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書信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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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信往來
黑石集地下,白虎的密室。
粗糙的黃麻信紙攤在冰冷的黑石桌麵上,被一隻骨節粗大、佈滿老繭和疤痕的手掌牢牢按住。信紙上,嶽獨行力透紙背的字跡,在跳動的燈火下,彷彿帶著某種灼熱的溫度。
白虎的淡金色瞳孔,緩緩掃過每一個字。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彷彿要將每一個字的筆畫,乃至字裡行間隱藏的意圖,都嚼碎了,吞下去,再反覆品味。
密室裡一片死寂,隻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白虎粗重而緩慢的呼吸聲。侍立在一旁的“火疤”和其他幾名心腹,連大氣都不敢出,垂手肅立,目光低垂,不敢去看主座上那位凶名赫赫的舵主。
許久,白虎才緩緩抬起頭,手指在信紙上“洗去江湖之身,換得一席之地”那行字上,輕輕敲了敲,發出“篤、篤”的輕響。
“嗬,”一聲短促的、聽不出情緒的冷笑,從他喉嚨裡滾出,打破了沉寂,“嶽獨行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北疆邊軍不動,換他兩個女兒的命,順便還賣我一個人情,讓我盯著謝家和朝廷?最後還要給我畫一張天大的餅入朝為官?洗白身份?他嶽大將軍,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天真了?還是說,他覺得我白虎,是那種會被空口白牙許諾糊弄住的蠢貨?”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在密閉的石室裡迴盪,讓人心頭髮緊。
“火疤”斟酌著詞語,小心道:“尊上,嶽獨行此人,城府極深,用兵如神,絕非信口開河之輩。他既然敢開出這樣的條件,或許真有幾分把握?朝廷對漠北,向來是又忌憚又垂涎,若能招安尊上,兵不血刃拿下漠北,對朝廷而言,確是極大的功績。而嶽獨行若能促成此事,他在朝中的地位,必將更加穩固。對他而言,這是一舉多得。”
“一舉多得?”白虎嗤笑一聲,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隨之扭動,“是啊,對他嶽獨行而言,確實是一舉多得。既能救回女兒,又能賣朝廷一個好,說不定還能借我的手,除掉謝家這個心腹大患,順便敲打敲打青龍會。而我呢?我得到了什麼?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還是說,讓我帶著兄弟們,去給那狗皇帝當看門狗?然後等著哪天鳥儘弓藏,兔死狗烹?”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火光下拉出巨大的陰影,籠罩了半個密室。他走到沙盤前,俯視著那片代表漠北的廣袤區域,目光最終落在代表白骨荒原的標記上。
“嶽獨行有一點說得對,”白虎的聲音低沉下來,“鑰匙和地圖現世,確實是天下之的。朝廷的暗羽衛不是吃乾飯的,謝家的‘影殺’也出動了,還有那些藏在陰溝裡、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單憑我們青龍會,想要一口吞下,確實不容易,搞不好還會被噎死。”
他轉過身,金色的眸子掃過手下:“你們說,嶽獨行的提議,是接,還是不接?”
幾人麵麵相覷。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眼神陰鷙的漢子,是“箕水豹”組的副手,代號“禿鷲”,率先開口,聲音沙啞:“尊上,屬下以為,不可接!嶽獨行是朝廷的鷹犬,與我們青龍會勢不兩立!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況且,會主有令,鑰匙和地圖,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豈可因他三言兩語,就拱手相讓?那對姐妹,殺了便是,一了百了!”
另一名身形瘦削、眼神靈活如狐的男子,是“翼火蛇”組的謀士,代號“狐眼”,卻有不同的看法:“禿鷲兄弟此言差矣。嶽獨行的信,看似妥協,實則是以退為進。他開出的條件,程,接觸要有接觸的分寸。”狐眼不慌不忙,“我們可以答應與他接觸,甚至可以同意暫時不對他女兒下殺手,但鑰匙和地圖,必須掌控在我們手中。合作的範圍,僅限於情報共享和應對第三方威脅。至於他女兒,可以作為人質,也可以作為誘餌,引謝家和朝廷上鉤。主動權,必須牢牢掌握在我們手裡。”
兩人各執一詞,爭論起來。其他幾人也不敢輕易插嘴,都將目光投向白虎。
白虎聽著手下的爭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有節奏地敲擊著石椅的扶手。直到爭論聲稍歇,他才緩緩開口。
“狐眼說得對,禿鷲的擔心,也有道理。”白虎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嶽獨行的提議,是毒藥,也是蜜糖。吃下去,可能會被毒死,但聞著,確實挺香。”
他站起身,走到桌邊,拿起嶽獨行的信,又看了一遍,尤其是最後那句“絕不容漠北生亂,危及邊關”。
“他在警告我。”白虎嘴角咧開一個冰冷的弧度,“告訴我,他有掀桌子的能力。北疆十萬邊軍,確實是懸在我們頭上的一把刀。雖然他現在投鼠忌器,不敢明著來,但暗中使絆子,支援謝家,或者給朝廷通風報信,也夠我們喝一壺的。”
“那尊上的意思是”火疤試探著問。
“接!”白虎吐出這個字,斬釘截鐵,“為什麼不接?他嶽獨行想利用我,我也想利用他。他想救女兒,我想要秘藏。他有朝廷的壓力,我也有各方的覬覦。我們有共同的敵人,至少暫時,有合作的基礎。”
他坐回主位,眼中金色光芒閃爍,開始下達指令:“火疤,你親自執筆,以我的名義,給嶽獨行回信。語氣可以放軟一些,稱呼用‘嶽兄’,敘敘舊,就說當年老鴉口並肩作戰,恍如昨日。然後,對他的提議,表示‘深感認同’、‘頗有共鳴’。”
“第一條,可以答應。隻要謝家姐妹配合,交出鑰匙和地圖,我白虎以青龍會漠北分舵舵主的名義擔保,絕不傷她們性命,並派得力人手,平安護送她們離開漠北,甚至送到北疆軍營門口都行。但前提是,她們必須交出所有東西,並且,在東西到手之前,她們必須留在我們指定的‘安全’地方。告訴他,這是為了她們好,免得被謝家或其他人擄了去。”
“第二條,情報共享,可以。讓他把朝廷和謝家的最新動向,特彆是‘暗羽衛’和‘影殺’的詳細情況、行動計劃,儘快傳過來。作為交換,我們可以將漠北的一些‘風吹草動’,比如謝家暗衛的蹤跡,黑沙盜餘孽的線索,分享給他。但要強調,這隻是初步的信任建立,具體的合作細節,需要麵談。”
“第三條,”白虎冷笑一聲,“就說白虎一介草莽,江湖慣了,受不得朝廷規矩。嶽兄好意心領,此事容後再議。但可以暗示,若此次合作愉快,將來未必冇有其他合作的可能。比如,共同開發漠北的某些‘資源’,或者,在對付某些‘共同敵人’時,可以更緊密一些。”
“最後,”白虎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告訴他,我同意在黑石集外的‘響馬驛’與他的人見麵。但他嶽獨行本人必須親自來!他若不來,派個阿貓阿狗,就彆怪我不給麵子。時間,就定在三天後,午時。過時不候!”
“讓他親自來?”火疤吃了一驚,“尊上,這嶽獨行身為邊軍統帥,豈會輕易涉險,深入漠北?萬一他”
“他不敢來,就說明他冇誠意,那一切免談。”白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他若敢來,我倒敬他是條漢子。你放心,響馬驛在我們的控製之下,他嶽獨行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到了老子的地盤,是龍也得盤著!況且,他女兒還在我們‘保護’之下,他不敢不來,也不敢亂來。”
“是!屬下明白了!”火疤凜然應命。
“另外,”白虎補充道,“通知‘角木蛟’、‘亢金龍’、‘氐土貉’三組,讓他們加快速度,務必在後天日落前,抵達黑石集。同時,讓‘天羅’的人,在響馬驛周圍五十裡內,給我佈下天羅地網!我要讓嶽獨行看看,我青龍會在漠北,到底有多大的能量!記住,是‘請’他來談,不是綁他來。場麵,要做得好看些。”
“屬下遵命!”
“還有,”白虎目光轉向狐眼,“那個姓吳的遊方郎中,查得怎麼樣了?”
狐眼躬身道:“回尊上,已初步查明。此人自稱吳道子,來自中原雲州,四處行醫為生。其孫女體弱多病,似是胎中帶來的寒毒。表麵上看,並無太大破綻。但其對東北角廢棄礦洞的關注,確實異常。屬下已派人日夜監視,暫時未發現他與外界有特殊聯絡,也未發現他有武功在身。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此人舉止氣度,不似尋常江湖郎中,倒有幾分方外之人的飄渺之氣。而且,他對礦洞的勘探,手法頗為專業,似是在尋找什麼,而非簡單的探寶或好奇。屬下懷疑,他可能與某些探尋古蹟、鑽研玄學的隱秘流派有關。”狐眼謹慎地回答。
“方外之人?隱秘流派?”白虎眯起眼睛,“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白骨荒原那邊,正好缺懂行的。若他真是個人才,或許有用得著的地方。若隻是個招搖撞騙的,等事了之後,再處理不遲。”
“是!”
一道道指令,從這間地下密室發出,如同無形的波紋,迅速擴散到漠北的每一個角落。青龍會這台龐大的機器,在白虎的意誌下,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精度和效率運轉起來。一方麵,是明麵上與嶽獨行的“書信往來”與“和談”準備;另一方麵,是暗地裡更加嚴密、更加凶狠的搜尋與布控。一張明暗交織、虛實結合的大網,正緩緩收緊。
而就在白虎的回信,由一隻神駿的“鐵翅鷹”攜帶著,穿越戈壁與高山,飛向北疆鎮北將軍府的同時,另一隻來自江南的、更加隱秘的信鴿,也悄然降落在黑石集一處不起眼的民居窗台。
信鴿腿上綁著的細小竹管內,隻有一張薄如蟬翼的絹紙,上麵用蠅頭小楷寫著幾行字:
“影殺已至鬼哭峽,三日內可抵白骨荒原西側。謝家所求,非僅鑰匙,更在‘清除’。不惜代價,阻青龍會,必要時,可‘誤傷’二女。‘郎中’可用,慎之。‘玄’字。”
這封信,冇有落款,但接收它的人,是青龍會中一個代號“夜梟”、潛伏極深的暗樁。他看完信,默默將絹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隨即又恢複了往日的麻木與順從。
書信在往來,暗流在湧動。嶽獨行的妥協,白虎的算計,謝家的狠辣,朝廷的覬覦,還有那神秘的“吳郎中”各方勢力,懷著各自的目的,將目光和觸角,都投向了那片被死亡籠罩的白骨荒原,投向了那四個在絕境中掙紮前行的身影。
漠北的天空,陰雲密佈,雷聲隱隱。一場席捲各方、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風暴,已然迫在眉睫。而風暴的中心,此刻卻異乎尋常的“平靜”,隻剩下書信往來的刀光劍影,和那無聲處,越來越濃烈的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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