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0
同一時刻,陸延年穿著一件老襯衫,外麵套著一件攝影馬甲,站在大理的洱海邊。
那是他年輕時在書上看到過的地方。
以前陸曉雅總說這種打扮像個怪老頭,不體麵。
可現在,他覺得這身打扮方便極了,口袋多,能裝畫筆和膠捲。
“顧老師,快過來!這兒光線好!”
喊他的是同行的黎雅,一位退休的軍醫,也是個攝影愛好者。
這是陸延年在火車上遇到的一個老年興趣團。
團裡的老哥老姐們大多都有著相似的過往。
操勞半生,最後想通了,提著個包就出來看世界。
陸延年有些侷促地走過去,手裡還捏著畫筆。
“哎呀,彆拘束,放鬆點!”
黎雅笑著指導他,“顧老師,你這背挺直了,你看你雖然年紀大了,但這氣質多儒雅啊,一看就是肚子裡有墨水的。”
“你看這洱海多寬廣,咱們辛苦了一輩子,這水就是給咱們洗去塵土的。”
陸延年看著海鷗,終於慢慢舒展開眉頭,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的笑。
“黎醫生,我以前覺得,這輩子可能就困在過去。”
陸延年輕聲說著,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
“後來孩子們大了,又覺得這輩子就在那個空蕩蕩的家裡等死算了。”
“我真冇想過,外麵的世界能這麼大,天能這麼寬。”
“那才哪到哪啊!”
旁邊一個正扛著三腳架的大哥接話道,“下週咱們就要去西雙版納了,老顧,你車票辦好了嗎?”
陸延年摸了摸貼身包裡的車票,點點頭:“辦好了。”
他雖然以前冇出過遠門,但他識字,也會查地圖。
這一路上,他發現,原來離開那個家,他並不是廢物。
他會畫畫,會寫詩,還會幫團裡的老太太們扛行李。
原來,他也曾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晚上,大家在招待所的小院裡吃燒烤。
陸延年坐在火爐邊,手裡翻轉著幾串烤肉,他烤肉的手藝極好,大家讚不絕口。
沈曼舒他們不知通過什麼手段,查到了他的去向。
招待所前台遞來的電話留言本上,密密麻麻全是長途的掛號。
有沈曼舒的,陸博文的,陸曉雅的。
還有那些拍來的加急電報:
“延年,真相我都知道了,林致遠那個偽君子我一定會處理,你回來好不好?這個家不能冇有你。”
“爸,我和媽在接受調查,暫時不能離開首都。天天也住院了,他一直在喊外公,大家都知道錯了”
陸延年看著那些信。
以前隻要接到一封大院的信,他都會心驚膽戰。
生怕錯過了兒女的指令,生怕耽誤了家裡的事。
而現在他隻是平靜地劃拉掉前台的記錄本,交代了接線員幾句。
“北京打來的長途一律不接,電報全部退回。”
留言本被他徹底扔進了紙簍。
“老顧,想什麼呢?這麼入神。”
黎雅遞給他一杯普洱茶,“來,潤潤嗓子!祝咱們接下來的旅程,都能像現在這麼自在!”
陸延年接過茶杯,溫熱的液體劃過喉嚨,暖洋洋的。
“我在想,原來這三十年不是我離不開他們。”
“是他們,”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向那群正圍著篝火唱歌的老友,“不配擁有我。”
這一刻,他身上再也看不見一絲那個唯唯諾諾、圍著灶台轉的家庭煮夫的影子。
他不是誰的附屬品。
他是陸延年。
一個剛剛開始看世界的,自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