了?再勉力支撐支撐吧,等意洞他們從南洋收購藥材回來,一切就有好轉了。”

陳典英聽著徒孫言語,邁步往院門處去:“走,先去看看他們的傷怎麼樣了。近日天氣寒冷,那些金瘡外傷雖然不至於流膿惡化,但若是處置不當,一樣會危及生命。”

木門拉開,沙沙的腳步聲令原本凋敝的村莊多了些生氣。

村子坐落在佛山的西南邊,隔了十幾二十裡地,倚靠著西樵山,叫什麼名字少有人知。趕上這年景,百十來口人走的走,死的死,青壯多是出門闖蕩去了,能留下的大都是些上了歲數腿腳不利索的老人。

陳典英幾十年前曾在西樵山修身養性,常在此村生火造飯,久而久之,這裡就成了鴻勝館的一處隱秘之地,專門為反抗清廷統治的好漢義士提供錢糧醫藥之類的幫助。近年來,義和再起,這裡因有陳典英坐鎮,更是成了庇護檀香山人的世外桃源,一時之間,倒真成了幾分氣候。

二人順著鄉村土路一路前行,很快來到一間木門半敞的兩進院子。

但見四四方方的院子裡,躺著不少人,一個個頭係紅巾,滿身的血汙,有的貼牆坐著,懷裡抱著纓槍,有的撐著大刀,有的則是缺胳膊少腿,躺在一張草蓆上,身旁擱著藥碗,儘是負傷的人。

還有人正艱難掙紮的端著粗陶碗,喉嚨聳動,艱難半晌才能嚥下一口藥湯。

“這些天來,要不是金樓又送了我們幾批消炎秘藥,兄弟們的死傷恐怕比現在多多了。”

看著一個個被繃帶裹纏、傷口處洇出血跡的傷員,年輕漢子神色複雜。

跟清廷作對幾十年,看慣了生離死彆的陳典英卻不似年輕漢子一般多愁善感,他先走到幾個傷勢最重的拳民旁邊,伸手號了號脈,又拆開外層繃帶瞧了瞧傷口,便開始逐一為這些人調整著抓藥的配比和治療方式。

年輕漢子見狀也連忙跟在身後,拿紙筆記錄著不同傷員的病案。

不知過了多久,一向冷清的村子外頭忽然響起了“噠噠噠”的馬蹄聲。

聽到馬蹄聲,原本破落的村子裡陡見人影騰挪,肅殺四起。

直到瞧見趕車人露出麵目,才聽有人熱切的招呼著。

“是意洞和子明他們!”

隻見十幾名大漢趕著幾輛板車,上麵滿滿摞了一車乾草,裹著不少治療外傷的草藥。

冇等停下,一輛馱著一對男女的鐵馬就從車隊後頭竄了出來。

“這是.東家?”

一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從人群裡搶了出來,看到秦淮的表情有些激動。

“嗯?你是.張猛?!”

秦淮看著這個臉頰上新添了幾道刀疤的大漢,從頗為久遠的記憶中翻出了這個人的名字。

那個當初跟他玩劃勒巴子,然後被收進金樓當護衛頭子的北派武師。

見秦淮在打量自己的臉,張猛哈哈一笑,“東家,你咋想著來佛山了?難不成是來看炳武老爺?”

“不錯,武叔可在?”

秦淮問道。

“東家有所不知,炳武老爺前些日子見了幾位朋友,隨後就決定北上,說是要找什麼鬼手神醫,咱們金樓的一應夥計就暫時托付給了鴻勝館的陳老前輩。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一個粗人也聽不懂,要不俺帶您去見見陳老前輩?”

“又不在?”

秦淮皺起眉頭,他有種不好的預感,但冇多說什麼,跟著張猛就一路往村裡去。

剛走進院子,就見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在給傷員紮著銀針,身邊還有幾個給人喂藥的漢子。

“這些弟兄都是跟著黃先生從清狗的圍剿裡一路殺出來的,鴻勝醫館的大夫們已經有些日子冇閤眼了,還有幾位粗通醫術的武會中人也經常來此照料。”

“方纔我練功時便感覺到今日要有貴客來,冇想到頭來竟是你小子!”

語出話落,白髮老者已收起銀針,轉過頭來,徑直對上了張猛身旁的秦淮,神色先是一怔,彷彿不可置信,接著便又有些釋然。

“四年啊,四年,隻遠遊四年就換來了一個大宗師,你小子可真是個人物!”

陳典英看著麵前連自己都捉摸不透的秦淮,有些感慨。

“陳老前輩,近來可好啊?”

秦淮微微一笑,抱拳見禮道。

陳典英笑著將秦淮扶正,上下打量了一番,連說了幾個“好”字。

隻是瞧了瞧滿地的傷員,陳典英斂了笑,溫言道:“眼下不是閒聊的時候,等我把他們都治好了,咱們再好好敘敘舊。”

可此時正是心急如焚的秦淮哪等得了這許多,當即掏出一遝符籙,交給旁邊的張猛:“一張藥符可化五碗水,給他們喝下,隔日便好。”

“小秦,你這是?”

“清微藥符,偶然所得,包治百病,前輩就無需擔心他們了,小子有急事要請教。”

說罷,秦淮便雙眼定定的望著陳典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