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

頭…好重。

像灌滿了燒融的鉛,沉沉地墜在枕頭上,每一次微小的轉動都牽扯著太陽穴突突地跳痛。

眼皮也沉得厲害,彷彿被無形的膠水黏住,勉強掀開一條縫,視野裡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老屋那帶著細微裂紋的灰白色頂棚,此刻卻在視野裡微微扭曲、旋轉,像隔著一層晃動的水波。

喉嚨乾得發緊,每一次吞嚥都像砂紙摩擦,帶著灼熱的刺痛。

身體深處卻一陣陣發冷,即使裹緊了被子,寒意還是像狡猾的蛇,從骨頭縫裡鑽出來,讓她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可皮膚摸上去,又燙得嚇人,指尖碰到額頭,那熱度幾乎灼人。

長崎素世試圖集中精神,分析這糟糕透頂的狀態。

感官錯亂,冷熱交替,頭痛欲裂,肌肉痠痛…這些症狀像散亂的拚圖,在她昏沉的腦海裡緩慢地、艱難地試圖拚湊。

“啊…”

一個模糊的音節從乾裂的唇間逸出,帶著灼熱的氣息

發燒了。

原因呢?混沌的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開始漫無目的地飄蕩。

昨天…湖邊…對了,湖邊。好大的雨…冰冷的雨…淋透了…

什麼去湖邊?…想不起來了…好像…很煩?煩什麼?…工作?…學生?…樂譜放錯地方了?…不對…

東京…公寓的窗台…那盆冇帶走的綠蘿…不知道死了冇…水…

學校的鋼琴…好像有個鍵音不準…明天得調…不對,今天星期幾?…

思維像脫韁的野馬,從一個毫無關聯的碎片跳到另一個。

工作、生活、過去、現在,攪成一鍋滾燙的、粘稠的粥。

她甚至想不起今天有冇有課,隻記得自己好像需要做點什麼…很重要的事…是什麼?

手機…對,手機。請假。不能去學校了。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清晰的螢火蟲,微弱卻執著。

她費力地挪動像灌了鉛的手臂,在枕頭邊摸索。

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帶來一絲短暫的清明。

她幾乎是憑著肌肉記憶,解鎖,找到通訊錄,撥通教導處的號碼。

“喂…田中先生…”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破舊的風箱,“我…長崎…今天…身體不適…發燒…請假…”

每一個詞都說得異常艱難,喉嚨火燒火燎。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麼,嗡嗡的,聽不真切。

她含糊地應了幾聲“嗯…好…謝謝…”,便掛斷了。

完成了一件“大事”,那點微弱的清明瞬間消散,疲憊和混沌再次如潮水般將她淹冇。

家裡…有藥嗎?

混沌的腦子開始搜尋。

抽屜…櫃子…行李箱…好像…冇有。

上次感冒是什麼時候?

在東京…助理幫忙買的…現在…冇有了。

算了…懶得動…動不了…

她索性放棄了思考,把自己更深地埋進被子裡,像一隻受傷的鴕鳥,隻想在這片昏沉的、隔絕了外界的黑暗與高熱中沉淪。

時間失去了意義。意識在昏睡與半夢半醒的譫妄間浮沉。

一會兒彷彿置身於灼熱的沙漠,烈日炙烤,口乾舌燥,拚命尋找綠洲卻隻看到海市蜃樓…

一會兒又像墜入冰窟,四周是墨綠色的、粘稠的湖水,冰冷刺骨,無法呼吸,拚命掙紮卻越陷越深…

耳邊是各種扭曲的聲音:雨聲、風聲、大提琴走調的嗡鳴、模糊不清的人語…交織成一片混亂的噪音…

眼前閃過破碎的光影:旋轉的天花板、湖麵冰冷的雨點、舞台上刺目的追光…還有…一抹模糊的、晃動的…粉色?

粉色?這個念頭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破了混沌的迷霧。

千早愛音…?

為什麼會想到她?

“嘖…”

素世在昏沉中皺緊了眉頭,一股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她費力地抬起沉重的手臂,不是去拿水,也不是去擦汗,而是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力道,朝著自己滾燙的額頭狠狠拍了一下!

“啪!”

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突兀。

“嘶…”

疼痛讓她倒抽一口冷氣,混沌的腦子似乎被這一巴掌拍得稍微清醒了零點一秒。

“長崎素世…”

她對著虛空,沙啞地、帶著濃重的鼻音和自嘲低語,“你腦子…是不是真被燒壞了…?”

這一下似乎耗儘了最後一點力氣。

她頹然放下手臂,意識再次被高熱和疲憊拖拽著,沉向更深的黑暗。

那抹模糊的粉色,也如同幻覺般消散在譫妄的迷霧裡。

不知又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

在昏沉與高熱編織的迷宮中,一個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耳鳴和混沌的思緒,像一根細細的銀針,刺入了她的意識——

“哢噠…吱呀——”

是…門軸轉動的聲音?老屋那扇有些生鏽的玄關門,被推開時特有的、帶著點呻吟的聲響。

有人…進來了?

素世混沌的神經猛地一緊,殘留的警惕性在昏沉中掙紮。

她努力想睜開眼,想看清,想喝問是誰。

但眼皮重若千鈞,視野裡隻有一片模糊晃動的光影。

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粗重的、帶著灼熱氣息的呼吸。

她隻能感覺到,一個身影…一個模糊的、帶著某種熟悉氣息的身影…正穿過昏暗的玄關,朝著臥室的方向靠近。

腳步聲很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急促。

那身影越來越近,輪廓在素世模糊的視線裡逐漸清晰…不,不是清晰,是凝聚。凝聚成一團…溫暖的、晃動的…粉白色光暈?

是…幻覺嗎?還是高燒產生的譫妄?是剛纔那抹不該出現的粉色,此刻化作了實體?

素世無法思考,也無法動彈。她隻能像擱淺的魚一樣,虛弱地躺在那裡,感受著那團溫暖的、帶著某種令人安心氣息的“光暈”靠近床邊。

然後,她感覺到一隻微涼的手,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覆上了她滾燙的額頭。

那冰涼的觸感,像沙漠中突然降臨的甘霖,瞬間緩解了額頭的灼痛,帶來一陣短暫卻無比清晰的舒適。

她忍不住發出一聲細微的、近乎歎息的呻吟。

接著,是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似乎有人拿走了她額頭上被汗水浸得溫熱的毛巾。

片刻後,一條新的、帶著清涼水汽和淡淡皂角香氣的毛巾,被輕柔地、妥帖地敷在了她的額頭上。

那恰到好處的涼意,如同最溫柔的撫慰,絲絲縷縷地滲透進她灼熱的意識。

她感覺到有人幫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

她感覺到床邊微微下陷,似乎有人坐了下來。

她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一道目光,帶著擔憂和專注,落在她的臉上。

是誰…?

這個疑問在混沌的腦海中盤旋,卻無法成形。

她隻能被動地感受著這份突如其來的、帶著涼意和溫柔的照顧。

那團模糊的粉白色光暈,像一個溫暖的錨點,將她從高燒的驚濤駭浪中,暫時拉回了一個相對平靜的港灣。

混亂的思緒、尖銳的痛楚、冰冷的孤獨感…似乎都被這無聲的照顧暫時驅散了。

她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放鬆下來,沉重的眼皮終於徹底合上,意識不再掙紮,沉入了雖然依舊滾燙、卻不再那麼驚惶無助的昏睡之中。

……

意識如同從深海的淤泥中艱難上浮,一點點掙脫粘稠的黑暗與高熱。

額頭上那持續不斷的、恰到好處的冰涼觸感,像一根溫柔的錨鏈,將長崎素世混亂的意識逐漸拉回現實。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野依舊有些模糊,但比之前清晰了許多。

昏黃的檯燈光線勾勒出熟悉又陌生的臥室輪廓。

身上蓋著的被子帶著熟悉的、略顯粗糙的觸感,而她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的、被汗水浸得微潮的棉質睡衣。

頭痛減輕了些,但依舊鈍鈍地存在著,喉嚨的乾渴感卻更加鮮明。

身體深處那種虛脫般的無力感,讓她連動一動手指都覺得費力。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床邊。

一個身影正趴在床沿,似乎是睡著了。

櫻粉色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散落在素色的被單上,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是千早愛音。

她側著臉,枕著自己的手臂,呼吸均勻而清淺,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臉頰上還帶著一絲疲憊的痕跡。

素世的心猛地一跳。不是幻覺。昨晚那模糊的粉白色光暈,那微涼的手,那輕柔的動作…都是真的。是愛音。

她下意識地看向床頭櫃上的電子鐘。紅色的數字清晰地顯示著:23:07。

這麼晚了?!素世心中一驚。愛音…她在這裡待了多久?

就在這時,彷彿感應到她的注視,趴著的愛音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銀灰色的眼眸初時還有些迷濛,但在對上素世視線的瞬間,立刻變得清澈明亮,充滿了驚喜和關切。

“素世老師!您醒了!”

愛音立刻直起身,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喜悅和緊張,“您感覺怎麼樣?頭還痛嗎?還冷嗎?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她一連串的問題像小珠子般蹦出來,身體也下意識地前傾,銀灰色的眼眸緊緊盯著素世的臉,彷彿要確認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

“水…”

素世艱難地發出一個音節,聲音沙啞得厲害。

“啊!水!馬上!”

愛音立刻反應過來,像隻受驚的小兔子般跳起來,動作麻利地拿起床頭櫃上早已準備好甚至還有半杯涼水的水杯,又快步走到外間,很快端著一杯兌好的溫水回來。

她小心地扶著素世微微坐起一點,將水杯湊到她的唇邊。

素世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飲著溫熱的液體。

水流滋潤了乾涸灼痛的喉嚨,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舒適感,也讓她昏沉的頭腦又清醒了幾分。

“謝謝…”

喝了大半杯水,素世感覺好多了,聲音雖然依舊沙啞,但清晰了許多。

她靠在床頭,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校服、明顯守了自己很久的少女,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愛音,”

素世的聲音帶著疲憊和嚴肅,“現在…這麼晚了,你家裡人…一定很擔心你。你是怎麼知道我生病的?還有…你是怎麼進來的?”

她記得自己昨晚回來時,應該是鎖了門的。

愛音的臉頰瞬間飛起兩朵紅雲,她有些侷促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裙襬,聲音也變得細若蚊呐:“我…我早上看您冇來學校,打您手機也冇人接…就…就有點擔心…”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素世,又迅速低下頭,“然後…然後中午放學,我就…我就繞到您家這邊看看…發現窗簾都拉著,敲門也冇人應…我…我更擔心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帶著濃濃的羞赧:“那個…鑰匙…老師您…您之前有一次把備用鑰匙忘在講台上了…我…我幫您收起來了…後來…後來就忘了還給您…”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埋得更低了,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我…我不是故意不還的!真的!我…我就是擔心您…所以…所以就…”

素世愣住了。

備用鑰匙…?

她努力回想,似乎…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很久以前了。

她冇想到,這把鑰匙,竟然被愛音一直留著,還成了她此刻闖入自己病榻的“通行證”。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湧上心頭——是後怕?

是責備?

還是…一絲被如此深切掛念著的、隱秘的暖意?

她看著愛音那副又羞又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樣子,責備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最終,她隻是長長地、無聲地歎了口氣。

“現在太晚了,”

素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儘管她自己虛弱得連說話都費力,“我送你回去。你一個女孩子,這麼晚在外麵不安全。”

她說著,就試圖掀開被子下床。

然而,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雙腳剛沾地,一陣強烈的眩暈和虛脫感就猛地襲來,眼前瞬間發黑,雙腿一軟,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向前栽去!

“老師!”

愛音驚呼一聲,眼疾手快地衝上前,用儘力氣扶住了素世搖搖欲墜的身體。

素世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愛音纖細的肩膀上,她急促地喘息著,額頭上瞬間又冒出了冷汗,臉色蒼白如紙。

剛纔那一下,幾乎耗儘了剛剛恢複的一點點力氣。

“您看您!”

愛音的聲音帶著哭腔和後怕,她緊緊扶著素世,讓她慢慢坐回床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和…不容反駁,“您連站都站不穩!怎麼送我回去?!”

她蹲在床邊,仰起頭,銀灰色的眼眸直視著素世,裡麵冇有了平日的撒嬌和依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超越年齡的堅定和擔當:“老師,您彆擔心我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能照顧好自己!這麼晚了,我認識路,很快就到家了!”

她看著素世依舊蒼白的臉和虛弱的神情,語氣放軟了些,卻帶著更深的堅持:“您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什麼都彆想!這幾天…這幾天我都會過來照顧您的!給您做飯,幫您換毛巾,看著您吃藥…直到您完全好起來為止!”

“愛音,這不…”

素世下意識地想拒絕,這太不合適了。

“就這麼說定了!”

愛音卻打斷了她,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小大人”氣勢。

她站起身,替素世仔細地掖好被角,又把水杯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動作熟練而細心。

“老師,您好好躺著,閉上眼睛休息。”

她像個小管家一樣叮囑著,“我這就回去了,您彆擔心。明天早上我再過來。”

她說完,深深地看了素世一眼,那眼神裡充滿了關切和一種“交給我”的篤定。

然後,她不再給素世任何反駁的機會,轉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臥室,帶上了房門。很快,玄關處傳來輕微的關門聲。

老屋裡再次恢複了寂靜,隻剩下素世自己粗重而虛弱的呼吸聲,以及床頭檯燈昏黃的光暈。

素世靠在床頭,維持著愛音離開時的姿勢,久久冇有動彈。

她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緩緩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上那細微的裂紋。

愛音那番堅定的話語,那雙充滿擔當的眼眸,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拒絕?嗬…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拿什麼拒絕?

接受?讓一個學生,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照顧自己這個生病的老師?這算怎麼回事?

混亂的思緒和身體的極度疲憊交織在一起。最終,所有的掙紮和顧慮,都在那排山倒海般襲來的眩暈和虛脫感麵前,潰不成軍。

她甚至冇有力氣再躺下,隻是維持著那個半靠的姿勢,身體不受控製地、軟軟地向後倒去,重新陷入柔軟的枕頭裡。

眼皮沉重地合上,意識在殘留的高熱和深深的無力感中,再次沉浮。

————

高燒的潮水終於徹底退去,留下的是綿長的虛弱和一種劫後餘生般的疲憊。

長崎素世的身體像被掏空了力氣,大部分時間依舊隻能懨懨地躺在床上,或是裹著毯子蜷在客廳那張舊扶手椅裡。

窗外的莊內平原,秋意已深,金黃的稻田被收割殆儘,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天空時常是灰濛濛的,帶著初冬將至的蕭瑟。

然而,這間空曠老屋的寂靜,卻被千早愛音的到來徹底打破了。

愛音真的履行了她的宣言。

每天放學時,那個櫻粉色的身影便會準時出現在素世的家門口,像一道帶著陽光和活力的暖流,驅散屋內的清冷與病氣。

“素世老師!我回來啦!”

清脆的聲音總是伴隨著開門的聲響一同抵達。

愛音會熟練地放下書包,換上拖鞋,然後像隻忙碌的小蜜蜂,開始她的“工作”。

“老師,今天感覺怎麼樣?頭還暈嗎?喉嚨還痛不痛?”

她總是第一時間湊到素世身邊,銀灰色的眼眸裡盛滿了關切,小手自然地探向素世的額頭,感受溫度的變化。

確認體溫正常後,她便開始嘰嘰喳喳地彙報“工作”:

“今天的午飯是蔬菜粥!我特意煮得軟軟的,還加了點薑絲,驅寒!”

“藥我放在床頭了,飯後半小時記得吃哦!是白色的那片和膠囊!”

“毛巾我換過水了,還是涼涼的,舒服吧?”

“窗戶我開了一條小縫,透透氣,但不會讓您著涼的!”

做完這些,她便會搬個小凳子坐在素世旁邊,一邊看著素世小口喝粥,一邊開始她的“學校新聞聯播”。這是素世病中難得的“娛樂”時間。

“今天數學課超——級無聊!老師又在講那些複雜的公式,聽得我頭都大了!不過坐在我前麵的更慘,直接睡著了,還被粉筆頭砸醒了!哈哈哈!”

愛音繪聲繪色地描述著,模仿著老師扔粉筆的動作和同學驚醒的窘態,逗得素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還有還有!午休的時候,棒球社那群笨蛋在走廊裡玩傳球,結果把教導主任辦公室窗戶的盆栽打翻了!泥土撒了一地!教導主任的臉都氣綠了!他們被罰打掃整個教學樓的走廊,活該!”

她幸災樂禍地笑著,櫻粉色的長髮隨著她搖頭晃腦的動作輕輕擺動。

“啊!對了!音樂課代課的是隔壁班的佐藤老師,他居然讓我們聽了一整節課的…呃…那種很老很老的演歌!大家都快睡著了!還是素世老師您上課有意思多了!”

她皺著小鼻子吐槽,還不忘拍個小小的馬屁,眼神亮晶晶地看著素世。

素世通常隻是安靜地聽著,偶爾因為愛音誇張的描述或模仿而露出淺淡的笑意,或者在她吐槽得太過分時,用眼神或一句輕飄飄的“愛音,不可以這樣說同學\/老師”來稍作約束。

更多的時候,她隻是沉浸在這份充滿煙火氣的、屬於少女世界的喧鬨裡。

聽著愛音清脆的聲音,看著她生動活潑的表情,感受著她毫不掩飾的分享欲,彷彿連身體裡殘留的虛弱和屋外深秋的蕭瑟,都被這蓬勃的生命力驅散了不少。

這份陪伴,無聲地熨帖著她疲憊的身心。

日子就在這樣規律而溫暖的“照顧”中,一天天過去。

素世的氣色漸漸好轉,雖然依舊容易疲憊,但已能下床走動,甚至能在愛音的“監督”下,坐在窗邊曬曬太陽,看看書。

這天傍晚,愛音照例放學後趕來。

她利落地做好了簡單的晚餐——一碗清淡的烏冬麵,陪著素世吃完,收拾好碗筷。

然後,她並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她的“新聞播報”,而是有些扭捏地坐到了素世對麵的小凳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

素世正捧著一杯愛音為她泡好的、溫度適宜的紅茶,小口啜飲著,享受著病後難得的寧靜片刻。

她注意到愛音的異常安靜,抬起眼,海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詢問:“怎麼了,愛音?今天學校冇發生有趣的事嗎?”

愛音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眸亮得驚人,臉頰上帶著明顯的紅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帶著點撒嬌、又帶著點試探的、異常清晰的語氣問道:

“素世老師…那個…我能不能…不叫您‘老師’了?”

“咳…咳咳!”

素世猝不及防,一口紅茶嗆進了氣管,頓時劇烈地咳嗽起來,臉頰也因為嗆咳和突如其來的問題而漲得通紅。

她放下茶杯,捂著嘴,好一會兒才平複下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眸裡充滿了驚愕和不解。

“什…什麼?”

她聲音還有些不穩,帶著咳嗽後的沙啞,“不叫老師?那…那你想叫什麼?”

她心裡瞬間閃過幾個可能的稱呼:長崎小姐?

素世小姐?

感覺都怪怪的,而且…太生疏了。

這孩子又在想什麼?

愛音看到素世被嗆到,有些不好意思地縮了縮脖子,但眼神裡的期待和堅持絲毫未減。

她鼓起勇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不容置疑的認真:

“我想叫您…Soyorin!”

“Soyorin?!”

素世徹底愣住了,重複著這個發音奇特的稱呼,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這…這是什麼?

是名字的變形?

還是什麼奇怪的昵稱?

聽起來…有點幼稚,甚至…有點冇品?

她幾乎要脫口而出“這稱呼也太奇怪了吧?”,但看著愛音那雙充滿期盼、亮得驚人的銀灰色眼眸,那點吐槽硬生生被她嚥了回去。

“為…為什麼是…Soyorin?”

素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帶著純粹的困惑。她實在無法理解這個稱呼的由來和意義。

愛音的臉更紅了,她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少女特有的羞澀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認真:“因為…因為‘素世’聽起來…太正式了,像大人…像老師…有距離感…”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素世,又迅速低下頭,“而‘素世老師’…雖然很尊敬…但是…但是…”

她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勇氣,然後猛地抬起頭,直視著素世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純粹的渴望:“但是我想叫一個…隻屬於我的…更特彆、更親近一點的稱呼!‘Soyorin’…聽起來…很可愛!很溫暖!就像…就像老師您給我的感覺一樣!”

她的眼神裡充滿了毫無保留的真誠和一種近乎固執的期待,“而且…而且…媽媽以前…也喜歡給我起一些隻有她叫的昵稱…那種感覺…很好…”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懷念和脆弱。

隻屬於她的…更親近的稱呼…像媽媽起的昵稱一樣的感覺…

素世的心,被愛音這番直白而充滿情感的話語,輕輕撞了一下。

她看著眼前這個臉頰緋紅、眼神卻無比執拗的少女,看著她眼中那份對“親近”和“專屬”的渴望,那份混合著敬仰、依賴和某種更深沉情感的訴求…拒絕的話,又一次卡在了喉嚨裡。

她想起了愛音這些天無微不至的照顧,想起了她嘰嘰喳喳分享的校園趣事,想起了她像小太陽一樣驅散病中陰霾的活力…也想起了千早夫人那沉重的托付,和愛音明媚笑容下隱藏的孤獨與對溫暖的渴求。

“Soyorin”…這個聽起來有點幼稚、有點奇怪的稱呼,此刻卻彷彿承載了少女沉甸甸的心意。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了幾秒。

素世看著愛音那雙因為緊張和期待而微微睜大的銀灰色眼眸,看著她因為屏住呼吸而微微鼓起的臉頰…最終,她認命般地、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和無奈,輕輕歎了口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響起:

“…隨你吧。”

這三個字,如同打開了某個神奇的開關。

“真的嗎?!Soyorin!您答應了?!”

愛音瞬間從凳子上彈了起來,櫻粉色的長髮在空中劃出歡快的弧度。

她臉上的紅暈被巨大的驚喜取代,銀灰色的眼眸裡爆發出璀璨的光芒,整個人像被點亮了一樣。

“Soyorin!Soyorin!Soyorin!”

她開心地繞著坐在椅子上的素世轉圈,一遍又一遍地、清脆而響亮地喊著這個新鮮出爐的昵稱,聲音裡充滿了得償所願的狂喜和一種孩子氣的炫耀,彷彿要將這個稱呼刻進空氣裡,刻進素世的耳朵裡,刻進…她們之間那已然模糊的界限裡。

“Soyorin!以後我就這麼叫您啦!Soyorin!Soyorin!”

素世坐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那杯微溫的紅茶,看著眼前這個因為一個稱呼就快樂得像個得到全世界的小女孩般的愛音,感受著那一聲聲“Soyorin”帶來的、前所未有的親密感和…一絲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悸動。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唇邊卻不由自主地,漾開了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帶著暖意的笑容。

————

時間如同莊內平原上流淌的溪水,在秋日的金黃與初冬的蕭瑟中悄然滑過。

當教室窗外飄下第一片晶瑩的雪花時,莊內高中的校園也迎來了寒假前的最後一天。

最後一節音樂課結束的鈴聲響起,宣告著短暫假期的開始。

學生們如同出籠的雀鳥,瞬間被興奮的喧鬨聲填滿。

教室裡充滿了收拾書包的窸窣聲、討論假期計劃的嘰喳聲、以及相約去滑雪或逛祭典的歡笑聲。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屬於青春和假期的、特有的躁動與期待。

長崎素世站在講台旁,整理著樂譜,金絲眼鏡後的海藍色眼眸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也帶著對這份喧鬨的溫和旁觀。

窗外,細密的雪花正無聲地飄落,漸漸將遠處的山丘、近處的操場和光禿禿的樹枝染成一片純淨的銀白。

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教室內少年少女們充滿活力的聲浪。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又帶著點刻意甜膩的聲音,穿透了教室的喧鬨,清晰地響起:

“Soyorin——!”

聲音不大,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瞬間在素世耳邊炸開!

素世整理樂譜的手猛地一僵,指尖的紙張差點滑落。她倏地抬起頭,海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甚至帶著一絲慌亂,循聲望去。

隻見千早愛音正站在她的課桌旁,櫻粉色的長髮柔順地披散在肩頭,襯得她那張因為興奮和寒冷而微微泛紅的小臉更加明媚。

她穿著一件蓬鬆柔軟的白色牛角扣羊毛大衣,領口和袖口都綴著毛茸茸的白色滾邊,脖子上圍著一條同色係的、帶著可愛小球球的針織圍巾,頭上還戴著一頂同樣毛茸茸的白色貝雷帽,帽簷下露出那雙亮晶晶的銀灰色眼眸。

整個人像一隻從雪地裡蹦出來的、毛茸茸又活力四射的小兔子,可愛得讓人移不開眼。

然而,此刻素世完全無心欣賞這身精心搭配的可愛冬裝。

她隻覺得一股熱氣“騰”地湧上臉頰,眼鏡都差點滑落鼻梁。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點嚴厲地壓低聲音斥道:“愛音!你…你怎麼能在這種場合…!”

她甚至冇好意思把那個羞恥的稱呼完整地說出來,眼神飛快地掃過周圍——幸好,大部分學生都沉浸在假期的興奮中,似乎並冇有特彆注意到愛音這石破天驚的一聲呼喚。

愛音卻像冇聽到素世的“斥責”,或者說完全不在意。

她抱著書包,幾步就蹦到了講台前,仰起那張被毛茸茸領口簇擁著的、紅撲撲的小臉,銀灰色的眼眸裡閃爍著狡黠的光芒,理直氣壯地反駁:“為什麼不能?現在是下課時間呀!而且…而且寒假都開始了!Soyorin~”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又喊了一聲,帶著點撒嬌和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

“……”

素世被她這“強詞奪理”堵得一時語塞,看著她那副“你能拿我怎麼樣”的可愛又欠揍的模樣,隻覺得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那份屬於師長的威嚴,在這個越來越“無法無天”的少女麵前,似乎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土崩瓦解。

她無奈地扶了扶眼鏡,決定放棄在這個稱呼問題上繼續糾纏——尤其是在這即將放假的、混亂的教室裡。

“好了好了,”

素世認命般地歎了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找老師…咳,找我有什麼事?”

她差點又順口說出“老師”,趕緊改口。

愛音立刻被轉移了注意力,臉上的狡黠換成了純粹的期待和好奇:“Soyorin!寒假!寒假你打算做什麼呀?要回東京嗎?還是…留在這裡?”

素世看著愛音眼中那份毫不掩飾的、對自己去向的關切,心中微微一動。

她低頭將最後一份樂譜收進檔案夾,動作不疾不徐,海藍色的眼眸望向窗外越下越大的雪,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今年…不回去了。”

她頓了頓,目光從紛飛的雪花移回愛音那張寫滿期待的小臉上,“就在這裡過年。”

“真的嗎?!”

愛音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像落入了整個冬日的星辰。

巨大的喜悅讓她幾乎要原地蹦起來,櫻粉色的長髮和圍巾上的小球球都跟著雀躍地晃動,“太好了!Soyorin留在這裡過年!那…那…”

她似乎有無數個想法要冒出來,但看著素世略顯疲憊卻溫和的神情,最終隻是化作了臉上一個無比燦爛、彷彿能融化窗外冰雪的笑容:“那Soyorin要好好休息哦!寒假快樂!我先走啦!”

她像來時一樣,像一陣裹挾著雪粒的、毛茸茸的粉色旋風,抱著書包,腳步輕快地衝出了教室,隻留下一串清脆的“Soyorin再見!”

在漸漸安靜下來的走廊裡迴盪。

教室裡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素世一人。

她走到窗邊,看著愛音那抹白色的、毛茸茸的身影,像一隻快樂的小雪球,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蹦蹦跳跳地跑向校門,很快消失在白茫茫的世界裡。

窗外的雪,無聲地覆蓋著一切,將世界裝點得純淨而安寧。

素世伸出手指,輕輕觸碰冰涼的玻璃。

指尖傳來窗外凜冽的寒意,但心底,卻因為那句“留在這裡過年”和少女離去時那燦爛的笑容,悄然升起一絲暖意。

她撥出的氣息在冰冷的玻璃上凝結成一小片白霧。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溫柔。

而她的寒假,以及在這個陌生小鎮的第一個新年,似乎也因為某個櫻粉色少女的存在,而染上了一層不一樣的、帶著毛茸茸暖意的色彩。

……

長崎素世從被爐溫暖的懷抱中甦醒,亞麻色的長髮散在枕上。

屋內靜悄悄的,隻有窗外偶爾傳來積雪從枝頭滑落的簌簌輕響。

她望著天花板上被雪光映亮的細微紋路,一種奇異的平靜感瀰漫心頭。

今天,是這一年的最後一日。

起身,推開窗。

清冽如冰的空氣瞬間湧入,帶著雪後特有的純淨氣息,激得她精神一振。

遠處,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山丘線條柔和,近處,鄰居家的屋頂煙囪正升起裊裊炊煙,在湛藍的天空下劃出溫柔的痕跡。

小鎮在深冬的靜謐中,醞釀著歲末特有的忙碌與暖意。

素世換上厚實的毛衣和長褲,裹上圍巾。

今天,她不再是講台上的長崎老師,而是這個小鎮新居民,準備融入一年中最盛大的傳統——迎接新年。

小鎮的主街比平日熱鬨許多,積雪被掃到兩旁,露出濕漉漉的石板路。

空氣中瀰漫著烤年糕的焦香、煮蕎麥麪的熱氣、以及鬆枝和門鬆散發的清新草木氣息。

家家戶戶門前都裝飾著象征吉祥的注連繩和門鬆,一派辭舊迎新的景象。

“長崎老師!早啊!年貨備齊了嗎?”

雜貨店的店長正忙著在店門口擺放成堆的橘和鏡餅看到素世,熱情地大聲招呼。

素世微笑著迴應,在店裡買了新鮮的蔬菜和做跨年飯的食材。店長硬是塞給她兩個飽滿的橘子,祝她新年好運。

剛走出雜貨店,就遇到幾個穿著厚厚羽絨服、臉蛋凍得紅撲撲的學生,是管絃樂社團的孩子們。

“長崎老師!新年快樂!”

他們七嘴八舌地問好,其中一個女孩興奮地說:“老師!我們約好初詣一起去神社敲鐘!您也一起來吧?”

“好啊,如果天氣好。”

素世笑著應下,看著孩子們歡笑著跑遠,心裡也暖洋洋的。

一路走來,遇到的同事、學生、鄰居,無不帶著真誠的笑容和“新年快樂”的問候。

小鎮的溫情,如同冬日暖陽,一點點驅散了她作為外來者的最後一絲疏離感。

她手裡提著沉甸甸的年貨,心裡也裝滿了沉甸甸的暖意。

傍晚時分,老屋被素世仔細打掃過,窗明幾淨。

小小的矮桌上,她精心準備了簡單的“禦節料理”——雖然比不上東京高級料亭的華麗,但也透露出溫馨。

一盞暖黃色的紙燈籠掛在窗邊,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將屋內染上溫馨的年節氣氛。

一切準備就緒。

素世為自己泡了一杯熱茶,坐在矮桌旁。

屋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寂靜的雪原,屋內是溫暖的燈光和食物的香氣。

這份獨處的寧靜,讓她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溯這跌宕起伏的一年。

年初,她還是東京某個不起眼樂團裡,抱著大提琴、心懷渺茫希望又日漸絕望的樂手。

失業的打擊,夢想破碎的冰冷,鎖上出租屋門時那聲沉重的“哢噠”…然後,是逃離,是這片陌生的雪國平原,是這棟空曠寂寥的老屋。

接著,是那所小小的縣立高中,是教室裡喧鬨的學生,是那個…櫻粉色頭髮、銀灰色眼眸的少女。

千早愛音。

她的出現,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陽光,蠻橫地闖入了自己灰暗的世界。

從課堂上的驚豔演奏,到課後小徑的漫步,從學園祭舞台的承諾,到貴族宅邸裡沉重的托付…從她一聲聲固執的“Soyorin”,到病榻前無微不至的照顧…

思緒翻湧。

有初來時的茫然與孤寂,有被愛音活力感染的溫暖,有接受托付時的沉重與責任,有被那聲“Soyorin”攪亂心湖的悸動與無奈…這一年,失去的與得到的,都如此鮮明而深刻。

她不再是那個隻活在大提琴和舞台夢想裡的長崎素世了。

這片土地,這些人,尤其是那個像小太陽的少女,已經在她生命的畫布上,塗抹上了無法忽視的濃重色彩。

“咚咚咚!”

一陣急促卻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敲門聲,驟然打斷了素世的沉思。

這麼晚了?會是誰?素世有些疑惑地起身開門。

門外,寒風裹挾著細小的雪粒撲麵而來,而站在風雪中的,正是千早愛音。

她穿著一件厚厚的櫻粉色羽絨服,帽子上綴著蓬鬆的白色毛球,小臉凍得通紅,鼻尖也紅紅的,像隻雪地裡的小動物。

她懷裡抱著一個不小的、用漂亮和紙包裹的禮盒,上麵還繫著喜慶的金色繩結。

看到素世開門,她立刻揚起一個燦爛得能融化冰雪的笑容,銀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閃閃發亮:

“Soyorin!新年快樂!”

“愛音?”

素世驚訝地看著她,連忙側身讓她進來,“這麼晚了,還下著雪,你怎麼跑來了?你母親…”

“母親大人已經休息啦!”

愛音一邊跺著腳抖落身上的雪花,一邊熟門熟路地脫鞋進屋,動作輕快,“她說今天累啦,要早點睡!而且…而且…”

她把那個大禮盒小心地放在玄關,眼神有些飄忽,臉頰似乎更紅了,“而且她說…Soyorin一個人過年太冷清了!讓我…讓我來陪陪你!對!就是這樣!”

她用力地點點頭,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強調這個“正當理由”。

素世看著她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樣子,心中瞭然。什麼母親吩咐,多半是這孩子自己找的藉口。她無奈地搖搖頭,關上門,將風雪隔絕在外。

“哇!Soyorin準備得好豐盛!”

愛音一眼看到矮桌上的禦節料理和蕎麥麪,驚喜地叫出聲,立刻湊了過去,“看起來好好吃!我來幫忙擺碗筷!”

她像隻勤快的小蜜蜂,完全不用素世動手,就麻利地擺好了兩人的碗筷,還貼心地給素世倒了熱茶。

就在兩人準備坐下開動時,愛音忽然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從她那個鼓鼓囊囊的羽絨服大口袋裡,變魔術般地掏出了一個小巧的、深褐色的玻璃瓶——赫然是一瓶清酒!

“鏘鏘~!”

她獻寶似的把酒瓶舉到素世麵前,臉上帶著得意又有點緊張的笑容,“跨年夜怎麼能冇有酒呢!Soyorin,我們喝一點慶祝吧!”

“愛音!”

素世的眉頭立刻蹙了起來,聲音帶著不讚同,“你還冇成年!怎麼能喝酒?而且這酒…”

“哎呀!就一點點嘛!”

愛音立刻打斷她,小嘴一撅,開始了她慣用的“狡辯”戰術,“今天是特彆的跨年夜呀!而且…而且我都十六歲了!在鄉下,過年的時候稍微嘗一點點,很正常的!我保證隻喝一小杯!真的!就一小杯!”

她伸出小拇指比劃著,眼神充滿了懇求和“這冇什麼大不了”的理直氣壯。

看著少女那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著模樣,再想到她冒著風雪跑來“陪”自己,素世那點師長的堅持又一次敗下陣來。

她歎了口氣,算是默許:“…隻準一小杯。而且,下不為例。”

“耶!Soyorin最好啦!”

愛音開心地歡呼,立刻找來兩個小巧的清酒杯。

她小心翼翼地擰開瓶蓋,學著大人的樣子,先給素世斟了淺淺一杯清澈的酒液,酒香在溫暖的空氣中淡淡瀰漫開來。

然後,她給自己也倒了…嗯,比“一小杯”明顯多了一點的分量。

她端起酒杯,學著素世的樣子,一臉鄭重其事:“Soyorin,這一年…謝謝您的照顧!新年快樂!”

說完,她豪氣地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咳!咳咳咳——!”

辛辣的液體瞬間灼燒過喉嚨,愛音的小臉瞬間皺成一團,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都被嗆了出來。

她捂著嘴,咳得彎下了腰,剛纔那副“小大人”的架勢蕩然無存。

“噗…”

看著愛音這副狼狽又可愛的模樣,素世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忍不住,輕輕上揚,隨即化作一聲清晰而短促的輕笑。

這笑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久違的、純粹的輕鬆和愉悅。

“Soyorin!”

愛音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淚眼汪汪、臉頰緋紅的小臉,又羞又惱地瞪著素世,“您…您還笑!這酒…這酒怎麼這麼辣啊!”

她委屈地控訴著,像隻被辣椒嗆到的小貓。

“好了好了,快喝點茶壓一壓。”

素世忍住笑意,把茶杯推到她麵前,眼神裡是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都說了讓你彆逞強。”

愛音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茶,才緩過勁來,臉頰依舊紅撲撲的,不知是酒意還是羞惱。

她氣鼓鼓地瞪了素世一眼,小聲嘟囔:“哼,Soyorin欺負人…”

小小的風波過後,兩人終於安坐下來。素世小口啜飲著清冽微辛的清酒,愛音則乖乖地吃著美味的禦節料理和蕎麥麪,時不時喝口茶。

窗外的雪似乎又悄悄下了起來,無聲地覆蓋著大地。

屋內,暖黃的燈光下,食物的香氣與淡淡的酒香交織。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剛剛過去的一年。

“Soyorin還記得第一次來我們班上課嗎?”

愛音咬著筷子尖,眼睛亮晶晶的,“您揹著大提琴走進來的時候,大家都看呆了!感覺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一樣!真的!”

“是嗎?”

素世淡淡一笑,想起那個喧鬨的教室和那個靠窗安靜看譜的粉發少女。

“還有學園祭!我上台的時候緊張死了!但是一看到Soyorin坐在下麵,就一點都不怕了!”

愛音的聲音充滿了依賴。

“你拉得很好。”

素世由衷地說。

“還有那次您生病!嚇死我了!”

愛音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還好我準備周全啦!”

“……”

素世想起那把“忘了還”的鑰匙,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她們聊著課堂上的趣事,聊著小鎮生活的點滴,聊著音樂…愛音嘰嘰喳喳地說著,素世安靜地聽著,偶爾迴應幾句。

清酒帶來的微醺暖意,讓素世緊繃的神經徹底放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個在燈光下眉飛色舞的少女,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快樂和依戀,聽著她一聲聲自然的“Soyorin”…

這一年的跌宕起伏,那些孤獨、迷茫、沉重、悸動…彷彿都在這溫暖的燈光下,在這絮絮的夜話中,在這辭舊迎新的靜謐雪夜裡,被悄然撫平,沉澱為一種複雜卻無比真實的暖意。

遠處,隱隱傳來了寺廟悠揚的除夕鐘聲,一聲,又一聲,渾厚而莊嚴,穿透寂靜的雪夜,宣告著舊歲的終結與新年的伊始。

素世和愛音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話語,側耳傾聽。鐘聲迴盪在心頭,帶著滌盪塵埃的力量。

“Soyorin,”

愛音的聲音在鐘聲的餘韻中顯得格外輕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新的一年…也請多多關照。”

素世轉過頭,迎上少女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的銀灰色眼眸。她端起那杯還剩一點的清酒,唇邊漾開一個溫和而鄭重的微笑:

“嗯,愛音。新年快樂。新的一年…也請多多關照。”

簡單的對話,在鐘聲的背景下,卻彷彿帶著某種鄭重的承諾。

素世端起酒杯,將杯中剩餘的一點清酒飲儘。

微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辛辣的回甘,隨即化作一股暖流,緩緩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份微醺的暖意,讓她的神經更加放鬆,眼神也柔和了許多。

對麵的愛音,顯然比她“醉”得更厲害。

臉頰早已是酡紅一片,像熟透的蘋果,銀灰色的眼眸裡氤氳著水汽,亮得驚人,卻又帶著明顯的迷濛。

她學著素世的樣子,也把自己杯子裡剩下的酒一口喝乾,然後被辣得吐了吐小舌頭,發出“嘶哈”的聲音,模樣嬌憨又可愛。

“Soyorin…酒…好像冇那麼辣了?”

她歪著頭,傻乎乎地笑著,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和醉意。

素世看著她這副模樣,無奈又好笑地搖搖頭:“是你喝多了,感覺遲鈍了。”

她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碟,“好了,小醉貓,時間不早了,該休息了。我收拾一下,等會兒送你…”

“不要!”

愛音突然提高了聲音,帶著醉後的任性,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繞過矮桌,一把抱住了素世正在收拾碗筷的手臂,像隻樹袋熊一樣掛在她身上,“不要收拾…不要送我走…Soyorin陪我…再陪我一會兒嘛…”

“愛音,彆鬨。”

素世試圖抽出手臂,但少女抱得很緊,溫熱的呼吸帶著酒氣拂過她的頸側。

看著愛音那副醉眼朦朧、完全依賴著自己的樣子,素世心中那點堅持,終究化作了無聲的歎息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柔軟。

她不再堅持收拾,任由愛音抱著自己的手臂,將她輕輕帶到客廳那張舊沙發旁坐下。

“好…陪你坐一會兒。”

素世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

愛音滿足地靠在素世身邊,頭枕著她的肩膀,櫻粉色的長髮散落在素世的毛衣上。

她似乎安靜了一會兒,就在素世以為她睡著了的時候,她忽然又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夢囈,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清晰:

“Soyorin…你知道嗎…”

“第一次在音樂教室看到你…就覺得…你好特彆…”

“後來…你來了我們班…站在講台上…寫名字…長崎…素世…”

“我就想…啊…原來她叫這個名字…真好聽…”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想…多看看你…想聽你說話…想…想讓你也看看我…”

“所以…才總找問題問你…才…纔想讓你來我家…才…才偷偷留著鑰匙…”

“你生病的時候…躺在這裡…那麼燙…那麼安靜…我好怕…”

“Soyorin…你身上…有媽媽的味道…暖暖的…安心的味道…但是…又不一樣…”

“Soyorin…你總是…那麼溫柔…又那麼…遙遠…”

“你答應我叫你Soyorin的時候…我開心得…快要死掉了…”

“我想…想一直這樣靠著…”

“想…想看你對我笑…不是老師對學生那種…是…是隻對我一個人的…”

“想…想碰碰你的手…不是那種…就…就隻是…碰一下…”

“我也不知道…這是…是什麼…”

“就是…就是…看到你…這裡…”

她含糊地,用額頭輕輕蹭了蹭素世的肩膀,彷彿在示意自己的心口,“…就變得…好奇怪…”

“Soyorin…彆推開我…好不好…”

“就這樣…再一會兒…”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顛三倒四,卻句句都是關於素世。那些深藏在心底的觀察、感受、依賴、悸動,在酒精的催化下,毫無保留地流淌出來。

素世靜靜地聽著,身體有些僵硬。

愛音的話語,像一把把溫柔的小錘,輕輕敲擊著她內心那層堅硬的壁壘。

那些被刻意忽略、被理性壓製的細節——少女熾熱的目光、過分的依賴、每一次“Soyorin”呼喚裡的親昵——此刻都變得無比清晰。

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悸動和…一絲危險的預兆。

她隻能含糊地應著:“嗯…我知道…愛音,你喝多了…”

“我纔沒喝多!”

愛音突然抬起頭,離開了素世的肩膀。

她跪坐在沙發上,轉過身,正對著素世。

那雙氤氳著水汽的銀灰色眼眸,此刻異常明亮,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和勇氣,直直地望進素世海藍色的眼底。

“Soyorin,看著我。”

她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素世被她眼中的光芒攝住,下意識地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帶著酒氣的呼吸,近到能看清對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暖黃的燈光在愛音酡紅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她的眼神裡有迷醉,有依賴,更有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燃燒的熾熱。

“Soyorin…”

愛音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我…我喜歡你。不是學生對老師的喜歡…不是朋友對朋友的喜歡…是…是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想…想這樣看著你…想…想…”

她似乎找不到更準確的詞語來表達那份洶湧的情感,那份超越了年齡、身份、甚至性彆的、純粹而熾熱的愛戀。

她的眼神變得有些慌亂,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素世的心跳驟然加速,血液彷彿都湧上了臉頰。

她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的、寫滿愛意和緊張的小臉,看著她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赤誠,巨大的衝擊讓她一時失語。

理智在瘋狂地拉響警報。

“愛音!”

素世的聲音帶著一絲嚴厲和慌亂,試圖推開這過於親密和危險的距離,“你喝醉了……我們…我…”

然而,她的話冇能說完。

就在她開口的瞬間,愛音像是被那拒絕的前兆刺痛,又像是被內心洶湧的情感徹底淹冇。

她眼中閃過一絲受傷,隨即被更強烈的、不顧一切的衝動取代。

她猛地向前傾身——

一個帶著清酒氣息的、溫軟而濕潤的觸感,猝不及防地、輕輕地印在了素世的唇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素世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思緒、所有的理智,都在這一瞬間被抽離。

她隻能感覺到唇上那短暫卻無比清晰的、帶著少女特有甜香和酒氣的柔軟觸感,像一片羽毛,又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所有的防線。

那個吻,輕得像歎息,短暫得像幻覺。

僅僅是一觸即分。

愛音彷彿用儘了所有的勇氣,在完成這個驚世駭俗的舉動後,所有的力氣也隨之抽空。

她甚至冇有去看素世的表情,身體軟軟地向前一倒,整個人像失去了支撐的布偶,直接趴在了素世的懷裡。

滾燙的臉頰貼在素世的頸窩,灼熱的呼吸噴灑在素世的皮膚上,帶著濃重的酒氣和均勻的、陷入沉睡的呼吸聲。

“呼…Soyorin…喜歡…”

一句模糊的夢囈從她唇間逸出,隨即徹底歸於平靜。

客廳裡,隻剩下古老的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音,以及窗外依舊無聲飄落的雪花。

素世僵硬地坐在沙發上,懷裡是少女溫熱而柔軟的身體。

唇上那殘留的、帶著酒氣的觸感,像烙印般清晰。

海藍色的眼眸裡,充滿了震驚、茫然、無措,還有一絲…被強行撕開偽裝後、無處遁形的悸動。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久久冇有動彈。

暖黃的燈光籠罩著相擁,或者說,是愛音單方麵趴著的兩人,在辭舊迎新的雪夜裡,投下一道複雜而曖昧的影子。

————

晨光,帶著雪後特有的清冽與純淨,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地灑在長崎素世的臉上。她幾乎是瞬間就清醒了。

意識回籠的刹那,昨夜的一切——溫暖的燈光、清冽的酒香、絮絮的低語、少女滾燙的呼吸、還有唇上那猝不及防的、帶著酒氣的、溫軟濕潤的觸感——如同潮水般洶湧地衝進腦海,清晰得讓她心臟猛地一縮。

她猛地睜開眼,海藍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未散的睡意,但更多的是震驚過後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身體僵硬得如同被凍住,感官卻異常敏銳。

首先感受到的,是頸窩處傳來的、均勻而溫熱的呼吸。

愛音的頭還枕在她的肩膀上,櫻粉色的長髮有幾縷調皮地拂過她的臉頰,帶來細微的癢意。

少女溫軟的身體依舊依偎在她懷裡,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青春的、帶著生命力的溫熱和柔軟。

素世的心跳不受控製地加速,在寂靜的清晨裡,那“怦怦”的聲音彷彿就在自己耳邊擂鼓。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懷中的少女。

愛音似乎睡得很沉。

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臉頰上還殘留著宿醉的淡淡紅暈,嘴唇微微嘟著,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這副恬靜的睡顏,與昨夜那個眼神熾熱、帶著孤注一擲勇氣強吻她的少女,判若兩人。

素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愛音的唇上。

那柔軟的、帶著櫻花般色澤的唇瓣…昨夜就是這裡…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彷彿那微妙的觸感還殘留在自己的唇上。

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和自我譴責瞬間湧上心頭。

她做了什麼?

她讓一個未成年的學生,一個她承諾要照顧的少女,在她懷裡睡了一夜?

而且…而且是在那個吻之後!

這簡直…荒謬!

失職!

不可原諒!

理智在瘋狂地叫囂著“推開她!立刻!馬上!”。

然而,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繩索捆住,動彈不得。

愛音均勻的呼吸拂過她的皮膚,那份毫無保留的依賴和信任,像一張溫柔的網,讓她掙脫的力氣都顯得那麼殘忍。

更深處,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那熾熱情感觸碰後的悸動,像細小的電流,在心底隱秘地竄動。

就在素世內心天人交戰、身體僵硬如石時,她敏銳地捕捉到——懷中的愛音,那原本均勻的呼吸,似乎…極其輕微地…紊亂了一瞬?

那長長的睫毛,也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素世的心猛地提了起來。她…醒了?她在裝睡?

這個認知讓素世更加窘迫和慌亂。

她幾乎能想象到愛音此刻緊閉的眼皮下,那雙銀灰色眼眸是如何的緊張和羞赧。

昨夜那個大膽的吻,在清醒的晨光下,恐怕連愛音自己都感到無措和難以置信。

沉默在晨光中蔓延,帶著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微妙張力。空氣裡彷彿漂浮著無數未說出口的話語和昨夜殘留的酒氣與悸動。

素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必須打破這個僵局。她不能再這樣躺下去了。

她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開始嘗試將自己的手臂從愛音的頸下抽出來。

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讓她屏住呼吸,生怕驚醒了(或者說,戳穿了)裝睡的愛音。

然而,就在她的手臂即將完全抽離的瞬間——

“嗯…”

一聲帶著濃濃睡意和鼻音的嚶嚀從愛音唇間逸出。

她像是被驚擾了美夢,無意識地、更緊地往素世懷裡蹭了蹭,臉頰甚至在她頸窩處蹭了蹭,尋找著更溫暖舒適的位置。

素世的身體瞬間僵住,剛剛抽離一點的手臂又被迫停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愛音臉頰滾燙的溫度和那細微的、帶著依賴的磨蹭動作。

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瞬間衝上她的臉頰和耳根。

她低下頭,正好對上愛音“悠悠轉醒”的視線。

那雙銀灰色的眼眸緩緩睜開,裡麵果然冇有多少睡意,反而盛滿了初醒的迷濛、宿醉的懵懂,以及…一絲極力掩飾卻依舊泄露的、濃得化不開的羞赧和緊張。

她的目光與素世撞個正著,像受驚的小鹿般迅速躲閃開,長長的睫毛飛快地眨動著,臉頰上的紅暈迅速加深,一路蔓延到小巧的耳垂。

“Soy…Soyorin…”

愛音的聲音又輕又軟,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濃濃的心虛,像隻做錯了事的小貓,“早…早上好…”

她甚至不敢再看素世,眼神飄忽地落在素世睡衣的鈕釦上。

“早…早上好。”

素世的聲音也有些乾澀,她終於成功地將手臂完全抽了出來,動作有些僵硬地坐起身,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親密的距離。

冰冷的空氣瞬間湧入,讓她打了個寒顫,也讓她混亂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不敢去看愛音,目光落在被子上:“你…感覺怎麼樣?頭還痛嗎?”

她試圖用最平常的問候來掩蓋這尷尬到極致的氣氛。

“還…還好…”

愛音也坐了起來,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絞著被角,聲音細若蚊呐,“就是…有點渴…”

“我去給你倒水。”

素世幾乎是立刻起身,像逃離般快步走出了臥室。她需要空間,需要冰冷的空氣來冷卻自己發燙的臉頰和混亂的心跳。

廚房裡,素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那失控的心跳。

她倒了杯溫水,指尖觸碰冰涼的杯壁,才感覺找回了一點實感。

昨夜那個吻的觸感,愛音依偎在懷裡的溫熱,還有她醒來時那羞赧緊張的眼神…如同走馬燈般在腦海中回放。

她端著水杯回到臥室門口,看到愛音已經下了床,正侷促不安地站在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雪後初霽的、澄澈湛藍的天空。

陽光灑在她櫻粉色的長髮和單薄的睡衣上,勾勒出一個纖細而帶著脆弱感的輪廓。

聽到腳步聲,愛音猛地轉過身。看到素世手中的水杯,她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過來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神依舊躲閃。

“那個…Soyorin…”

愛音放下水杯,手指緊張地絞在一起,終於鼓起勇氣抬起頭,銀灰色的眼眸裡充滿了忐忑和一種豁出去的決心,“昨…昨天晚上…我…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或者…做了…什麼…不好的事…?”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頰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眼神裡充滿了“求求你告訴我冇有”的祈求。

素世的心,被愛音這副模樣狠狠揪了一下。

看著她眼中的羞赧、緊張和那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昨夜那點被冒犯的惱怒和師長的堅持,忽然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想起了愛音醉酒時那些混亂卻真摯的低語,想起了她失去母親後的孤獨,想起了她對自己那份複雜而熾熱的依賴…

沉默了幾秒,素世避開了愛音直白的詢問,隻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安撫:“冇有。你喝多了,說了些夢話,很快就睡著了。”

她頓了頓,補充道,“我也…有點喝多了。”

這個回答,像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台階。

愛音眼中的緊張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混合著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的複雜情緒。

她低下頭,小聲地“哦”了一聲。

“我去做點早餐。”

素世再次轉身,走向廚房,留下愛音獨自站在晨光裡,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唇瓣,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昨夜觸碰到的、屬於Soyorin的微涼和柔軟。

心跳,在寂靜的清晨裡,依舊如擂鼓般清晰。

雪後的清晨,空氣清冽得如同水晶,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銀裝素裹的大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老屋內的微妙沉默,被窗外孩子們興奮的嬉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寺廟鐘聲打破——新年的第一天,已然在純淨的雪光中拉開了序幕。

廚房裡,素世默默地準備著簡單的早餐——烤年糕和味噌湯。

愛音則像隻做錯了事又急於彌補的小動物,格外勤快地幫忙擺碗筷、擦桌子,隻是眼神依舊有些飄忽,不敢與素世對視太久,臉頰也總帶著未褪儘的紅暈。

昨夜那個吻和清晨的尷尬,像一層無形的薄紗,籠罩在兩人之間,讓每一次不經意的目光接觸都帶著微妙的電流。

“那個…Soyorin,”

愛音小口咬著烤得焦香的年糕,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今天…是新年第一天…我們…要不要去鎮上的神社?聽說很靈驗的!”

她抬起眼,銀灰色的眼眸裡閃爍著期待,試圖用新年的活動沖淡那份尷尬。

素世看著愛音眼中那份努力想恢複“正常”的期盼,心中那點複雜的情緒也稍稍平複。

她點點頭,聲音溫和:“好。是該去祈願一下新年平安。”

這確實是個轉移注意力的好方法。

兩人各自回房換上了相對正式的和服。

素世是一件素雅的淡藍色訪問著,襯得她氣質沉靜;愛音則是一件活潑的櫻粉色小紋,搭配著白色毛領的羽織更顯嬌俏可愛。

當她們再次在玄關碰麵時,看著彼此盛裝的模樣,都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目光。

那份刻意的裝扮,彷彿又為這新年的初次出行增添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儀式感和…曖昧感。

神社離小鎮不遠,沿著被清掃出小徑的雪路步行即可。

路上行人不少,多是穿著和服、帶著家人前來參拜的鎮民。

認識素世和愛音的人紛紛熱情地打招呼:

“長崎老師,愛音小姐,新年快樂!”

“哦呀!兩位今天真漂亮!新年好呀!”

“老師,愛音,初詣順利哦!”

小鎮的溫情一如既往,沖淡了兩人之間那點私人化的尷尬。

愛音漸漸放鬆下來,恢複了往日的活潑,指著路邊被積雪覆蓋的、造型各異的雪人給素世看,嘰嘰喳喳地說著哪個最可愛。

素世安靜地聽著,唇邊帶著淡淡的笑意,偶爾應和幾句。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在潔白的雪地上投下兩道並肩而行的影子。

神社裡香火鼎盛,人頭攢動。空氣中瀰漫著線香的獨特氣息和人們祈福的低聲絮語。巨大的注連繩懸掛在鳥居和神殿前,隨風輕輕擺動。

兩人隨著人流,來到神殿前,投入硬幣,搖響垂掛的鈴鐺,清脆的鈴聲在喧鬨中顯得格外空靈。

然後,雙手合十,深深鞠躬兩次,拍手兩次,再深深鞠躬一次,在心中默默許下新年的願望。

素世閉著眼,心中一片澄澈。

她祈願著千早夫人能平安,祈願著愛音能快樂成長,祈願著這片給予她新生的土地安寧…也祈願著自己…能找到內心的平靜與方向。

許願完畢,她睜開眼,下意識地看向身旁的愛音。

少女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動,神情無比虔誠。

陽光勾勒著她精緻的側臉,櫻粉色的和服在雪地的映襯下格外明媚。

那一刻,素世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愛音似乎感應到她的目光,也睜開了眼,對著素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毫無陰霾的笑容:“Soyorin!我們去抽簽吧!”

她們抽了簽,素世是“吉”,愛音是“大吉”,讓她開心得蹦了起來,買了祈求健康和平安的禦守。

愛音還興致勃勃地寫了一個繪馬,背對著素世,寫得極其認真,然後高高地掛在了掛滿願望的木架上,臉上帶著神秘又滿足的笑容。

從神社出來,已是午後。陽光溫暖,積雪開始微微融化,空氣濕潤而清新。那份初詣帶來的神聖感和熱鬨漸漸沉澱。

走在回家的路上,素世看著身邊依舊沉浸在“大吉”喜悅中的愛音,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牽掛再次浮現。她停下腳步,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鄭重:

“愛音。”

“嗯?Soyorin?”

愛音轉過頭,笑容明媚。

“新年第一天,”

素世的目光望向坡頂那座在陽光下顯得寧靜的宅邸,“我想…去看看你母親。給她拜個年,也…看看她身體怎麼樣了。”

愛音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一下,隨即被一種混合著感激、溫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所取代。

她用力地點點頭,聲音有些發緊:“嗯!媽媽…媽媽她一定很高興Soyorin能去看她!”

兩人冇有直接回家,而是轉向了通往千早家宅邸的坡道。

積雪被清掃得很乾淨,石階上還殘留著融化的雪水。

宅邸門口,那兩棵古鬆也掛上了象征新年的注連繩,在陽光下顯得莊重而祥和。

幫傭的婦人看到她們,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長崎老師,愛音小姐!新年快樂!快請進!夫人今天精神還不錯,剛醒不久!”

走進熟悉的茶室,午後的陽光透過格子窗,溫暖地灑在榻榻米上。

千早夫人半靠在厚厚的被褥墊上,身上蓋著暖和的毯子。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身形也似乎比上次見麵時更加清瘦,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銀髮下,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帶著溫和的笑意。

“長崎老師,愛音,你們來了。”

夫人的聲音有些虛弱,卻充滿了真誠的喜悅,“新年快樂。”

“母親大人,新年快樂!”

愛音立刻跑到母親身邊,跪坐下來,握住母親微涼的手,聲音帶著雀躍,“我和Soyorin剛去神社初詣回來!我抽到了‘大吉’哦!Soyorin是‘吉’!我們還給您買了健康禦守!”

她獻寶似的把禦守放到母親手裡。

“夫人,新年快樂。”

素世恭敬地行禮,在矮桌旁坐下,目光溫和地注視著這對母女,“願您新的一年,身體安康。”

她看著夫人雖然虛弱卻依舊努力維持的優雅與平靜,看著她眼中對女兒毫不掩飾的愛意,心中那份沉重的責任感再次變得無比清晰。

“謝謝你們,有心了。”

千早夫人摩挲著手中的禦守,目光慈愛地看看女兒,又看看素世,唇邊漾開一個欣慰而滿足的笑容,“愛音這孩子,總唸叨著你。新年第一天能看到你們一起來,真好。”

她的目光在素世和愛音之間流轉,帶著一種洞察一切的溫和與瞭然。

愛音依偎在母親身邊,絮絮叨叨地講著初詣的見聞,講著神社的熱鬨,講著自己寫的繪馬願望(當然,冇提內容)。

素世安靜地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

溫暖的陽光,女兒清脆的聲音,還有素世沉靜的陪伴,讓千早夫人蒼白的臉上也多了幾分血色,眼神中充滿了寧靜的暖意。

素世看著眼前這一幕,看著愛音在母親麵前毫不掩飾的依賴和快樂,看著千早夫人眼中那份對女兒未來的期許與托付…昨夜那個吻帶來的悸動和清晨的尷尬,在此刻,彷彿被這溫暖的親情暫時覆蓋、沉澱。

溫暖的茶室裡,陽光透過格子窗,在榻榻米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千早夫人半倚在厚實的被褥墊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羊毛毯,雖然臉色依舊帶著病容的蒼白,身形也清瘦得令人心疼,但那雙眼睛卻比素世上次來訪時顯得更有神采,唇邊也始終噙著一抹溫和寧靜的笑意。

“長崎老師,快請坐。”

夫人示意素世在矮桌旁坐下,聲音雖輕,卻清晰,“愛音這孩子,一大早就興奮得不得了,說你們去初詣了?還抽到了好簽?”

她看向依偎在自己身邊的女兒,眼神裡充滿了慈愛。

“是的,夫人。”

素世恭敬地欠身,在坐墊上跪坐下來,姿態優雅,“神社很熱鬨,新年氛圍很濃。愛音運氣很好,抽到了‘大吉’。”

她將帶來的一個素雅紙袋輕輕放在矮桌上,“這是一點京都的老鋪點心,味道清淡,希望合您口味。”

這是她特意挑選的,考慮到夫人的身體。

“哎呀,長崎老師太客氣了。”

千早夫人眼中流露出真誠的感謝,“京都的點心,真是懷唸啊。年輕時去過幾次…”

她的目光有些悠遠,隨即又回到素世身上,帶著溫和的探詢,“長崎老師今年選擇留在這裡過年,感覺如何?還習慣嗎?”

“很溫暖。”

素世由衷地回答,海藍色的眼眸裡帶著真誠,“街坊鄰居都很熱情,比起東京…這裡更有‘年’的味道。”

她頓了頓,目光自然地落在夫人身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夫人您…最近身體感覺可好些了?看您氣色似乎比上次精神些。”

她冇有刻意迴避,但語氣平和,隻像尋常的問候。

千早夫人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甚至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勞長崎老師掛心了。說來也怪,入了冬,反而覺得身上鬆快了些。咳嗽也少了,夜裡也能睡得安穩些了。”

她輕輕拍了拍愛音的手,“連愛音都說,媽媽最近臉上有點血色了。大概是…沾了新年和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喜氣吧。”

她的話語裡冇有刻意強調“好轉”,隻是平靜地陳述著近況,帶著一種知足常樂的淡然。

“那真是太好了!”

愛音立刻介麵,聲音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欣喜和希望,她緊緊握著母親的手,“我就說嘛!媽媽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對吧,Soyorin?”

她看向素世,尋求認同。

“嗯,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素世肯定地點點頭,看著夫人眼中那份寧靜的光彩,心中也感到一絲寬慰。

無論這“好轉”是真實的,還是夫人為了讓愛音安心而展現的堅強,這份在病痛中依然保持的從容與對生活的感恩,都令人動容。

幫傭端上了熱騰騰的新年茶和精緻的和果子。

三人圍坐在溫暖的陽光裡,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向了更輕鬆的方向,夫人也難得地提起了一些愛音小時候過年的趣事。

“愛音小時候啊,最怕聽除夕的鐘聲,覺得那聲音又大又嚇人,總是捂著耳朵躲在我懷裡。”

夫人笑著回憶,眼神溫柔。

“媽媽!”

愛音立刻羞紅了臉,嗔怪地晃著母親的手臂,“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還有啊,她第一次吃鏡餅的時候,以為那硬邦邦的能直接啃,結果差點硌掉她的小乳牙…”

“媽媽!您再說我就不理您啦!”

愛音又羞又急,撲到母親懷裡撒嬌,惹得夫人和素世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茶室裡充滿了久違的、純粹的歡笑聲。

午後的時光在閒談和茶香中靜靜流淌。

陽光慢慢西斜,將茶室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千早夫人畢竟精力有限,聊了許久,臉上也顯露出些許疲憊,但眼神依舊溫和滿足。

“看到你們能來,陪我聊聊天,真好。”

夫人輕輕握住素世放在矮桌上的手,那隻手依舊冰涼瘦削,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長崎老師,謝謝你。謝謝你…陪著愛音,也…謝謝你來陪我度過新年的第一天。”

她的目光在素世和愛音之間流轉,帶著一種無需言明的感激和托付。

“夫人言重了。”

素世反手輕輕回握了一下,聲音溫和而鄭重,“能陪您和愛音一起過年,是我的榮幸。”

眼看天色漸晚,素世和愛音起身告辭,不想過多打擾夫人休息。千早夫人也冇有強留,隻是讓幫傭包了一些家裡做的年菜讓她們帶回去。

“Soyorin,晚上…你一個人回去嗎?”

走出宅邸大門,站在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雪地上,愛音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素世,銀灰色的眼眸在暮色中亮晶晶的,帶著一絲期待和不易察覺的緊張,“今天…可是新年夜哦!媽媽也說了,讓你留下來一起吃飯的…”

素世看著愛音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又想起茶室裡夫人溫和的笑容和,心中那點關於界限的顧慮,在這樣特殊的日子裡,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抬頭望瞭望坡頂宅邸在暮色中溫暖的燈火,又看了看身邊在寒風中微微縮著脖子、眼神卻充滿期待的少女,唇邊緩緩漾開一個溫和的弧度:

“嗯…那就…再打擾了。”

“太好了!”

愛音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像得到了最珍貴的新年禮物,她自然地挽起素世的胳膊,聲音雀躍,“快走快走!回去吃飯!今天廚房做了好多好吃的!媽媽特意吩咐的!”

暮色四合,雪花又開始零星地飄落。

素世被愛音挽著,重新踏上通往宅邸的台階。

身後,是漸漸沉入深藍暮靄的小鎮;前方,是燈火通明、充滿食物香氣和溫暖人聲的千早家宅邸。

新年的第一天,最終在溫暖的燈火和少女雀躍的歡笑聲中,落下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