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回城

錢塘水府,雲龍殿。

一頭身高三丈、五丈長短的奇異猛獸正趴臥在玉榻之上,焦躁不安的等待膳食。

此獸形貌甚是殊異,羊角人麵,虎齒狼爪,牛身麒尾,若隻是如此,也當得上“神駿”二字。可令人驚悚的是,此獸有兩張嘴巴,一張略小,位於頸首之上,另一張則甚巨,位於胸腹前端,直通胃腸。

龍九子,饕餮。

敖靈麵前灶火升騰,數十斤的巨大鐵鍋在她手裡上下顛倒,宛如無物。

羅浮和鼉墨正坐在圓桌旁喝茶對弈,時不時將目光投向大殿中央的巨幅水幕。

水幕上呈現的正是,光祿寺和【白虎宿衛】聯合勾勒出的錢塘水域星力圖。

“阿兄,張嘴。”

敖靈不知何時已做好了兩道菜式,來到饕餮旁邊,玉手拍了拍其腋下的那張巨嘴。

被食慾控製,暫時神智不清的饕餮聞到敖靈身上的味道,明顯瑟縮了兩下,一副恐懼不安的情緒蔓延開來,連帶著大殿內的溫度都升高了幾分。

但隨即它低吼一聲,還是冇按捺住腹中無窮儘的饑餓,乖乖張開了嘴。

“【苦筍燒排骨】,飽腹養身。”

敖靈將左手端著的【真味】倒入巨嘴當中,冇等饕餮嚐出什麼味道,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右手的冷盤也倒了進去。

“【涼拌穿心蓮】,清神固魂。”

兩道丸蠹【真味】吃下,極致的清苦瞬間讓被食慾所控的敖滔醒過神來,一邊口中生出津液瘋狂嚥下餘苦,一邊向敖靈誇讚道。

“小妹,你在丸蠹一味上的拿捏愈發神妙,可是已完全掌握了?”

“阿兄慧眼,前段時間有所明悟,是精進了不少。”

敖靈想起那半株【龍井綠】,美眸低垂:“若是能尋到幾隻【春秋蟬】、【宇宙螽】、【山河蠹】等異蟲,【丸蠹味】未嘗不可一試。”

(這裡的【丸蠹味】是一道傳說菜肴)

“山海浩大,九界無邊,等哥哥走完這一遭,定陪小妹去天地尋味,以期仙廚之境。”

敖滔稍一低頭,就重新化為人身,恢覆成那副風度翩翩的君子模樣。

“阿兄既有如此把握,那便最好。”

聽到敖滔話語裡滿溢而出的自信,敖靈勉強笑笑,轉身看向表麵正在對弈,實則是聽閒話的鼉墨和羅浮。

“鼉將軍,這幾日要蒐羅的百種五鮮可已湊足?”

“稟小姐,已湊足六十餘種,但因井鮮過少,能入玄丙品階的更少,所以末將正與山人商議,看看能否再找些代替品。”

鼉墨聽見問話,立馬彈身跳起,向敖靈沉聲彙報著近日成果。

“找到的井鮮有哪些?”

敖靈想著【百味烹】的食譜細則,忽然開口問道。

“【單足金蟾】、【血蚓】、【鬥穗】、【青蠆】、【禪榧藻】.”

鼉墨略微一想起就報出**個名字,離食譜上要求的二十種還差了近乎一半。

“附近四州的井龍王可曾知會?”

“都已將法旨送到,隻是絕大多數井龍王道行不深,自身都未能入玄丙品階,更遑論治下能有符合條件的井鮮了。”

鼉墨想起那些從陰溝暗井裡回返的兒郎們,不由抱怨了一句。

“既如此,那便隻有再去臨安府走一遭了。”

敖靈望著大殿中的巨幅水幕,其上星星點點的銀白錢塘煞是好看。

“阿兄此次陪我一起罷,人族勢大,又下大力氣幫如此大忙,展現出了足夠的誠意,是該登門拜謝一番。”

“小妹說得有理,人類乃我父族,哥哥我確實該麵見揚州主官,具體商議一番這走蛟之事。”

敖滔點點頭,他父親就是唐時書生,他對人族自然也親厚的很。

“山人可要同去?”

敖靈向羅浮笑笑,心中不知在想什麼。

“少君既有動作,羅浮自然同往,公主不必再問。”

盤坐在蒲團上的羅浮睜開雙眼,麵色平和,讓人看不出半點情緒。

“擇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吧,路途不近,想來等我們到達之日,這些未來靈廚們大多也已回返臨安。到時.”

敖滔心中升騰起最純粹的食慾:“也讓我嚐嚐這九州十八地的風味,與荊楚雲夢又有何種不同!”

——

翌日清晨。

揚州府城,臨安府。

作為揚州最繁華的府城,這城中最氣派的宅邸,既不是郡公宅、親王府,也不是都督府、商賈家,而是四司六局的聯合治所。

儘管揚州府的四司六局很有錢,卻仍冇敢采用光祿寺的規製,隻是在占地麵積和裝潢做到了能做到的極致,比累世公侯的劉府還要華麗許多。

野獵局東南角的角門外,秦淮和查小刀風塵仆仆地趕到,望著麵前的早市,不由都有些饑腸轆轆。

“胡餅!夾了羊肉和辣子的胡餅!”

“賣豆花咧!熱騰騰的鮮豆花!”

“銀魚煎!三文一個,量大管飽!”

“.”

進出野獵局的多是能人,怎麼也比平頭百姓有錢,況且野獵局上下在某位司丞的帶領下吃喝成風,幾乎全是大肚漢,小商小販瞅準機會,在這角門一條街變著花的推陳出新,單單是早食攤子就起碼有幾十個。

當秦淮和查小刀悠哉悠哉地從這頭吃到了那頭,將肚子將將填了個半飽後,正碰上開大門迎客人進獵廳的小吏。

“小兄弟,我且問你,劉司丞可在?”

秦淮摸出幾個銅板塞進小吏手中,向不遠處的野廳昂了昂下巴。

“虎頭哥,您來啦。司丞大人昨日吃酒去了,怕是還得過個半時辰才能來局裡,您要是急著尋他,可以登府拜會。”

小吏見問話的是秦淮,忙收起銅板,恭敬應道。

“明白了,忙吧。”

秦淮點點頭,拉著查小刀就向南走去。

冇多久,二人眼前已經就出現一片坐落在鳳凰山東麓的龐大樓閣殿宇群。

這劉府規製看起來中規中矩,遠遠比不上秦淮曾見過的盛世長安,但作為官宦人家的私宅,已足以算得上氣勢雄偉,金碧輝煌。

四周圍繞著高大的城垣和四座城門,城樓上覆以青色琉璃瓦,大門飾以丹漆金塗銅釘,儼然是一座小型的堡城。

“乖乖,你現在說胖爺家裡有私兵我都信。”

查小刀看著十幾米高的城樓,不由暗暗咂舌。

“好歹是總攝一州軍政的大都督,有些部曲倒也正常。”

秦淮倒冇多大驚訝,隻是看著四角箭樓裡寒光閃爍的大型弩機,心中不由也犯起嘀咕。

‘中原腹地,一副戰時佈置,關鍵周邊百姓還習以為常,難不成這裡麵也有座兩界門不成?’

冇感慨多久,二人就閒逛到府門,碰上了手執長槍、渾身魚鱗軟甲的兵衛。

“來者止步!報上來意!”

“見過兄弟,秦某乃野獵局地乙獵官,護衛靈廚賽選手過關事畢,特回返臨安,向劉司丞稟報。”

秦淮和查小刀皆從懷中掏出令牌,向眼前兵衛展示。

“二位稍等,我去通稟少爺。”

兵衛隻瞥了一眼令牌,再看了看秦淮的打扮,便略一拱手,從側門進了劉府。

等了約莫盞茶的功夫,秦淮就看到了那極具辨識度和衝擊力的肉球從側門中擠出,向二人打著招呼。

“虎子,查弟,你倆這次回來的夠快啊。”

“托胖爺的福,從漁山撥了艘戰船,不然我倆可不能饗宴事畢後立馬順流而下,隻半夜的功夫就回了臨安。”

查小刀嘿嘿一笑,將方纔在早市上特意買的吃食捧到劉庚陽麵前。

“這是王二家的豆皮卷吧?他家的醃菜好吃,下次多放點。”

“範大孃親手做的豆花好喝是好喝,就是不能放涼這距離可不近,竟然還熱著,有福有福。”

眼看劉庚陽要就著眼前這堆吃食開一場東南角門早市小吃評鑒會,秦淮忙輕咳一聲,主動開口扯出了話頭。

“兄長久居臨安,就不好奇我倆這次聞堰之行的所見所聞?”

“聞堰曲江能有啥看頭,下不完的細雨,撈不儘的條魚,和消不了的漩渦。”

劉庚陽一口咬掉大半個羊肉胡餅,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要我說,就該讓獵衛將聞堰多犁幾遍,星力軍陣管上,再多再凶的江倀厲鬼也隻有投胎的份兒。”

“倀鬼固然恐怖,可在我看來,有些人的心思,怕是比這些鬼物還要陰私狠毒得多呐。”

秦淮見劉庚陽的興趣已被勾起,就將修習造畜邪法的葛老道所作所為簡單敘述了一番。

“黑暗料理界?【黑蓮大士】?”

劉庚陽聽到這兩個關鍵詞後,也難得放下手中包子,麵色凝重的看向秦淮:“虎子,你可收攏了物證?”

“有的,那具造畜大妖的焦屍殘骸還在【鮮籠】裡放著。”

秦淮拍了拍背後的灰白玉竹箱。

“先回公廨再說。”

三人一路交談,不知不覺就到了野獵局門前。

“這是施展造畜邪法的鞭子,和那頭【蓮奴】唯一殘餘。”

【殘破的撻畜鞭】

品質:破敗

類彆:異物

長久鞭撻之下,可令百畜歸心,聽從命令。(現已無效)

備註:人也是獸,何不可馴?

【噬心蓮子】:以【星罡境】武人畢生精華蘊養出的地靈大藥,本可為【天饗】菜肴的佐料,但因消耗了大量精華,隻可用於【道供】菜肴。

單獨食之,可折壽五年,並增加毒屬傳承10%覺醒度,其餘任意傳承5%覺醒。

備註:若未曾修行相關毒功秘術或法典,亦無毒屬傳承,食用會被強製附加【毒傷】狀態。

【噬心蓮子】是顆如墨玉晶石一般的卵狀球體,摸上去還有灼痛之感,

劉庚陽細心端詳完隻剩半截的【撻畜鞭】和【噬心蓮子】,拿出兩個規製相同,上有蟠螭紋的玉盒,將二者小心放入其中。

“虎子,茲事體大,咱們得先去見甄少卿和大都督,你倆是人證,得和我同去。”

秦淮和查小刀對視一眼:“自然,我們回來直接去府上找你,就是為了此事。”

“那好,隨我來。”

劉庚陽轉出公廨,隨手從門外叫過一個親信,解下腰間魚袋扔了過去:“去求見大都督,請來光祿寺臨時公廨。”

“諾。”

將訊息遞出後,劉庚陽這才帶著秦淮和查小刀在迷宮般的聯合治所左轉右竄,到了地處禦酒庫的光祿寺臨時公廨。

“去去去,還查驗什麼令牌。這幾日我天天來,整個臨安府你還能找出第三個像我這麼豐神俊朗的偉男子?”

劉庚陽見把守公廨的【白虎宿衛】不近人情,仍攔下秦淮二人,檢查了一番憑證,當即一挺肚子,夾著玉盒就往裡進。

【白虎宿衛】也冇管他,正如劉庚陽所說,整個臨安府確實找不出第三個像他這麼圓滾滾的肉球。

“黑暗料理.【黑蓮大士】.”

甄弦撚著鬍子,盯著眼前的【噬心蓮子】,似乎回憶起了什麼。

“不過是跳梁小醜耳,不足為慮。”

甄弦放下手裡的【撻畜鞭】,看起來並冇將造畜小事放在心上。

劉庚陽奉上一杯清香四溢的茶水,有些好奇:“甄叔,這【黑蓮大士】是什麼人啊?”

見劉庚陽問到關鍵,秦淮和查小刀不自覺的豎起耳朵,生怕漏掉半個字。

“爾等可聽過南少林素心齋,有位以素點聞名的龍廚,夢蓮大師?”

甄弦嗟歎兩句:“這【黑蓮大士】,就是夢蓮大師的曾經同門!隻可惜後來進山海界尋味時不知出了什麼變故,再露麵時已悟得一身損人肥己的邪門廚藝。”

“後來因罪孽深重、傷天害理被朝廷通緝,已許久冇有訊息,本以為他早已深入山海,身死道消;卻冇想到隻是銷聲匿跡,改頭換貌,仍在暗處害人修行。”

“子期,要不我親自回京師一趟?”

“不妥,傳信給陵光吧,讓她的【朱雀羽探】查仔細了再動手。”

甄弦合上兩個玉盒的蓋子,抬眼望向正襟危坐的秦淮二人。

“爾等此次有功,可有所求?”

秦淮瞥了查小刀一眼,再瞅著饒有興致望著自己的甄弦,主動開口。

“若甄大人不嫌麻煩,我想請您親自給我倆做道菜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