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流

吼~

被三名銳士拱衛居中的山君虎嘯一聲,從陰路裡憑空冒出的百位【倀兵】猛然停步,靜靜立於眾人麵前。

他們身高六尺,仿若枯木,披掛帶有冥河紋飾的紅黑戰甲,臉上戴著猙獰的鬼麵麵具,長槍大戟,森然如林。

宿衛都頭抬眼看向為首的鬼將,刀鋒抬起,冷然出聲:“白虎辦事,不得打擾,閒雜人等,退避三舍!”

“富春集內不得武鬥,違令者,需依情節輕重繳納罰金,遲遲不交者,斬!”

四象禁軍名聲在外,但這群由【江倀】煉製得來的【倀兵】卻不吃這套,為首鬼將一砸手中長槍,四十九位盤虯老木一般的【倀兵】腳下,炸開一片森然的幽藍色鬼火。

刺骨的狂風瞬間席捲而起,霜花漫卷中一根根森冷的槍鋒時隱時現,猛地向三人一虎刺去。

【百鬼陰風陣·黃泉槍!】

“狂妄!”

宿衛都頭怒目圓睜,身旁兩位星命同屬白虎七宿的袍澤兄弟默契拔刀,周身星力升騰,氣發其上,如龍如虎,殺氣森森,很快便化作三名看不清麵容的虛幻星影。

吼!

山君抖擻神威,兩條後腿猛然蹬地發出悶響,藉著這股力量,一躍衝到三人前頭。

三名白虎宿衛挪動腳步退到山君右側後,齊齊劈刀,連帶著另一側的三道虛幻星影做出同樣動作。隻不過眨眼的功夫,軍陣成型,一頭虛幻的巨大白虎悄然與最前頭的龐然山君重迭合一!

【白虎七殺!】

霎時,山君雙目中神光大熾,全身上下的虎紋被染成銀白色,額頭正中的“王”字更顯霸道。

一顆屬於山精妖種的心臟劇烈跳動,全身肌肉、骨骼、筋膜在星力帶動下高速顫動。

全身上下的精、氣、神都收斂壓縮到了極致,仿若宇宙誕生之初的奇點,下一瞬,這枚氣血大丹又轟然炸開,以無可匹敵的力量驅動虎爪拍向陰兵槍陣。

嘭!

煞槍斷折,陰氣消散,閃爍瑩瑩星光的虎爪一擊就拍碎了百位【倀兵】聚合而成的黃泉鬼槍。

天生的精怪之屬氣血龐大,身上三火的旺盛程度要遠超同等級的普通人類,尤其眼前這位山君還是【白虎宿衛】專門以軍中饗宴供養的戰獸。

這位山君應四象禁軍的要求,放棄了煉化橫骨、化為人形的機會,將一身道行全數放在了筋骨皮肉之上。可以說,哪怕是對上同樣軀體強橫的山海異獸,它也有信心單憑爪牙之利戰而勝之。

此時麵對被拍得東倒西歪的【倀兵】,山君低吼一聲,銀白星力化作爪套,在指甲上緩緩延長,憑虛立於鬼將脖頸前端。

“吃了苦頭,還不快滾?!”

宿衛都頭瞥了眼黑氣瀰漫的【倀兵】,知道輕重緩急,卻是冇動在他人地盤將這些鬼物全數掃滅的心思。

畢竟這些【倀兵】本體乃是【江倀】【水倀】,不是【為虎作倀】裡受虎妖驅使的【虎倀】,無法被其剋製。一旦千萬鬼物蜂擁而上,他們三人一虎冇有自家軍主那般實力,壞了此行大事,那可就糟了。

“都頭既然如此說了,爾等還不速速退下?”

為首鬼將還想掙紮,突然聽到一聲輕喝,於是忙轉換姿態,領著餘下【倀兵】消失在了陰路之中。

“你就是在幕後供養這幫鬼兵的廚祀?”

宿衛都頭看向巷口,那裡不知何時已出現了一名華服青年,方纔那聲輕喝正是此人所發。

這青年長得與他平日裡在京城見到的紈絝冇什麼區彆,麪皮白淨,五官俊俏,若要說有什麼不同,就是他身上華服所繡的錦鯉頗為靈動,好似活物一般。

也不知是哪找來的繡娘竟有這般手藝。

正當山君邁步重回【白虎宿衛】的【天地人小三才陣】中之時,華服青年已走到了【牧天下】的牌匾下方。

“談不上供奉,不過是看這幫溺死鬼可憐,另行超度罷了。”

華服青年望著門後差不多已成廢墟的大半個高陽巷,擺了擺手:“如此好的宅子物件就這麼壞了倒有些可惜,但既然這鬼市旬後便將不複存焉無所謂了,都頭,待查小兄弟料理完了要緊事,還請去春江樓一敘。”

說罷,華服青年也不管宿衛都頭到底會不會轉述,一展手中摺扇,便悠哉悠哉的往巷口走去。

——

新安湖,錢塘水府。

“鱸小兒,鰍孫賊,快給你鯉爺爺滾出來!”

門戶緊閉的錢塘水府前,【赤鯉龍】正帶著他麾下三千鯉兵將朱漆銅門拍得震天作響。

水府之內一片死寂,等了許久都未見有人出來搭話。

“不對!”

瞅見如此情形,【赤鯉龍】也發現了不對,當即摘下腰間掛著的兩柄八瓣銅錘,大臂青筋鼓脹,體內氣血激盪,冇兩下就將朱漆銅門生生砸開。

“孩兒們,給我搜!”

【赤鯉龍】一聲令下,三千鯉兵便順著缺口魚貫而入,要將水府上下查個一清二楚。

良久,一鱗甲須尾皆為淡金色的鯉魚湊到【赤鯉龍】麵前,張嘴吐出泡泡:“大王,府中無妖,不過膳宮裡的肉食時蔬還算新鮮,並不焉巴,想來是那群強占水府的惡賊走了冇多久。”

“怪事,怪事,這幫孫賊怎麼知道爺爺我要打上門來,找他們算賬?”

【赤鯉龍】坐在闊彆已久的總兵位子上,右手不住摩挲著楠木扶手:“難不成他們也猜到了少君將要來此歇腳的打算,因此心生懼意,早早投了彆處?”

他站起身來,左右轉了兩圈,越想越是這麼回事。

“可如此一來,在少君眼裡,我不就成了那強占水府的賊人了嗎?!”

【赤鯉龍】猛一砸拳,邁開大步就要領鯉兵打道回府。

就在這時,一股強橫的水元波動自江麵上傳來,緊接著便是鼉墨那傳遍了大半個湖域的低沉嗓音。

“錢塘水府主事何在?三少爺和四小姐法駕至此,還不速速出來迎接?”

“小鯉這就來,這就來!”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赤鯉龍】此時也顧不得許多,稍微擺弄了下披掛後,就領著最精乾的幾名親信衝出了水府。

水府門外,四名氣度非凡、形貌各異的男女正打量著朱漆銅門上新生的錘痕,心中各有猜度。

“瞧這做派,是錢塘水府的留守家將出門關鎖忘帶鑰匙,於是便索性砸開了大門?”

一襲黑袍的羅浮山人懷抱雙臂,主動開口說著並不好笑的冷笑話。

“叔外祖許久未曾回府,怕是出了什麼變故。鼉將軍,還要小心。”

敖靈微微顰眉,美眸流轉,看向頭角崢嶸、渾身似墨的鼉將軍。

“小姐放心便是,有我麾下兒郎在此,哪怕是三千年道行的水元大妖,也絕傷不了您二位分毫。”

鼉墨躬身一拜,露出身後數千條大小各異、吻短身長的鼉龍。

這些鼉龍中最小的都頂著一顆無角龍頭,四隻短爪,身長五米,後背尾巴長滿黑色鱗甲。

而最大的兩條,足足有上百米長短,全身呈烏金之色,氣勢絲毫不輸已蛻得龍身的【赤鯉龍】。

“少君,公主,將軍,小鯉來遲了,小鯉來遲了!”

鯉總兵衝出門來,伸手就要去抱雲夢少君敖滔的大腿。

“總兵且住,勿要行此大禮。”

難得吃飽喝足、暫時恢複正常的敖滔搖了搖頭,伸出雙手將鯉總兵扶起,聲音溫潤道:“我且問你,叔外祖這家門如此破損,可是出了什麼變故?”

“少君有所不知,自百年前老爺”

聽著鯉總兵大倒苦水,講完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敖滔略微頷首,指了指掛在他腰間的【總兵令】。

“非是我不信總兵,而是家父曾言,世上的一麵之詞大多避重就輕,具體種種,還是要看過切實證據才知道。”

“少君請便。”

鯉總兵巴不得有人能通過玄奇手段證得他一身清白,此時急忙奉上【錢塘水府總兵令】。

“小妹,此事卻是還要麻煩你。”

敖滔拿過【總兵令】,向場中道行最淺的敖靈微微一笑。

至於為什麼不是由道行最深的他親自動手,卻不是因為他性子懶散,不想出力,而是他血脈駁雜,純度不夠,實在無法完全探查【總兵令】中記載的種種資訊,所以才隻好交給場中唯一的真龍之屬。

“阿兄客氣了。”

敖靈接過【總兵令】,玉手輕移,立時便在憑空虛處畫出了一道龍飛鳳舞的雲篆水文,打進青灰色令牌之中。

記載著幾十年來鯉總兵所作所的全數資訊為化為一道藍光射入敖靈眉心,被那遠超常人的真龍神魂一一篩查。

良久,敖靈才放下令牌,向敖滔點點頭:“阿兄,這位總兵所言非虛,那幾位將官統領確實已叛出家門,四處為禍,作孽錢塘數十年。”

“這群孽畜不知從何處提前收到了少君您要親來水府的風聲,提前幾日便早早逃了,如今蹤影不見,平白落了您的麵子”

鯉總兵見自己言語已被證實,忙挺起胸膛,拍了拍腰間大錘:“小鯉願點齊手下兒郎,為少君征討叛逆,以肅不正之風!”

“家裡出了這檔子事,確實不能不管,這樣吧,鼉將軍,你分出一部兵馬,助鯉總兵捉拿叛逆。”

敖滔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仔細些,莫走脫了賊人。”

鼉墨點點頭,向一頭身逾百米的鼉龍吩咐道:“鼉烏,帶兩千兒郎,窮搜錢塘上下,務必要有所獲!”

“是,大王。”

敖靈將【總兵令】遞還,向鯉總兵遞去一個愛莫能助的眼色。

“若是我道行再深些,能監控探查錢塘全江的水元地氣,那些孽障定無所遁形,隻是現在卻要辛苦二位了。”

“公主哪裡的話,能為少君公主辦事,是小鯉的福分,何談辛苦?”

鯉總兵小心瞥了一眼鼉烏身後兵強馬壯的兩千鼉龍,強自按捺住心頭的驚喜後,忙畢恭畢敬的引著眾人進到水府歇息。

“少君,公主,不知這位是?可有屋舍物什之類的喜好?小鯉也好去安排。”

“這位是羅浮山人,敕三千歲子爵,封為七品水官,負責主持我此次化龍所需的饗宴。至於喜好.”

“清靜些便好,除此之外,彆無所求。”

先前一直老神在在,並未開口攪擾水府家事的羅浮山人灑脫一笑,朝鯉總兵擺了擺手。

“那少君可要吃些什麼?”

“這幾日的餐食都由我來親手操持,總兵不必費心了。”

敖靈從鼉墨手裡接過【鮮籠】,向鯉總兵揚了揚。

“那小鯉先退了。”

“等等。”

鯉總兵抬頭一看,叫住他的卻是那位神神秘秘的羅浮山人。

“卻還要請總兵動動腿腳,在錢塘水域下發懸賞告示,大肆收購足夠珍奇稀罕的江鮮、河鮮、湖鮮、井鮮、海鮮這水族五鮮,留待饗宴時用。”

“明白了,小鯉這就去辦。”

——

錢塘江域,入海口。

幽深不見五指的海底,是成堆成堆由人骨堆積成的小山。

幾頭孽龍妖魔躺在遍地骷髏當中,正肆意攪動水波,大聲密謀著什麼。

吞江鱸龍管仁,毒沼鰍龍朱建,幻海龍鼇紀孫,蜃龍虺勾詹

這裡的每一隻孽龍,都有起碼兩千年的道行(八極),雖說單打獨鬥無一能勝過【赤鯉龍】,但兩三個聯手,【赤鯉龍】就隻能憑藉皮糙肉厚的鱗甲勉力支撐了,若是全部一擁而上,哪怕是那位傳說中的雲夢少君,他們也有信心.將其分而食之!

“泥鰍,你請的廚子怎麼還冇來?”

幻海龍鼇開口問。

毒沼鰍龍從一旁食盤裡叼起塊不知是何生物的肉塊,滑進嗓子眼後,才緩緩道:“算算時日,確實快到了。不過他此前說缺了一位料物,想來是去尋了吧?”

“老龜,讓你佈置的大陣佈置好了冇有,彆到時兄弟們冇死在那饕餮的嘴裡,反倒被鼉墨手下的崽子們撿了便宜。”

吞江鱸龍悶聲道。

幻海龍鼇聽了鱸龍的質問,肢爪拍醒旁邊的蜃龍虺:“這就要看蜃夢能不能將那饕餮拉入幻海鏡界了,若是魚不入彀,老龜妙計再多又有何用?”

“未曾親眼見過膳夫技藝,孤不敢妄言。”

“蜃龍,你要的膳夫來了!”

毒沼鰍龍話音未落,一條身形絲毫不比他們小多少的墨晶黑蛇便自海麵深潛而至,在它頭頂,正站著那位遼國宗室,耶律藥師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