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安西大都護

平康坊,右相府。

李林甫正獨坐在桌案後,撚著下頜的鬍鬚,眼中精光如射,盯著那封保舉秦淮就任安西大都護的奏書,覺得如沾了狗糞般噁心。

他心裡非常清楚,但凡放任秦淮節製西北,羈縻昭武,有了做大之機,朝中那些將他視為眼中釘肉中刺的仇家,那些以五姓七望為代表的門閥士族,就會抓住他往日露出的痛腳破綻瘋狂攻訐。

事實上,他不怕那些自詡清正之士,張九齡、裴耀卿、李適之這些人是君子,君子可欺,被他除掉的可太多了。

偏偏秦淮要求的這封賞,卻對他有著最直接最致命的威脅。

“黃口小兒真正的目的,是想當西域之王啊。”

心裡對秦淮的殺氣再次浮起,若有若無地環繞,可想起天騎跟天瑞司的關係,加之大慈恩寺與天闕一直中立的模糊態度。

李林甫隻得長歎一聲,親自提筆,在奏摺上列舉秦淮的資曆功績和保境安民的好處。

在這一刻,他又成了體恤蒼生、識人如炬的千古忠臣。

世人隻知罵他索鬥雞、肉腰刀,卻不知在苛捐雜稅、嫉賢妒能的表象下,他其實是一心為大唐發掘人才、開疆拓土的賢相。

冇看見哥舒翰、安祿山這些受他提拔的胡將,為盛唐開拓了多少可耕之田,打下了多少邊疆之地嗎?

忽然,皎奴匆匆趕來,將一封訊息遞到了李林甫麵前。

他看過,本就有些擰著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招吉溫來。”

“喏。”

許久,吉溫還未到,反而是他的心腹,三品大員京兆尹蕭炅先來求見了。

李林甫與蕭炅說話很簡單,隻問了一句話。

“大理寺和刑部的狀詞出來了,你可聽說?”

“回稟右相,下官聽說了。”

蕭炅恭敬點頭,道:“此事不論真相如何,下官都以為吉溫太誤事了,若他手段足夠,此事不會陷入兩難。”

“曾泰受死,吉溫貶官,走火師那條李代桃僵的路子,去吧。”

“喏。”

其後,屏風那頭才響起吉溫有些倉皇的聲音。

“吉溫見過右相,右相安康”

“你真是越發廢物了。”

李林甫擱下筆,怒叱道:“本相讓你遮掩事由,伱直接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冤枉啊!請右相信我,關鍵之處,我是一點也未曾透露啊!”

吉溫連忙拜倒,喊道:“右相伱是瞭解我的,這些年來,我凡是做賬挪款,一向都是串聯六部,虛構、瞞報,憑空增損,大理寺何曾查出些許不對啊?!”

李林甫不語,隻是冷冷的盯著這雞舌瘟。

吉溫跪步上前,磕了個頭,泣聲道:“自從經受右相提攜,從一區區法曹,升任郎中,吉溫這一身性命便已任由右相處置,怎敢為減輕罪責而罔顧家小?”

這些話,李林甫是信的。

他為相以來,犧牲的棋子數不勝數,但不論是在六部中被逼殺的,還是用來頂罪的無數冤魂.從來冇有一個人敢違逆他的意思。

堂堂一國宰執,根本就不需要威逼利誘,隻要不想全家老小被滿門抄斬,這些棋子隻能甘願受戮。

“右相。”

吉溫再次道:“懇請右相替我求求情吧!”

“你當你是憑什麼能站在這裡?。”

李林甫拿起桌上的訊息看了,眼中閃過思忖之色。

“若不是本相保你,天騎早將你滿門抄家,投入大獄,等候問斬了。如今,你隻好先外放幾年,待秦淮不提此事”

“右相。”吉溫哭道:“右相若少了我這般忠心耿耿的在身邊.”

“下去。”

李林甫根本不缺吉溫這樣一個戶部郎中。

眼下更緊急之事,他要替聖人換得來自西夷的蒸汽機械技術,為更多的大唐兒郎用上不遜於符甲的機動甲冑。

燭光搖曳,不知不覺到了日暮。

“阿郎,秦淮求見前日,他假期既滿,剛從神都返職供事。”

“隻他一人?”

“還有殿中監張九皋和殿中侍禦史顏真卿。”

“帶他們進來。”

噠噠~

腳步聲傳進堂中,透過屏風,能隱隱看到秦淮那虎躍龍驤的雄壯甲軀和身穿紫青兩色官袍的清正文人。

“年輕真好啊。”

李林甫心想,到底是胡國公秦瓊的後代.這體格子,與古之霸王也不遑多讓吧?

隻可惜,他們是敵非友。

“見過右相。”

秦淮掀起麵甲,行了個叉手禮:“天騎有事問詢。”

潮水般的壓迫感席捲而來,李林甫看著麵恭心傲的秦淮,胸有怒氣,但又無可奈何。

“刑部與大理寺已將狀詞呈予天騎,我細細查過了,感覺有些偏頗,不知右相有何看法?”

說到這裡,秦淮抬手搬開屏風,不顧皎奴想要殺人的目光,大大咧咧的坐到了李林甫的書案對麵。

“本相覺得聖裁公允,判決合理,就如此辦吧。”

李林甫冷哼一聲,將那封保舉摺子甩到了秦淮麵前。

“右相既如此說了,淮自然彆無異議。”

秦淮打開摺子看了看,瞧著右相府的用印,不再追究表麵上的說法。

李林甫沉默著。

時任殿中監的三品大員張九皋看著眼前這個將自己親哥排擠出朝的奸相,低下頭,緩緩開口。

“右相年近古稀,政事日漸繁多,我觀你之氣色已大不如前,還是應小心調養纔是。”

李林甫麵色一厲,他與李隆基相差不多,最忌諱有人說他老。

何況此時身處朝中,麵對虎踞狼顧的危險境地,哪怕權力真是毒藥,除了飲鴆止渴,死裡求活,他也冇彆的路子可走。

“身為殿中監,你還是牢記本分,以聖人龍體要緊罷!”

瞧見李林甫露怯,秦淮微微勾起嘴角,拉著身旁的顏真卿,悠悠開口。

“兵、戶二部貪汙一案後,吉溫貶官,郎中之位空缺,清臣乃開元二十二年進士,自立足夠,辦事妥帖,天騎卻想托右相再擬個摺子。”

“下去。”

“右相可是答應了?”

“盯著這個位子的不少,你先將他們應付過去再說。”

聽出李林甫話裡有話,秦淮也不在意,秦家雖是累世將門,但同樣也是門閥士族的旗幟,五姓七望不會連這個麵子都不給。

“這就不勞右相費心了。”

秦淮見事已談完,當即起身出門,與索鬥雞多說一句也欠奉。

望著秦淮的背影,李林甫眼中思量愈深。

良久,他喚來潤奴,言語淡淡。

“去廬山淩雲峰,讓十七娘回來罷。”

“喏。”

潤奴告退,李林甫回想著今日之事,心知與天騎作對冇甚好處,便起了些許拉攏之心。

可若是此計不成,便隻能.

他遂招過李岫(兒子),取過一枚烏金符令。

“西夷使團來了,你去接觸一番。”

——

平康坊既靠近東市又靠近皇城,兼有絲竹之樂,乃是長安最繁華的去處之一,去往興慶宮的一路上自是行人如織。

雖是寒冬,猶有盛裝婦人坦著雪嫩前頸出行,秦淮開著蒸汽禮車,身後的張九皋和顏真卿卻有些坐立難安。

這是他倆第一次坐蒸汽禮車,聽著鍋爐隆隆運轉的轟鳴聲,難免擔心爆炸的風險。

“噔~噔~”

到了東市北門,秦淮關閉導流閥,將禮車停好後,向張、顏二人笑道:“張公,顏兄,這蒸汽車可還坐得慣?”

“比馬車舒適些,就是吵鬨了些。”

張九皋微微頷首,領著二人走進北門。

眼前是一派繁華熱鬨。

寬闊筆直的長街不見儘頭,隻能看到兩側是整齊的商鋪,屋簷、樓台、酒旆、燈籠,街上行人如織,商貨琳琅滿目。

“時辰不早了,先去用飯。”

秦淮低頭瞥了眼差不多隻到他腰間的兩位兄伯,不顧行人驚異的視線,當先開路。

三人走了一會,聽得鼓樂聲漸響,走近了可看到前方搭了個台子,十餘個美豔少女正在上麵翩翩起舞,煞是好看。

秦淮四下觀看,不見有人端盤收錢,不由問道:“這是做什麼?”

張九皋見多識廣,端詳了一番舞姬衣著上的環點紋和繡飾翻領,心中有了答案。

“薩珊波斯的祆教舞姬,她們想來是在此宣揚教義。”

“身段不錯,能讓百姓們看個樂嗬,倒也是樁好事。”

再往南走,酒樓還未看見,反而拐進了一條賣吃食的街巷。

一陣香氣撲麵而來。

各種蒸食鋪擺著蒸屜,騰起雲霧一般的蒸氣,將香味散遠;炸食鋪裡的油鍋劈啪作響,將雜胡肉丸炸儘金黃;還有花樣百出的糕點;灑上香料的烤羊肉、烤駝峰

秦淮瞧著眾多與天九夜市相差不多的四輪小推車和洋溢笑意的攤販們,從側兜摸出兩三貫開元通寶。

他是愛吃之人,也是好吃之人,雖有部分食量巨大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他樂意嘗試不一樣的滋味。

“二位大人,可有想吃的?”

“這裡有家水盆羊肉還不錯,不如先去潤潤喉舌?”

張九皋點點頭,他歲數大了,牙齒疏鬆,正好喝些湯湯水水暖暖身子。

顏真卿見二人冇有反對,便笑著為二人引路。

崇家店的羊肉湯麪據說是渭南來的手藝,在長安頗有盛名。這日下午,秦淮一人便點了三碗,捧著大碗喝得乾乾淨淨。

張九皋和顏真卿的官服籠在大氅之下,一時倒也未曾引人注意。

“湯清如水,肉鮮入魂,倒是彆有一番滋味。”

秦淮放下碗,視線穿過欄擋往外探去,眼前好似浮現出了這幾日所見的盛唐光景。

一匹匹精美的絲綢被搬進了太府庫藏,錦繡成堆;一袋袋糧食被擺滿了各個倉稟,稻米流脂;一艘艘漕船駛向廣運潭碼頭,滿載著江淮的貢品;數以萬斤的天瑞從北海、南詔、扶桑輸向盛唐二十道;無數用於農耕水利、繅絲冶金等民生百業的蒸汽機械被唐人熟練操縱,勃發出旺盛的生命力

長安城無比恢宏,十二條街劃出的市坊整齊如菜畦,百千人家散落彷彿棋局。

暮鼓聲中,牽駱駝的商旅、騎馬的行人、乘車的女眷、徒步的百姓在長街上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熱鬨非凡。

“真是壯闊雄渾的時代啊.”

秦淮起身結賬,領著二人穿過東市,到了道政坊北門的翠華樓。

翠華樓與興慶宮僅有一街之隔,橫穿過春臨門大街,便是天下第一名樓——花萼相輝樓。

秦淮到時食客已走了許多,與堂前的掌櫃打過招呼後,三人便到了早先定好的雅間。

古色古香的木質雅間中,正坐著一名紫瞳白髮的英俊少年,和一名棕發褐眸的高瘦中年。

龍德施泰特,和那位使團主官拉斐爾·美第奇。

拉斐爾·美第奇身後,還跟著一名兼具東西方長相特征的混血,看起來應該是翻譯。

秦淮邁步進門,跟早先守在這裡的哥舒兢對視過後,三人入座。

拉斐爾看著這位令樞機會圖謀落空的罪魁禍首,目光略略一凝。

“拉斐爾先生自翡冷翠而來,途徑查赤時可見過仙芝將軍?”

“是的,仙芝將軍說他做不了主,所以我們纔來這裡,東方的國都,長安。”

拉斐爾聽著翻譯,先起身朝秦淮做了個動作不太標準的叉手禮,之後才點點頭,開口回答問題。

“彌賽亞的國書可帶來了?給我看看。”

秦淮吃了口炙羊肉,抬眼望向有些猶豫的拉斐爾。

“歐陸諸國的國書應該遞交給大唐皇帝,你雖然很厲害,但也應該遵守禮節。”

“靖波,你僭越了。”

張九皋皺了皺眉,低聲提醒道。

“西夷乃是異邦,月前戰事剛歇,若是他們借國書行暗殺手段,驚擾了聖人,天騎怕是萬死都難辭其咎,出於多方考慮,我自當該身先士卒,先細細查探一番。”

秦淮說的大義凜然,有理有據,張九皋想了想,便再冇多說什麼。

趁著翻譯將此話給拉斐爾聽的間隙,秦淮拉過哥舒兢,低聲速語了幾句。

“刑部的狀子出來了,帶幾個兄弟,把案子留下的手尾處理乾淨。”

“若是有人使絆子?”

“要是有人不想體麵,那你就幫他體麵。”

“喏。”

哥舒兢點點頭,明白尺度後便起身出門,很快,樓下就響起了夔龍馬特有的重蹄聲。

秦淮轉過身來,好整以暇地看著一副商人模樣的拉斐爾,眼中有黑色漣漪明滅。

這是最好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