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啊——!”柳如霜發出一聲淒厲至極、崩潰絕望的尖叫,再也無法承受這泰山壓頂般的羞辱,“你……你血口噴人!這是假的!是偽造!”
柳如霜色厲內荏地尖叫,試圖做最後的掙紮,聲音卻抖得不成樣子,“你一個低賤的娼……妓院老闆,為了脫罪,竟敢如此汙衊當朝丞相府!我爹……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偽造?”蘇璃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指尖優雅地彈了彈那張贖身契,“柳元吉的筆跡,這滿京城錢莊票號、衙門書吏,哪個不認得?要不要我立刻請幾位老先生來,當場驗一驗這墨跡的真假?或者,請凝香姑娘出來,親自拜見一下她未來的侄女?”
“不!”柳如霜失聲尖叫,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她猛地扭頭,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看向身後那群貴女。
可那些平日與她姐妹相稱、同氣連枝的閨秀們,此刻卻紛紛避開了她的目光,有的甚至悄悄挪動腳步,不著痕跡地退到了人群邊緣,恨不得立刻與她撇清關係。孤立無援的絕望瞬間攫住了她。
攬月軒內,死寂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議論。
“我的天……柳家居然……”
“柳丞相親自給兄弟贖花魁做妾?這……”
“柳如霜這次可是把柳家的臉都丟到姥姥家了!”
“慧寧郡主……好厲害的手段!好硬的骨頭!”
“那一巴掌……嘖嘖,真解氣!柳如霜平日裡在京城橫著走,今天可算踢到鐵板了!”
蘇璃眼底的冷意更甚。她緩步上前,在柳如霜驚恐的注視下,再次揚起了手。
“啪——!”
第二記耳光,比第一下更重、更狠,狠狠抽在柳如霜的右臉上!對稱的指印瞬間浮現,嘴角甚至滲出一絲血線。
“啊——!”柳如霜被打得眼前發黑,耳中轟鳴,站立不穩地摔倒在地,髮髻徹底散亂,狼狽得如同街邊乞丐。她捂著臉,淚水混著屈辱瘋狂湧出。
蘇璃居高臨下,眼神如冰封的湖麵,不起波瀾:“這一下,是替被你柳家強買強賣、前途未卜的凝香姑娘討個公道。”她目光掃過樓下那些因這動靜而聚攏過來的、神色各異的醉仙樓姑娘們,
“這一下,是替我醉仙樓幾十位清清白白、憑本事吃飯的姑娘們,討個說法!我蘇璃開門做生意,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姑娘們賣藝不賣身,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吃飯!輪不到你柳大小姐一口一個‘臟’字作踐!”
整個醉仙樓鴉雀無聲,落針可聞。姑娘們看著蘇璃挺直的背影,眼中隱隱泛起水光,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
蘇璃直起身,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響徹全場:“柳家教女無方,縱女行凶,當眾辱罵、毆打禦封郡主!這筆賬,本郡主記下了!明日早朝,我自當親自進宮,麵見聖上,請聖裁!”
話音剛落,醉仙樓門口一陣騷動。
“讓開!都給本相讓開!”一聲壓抑著雷霆之怒的沉喝傳來。
人群如潮水般分開。當朝丞相柳元正,一身紫色蟒袍,臉色鐵青,在幾名護衛的簇擁下,大步流星地闖了進來。他顯然是得了訊息匆匆趕來,額角還沁著細汗,呼吸略顯急促。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癱坐在地、雙頰紅腫、釵環散亂、哭得不成人形的女兒柳如霜,再看到蘇璃手中那刺目的大紅贖身契,以及周圍無數道或鄙夷或探究的目光,胸中怒火幾乎要衝破天靈蓋!
他老謀深算,瞬間權衡了利弊。蘇璃最後那句“請聖裁”和“禦封郡主”如同冰錐,刺得他一個激靈,這女人,手裡到底握了多少東西?
電光火石間,柳元正做出了決斷。
他冇有衝向蘇璃質問,甚至冇有多看女兒一眼。他猛地轉身,幾步衝到柳如霜麵前,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高高揚起了手——
“孽障!”
“啪——!”
第三記響亮的耳光,重重地抽在柳如霜已經腫脹不堪的右臉上!力道之大,打得柳如霜直接撲倒在地,連慘叫都發不出來,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這一巴掌,徹底打懵了柳如霜,也打懵了在場所有人。誰都冇想到,柳元正竟會當眾對女兒下如此狠手!這無異於自己坐實了“教女無方”的罪名!
柳元正打完後,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由青轉紅再轉白。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氣血和殺意,霍然轉身,對著蘇璃的方向,竟是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郡主息怒!”柳元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臉上擠出極其難看、卻又不得不做的“誠懇”表情,“是本相教女無方,疏於管束,致使這孽障失心瘋發作,衝撞了郡主!本相在此,代小女向郡主賠罪!回府之後,定當嚴加管教,絕不輕饒!還望郡主……海涵!”
他姿態放得極低,言辭懇切,彷彿一個為不孝女操碎了心的老父親。然而,寬大蟒袍袖口下掩著的手,卻因極致的憤怒和屈辱而抖得厲害。
想他柳元正縱橫朝堂幾十年,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還是被一個他視如螻蟻的妓院老闆逼到如此地步!
蘇璃站在原地,紋絲不動,甚至冇有伸手虛扶一下的意思,就這麼冷眼看著當朝丞相對她行大禮。她臉上冇有任何得色,依舊是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管教?”蘇璃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柳元正虛偽的道歉,“柳丞相還是先管好自家門戶,約束好令兄吧。納妾本是私事,可鬨得滿城風雨,連累丞相府的清譽,就不好了。”
柳元正身子一僵,緩緩直起腰,老臉上肌肉抽搐,眼神陰沉得能滴出水。他聽出了蘇璃話裡的威脅。凝香的事,還冇完!
果然,蘇璃對秋娘再次頷首。
秋娘這次捧出的,是一隻小巧的紫檀木錦盒。
蘇璃伸手打開盒蓋。裡麵並非珠寶,而是一本裝訂整齊、墨跡簇新的冊子。她兩根纖纖玉指拈起冊子,隨意地翻開一頁,在柳元正驟然收縮的瞳孔前晃了晃。
“凝香姑娘感念柳大老爺‘厚愛’,昨夜特意將她入柳府為妾時,柳大老爺所贈的‘薄禮’清單,謄抄了一份予我,聊表心意。”蘇璃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喲,這禮單做得可真夠詳細的,連柳大老爺動用的是柳家公中庫銀還是私庫體己,是京郊田莊的出息還是鹽道上的‘孝敬’,都記得一清二楚呢。”
柳元正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頭頂!那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還有幾個他無比熟悉的庫房印記和管事簽名,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眼裡!
這哪裡是什麼禮單?這分明是柳家多年來見不得光的私賬冰山一角!這要是捅出去……
他瞬間明白了蘇璃真正的底牌和殺招!這女人,心思深沉得可怕!她根本不需要去告什麼禦狀,僅憑這冊子,就足以讓無數盯著柳家的清流禦史像聞到血腥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皇帝本就多疑,若再看到這些……柳元正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你……郡主要如何?”柳元正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恐懼。他死死盯著那本冊子,彷彿那是懸在柳家頭頂的鍘刀。
蘇璃“啪”的一聲合上冊子,隨手丟回錦盒,彷彿那是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她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柳元正,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篤定:
“柳大人,三件事。”
“第一,三日後,凝香姑孃的花轎,必須從你柳府正門抬進去。該有的鑼鼓鞭炮,一樣不能少,給我熱熱鬨鬨、風風光光地辦!這是給凝香姑孃的體麵,也是給我醉仙樓的麵子。”
“第二,”蘇璃的目光掃過地上如同爛泥般蜷縮的柳如霜,“柳大小姐,需以庶母之禮,向凝香姨娘敬茶,親口喚一聲‘姨娘’。這,是給你柳家自己留的最後一點臉麵。”
“至於這第三麼……”蘇璃指尖輕輕拂過紫檀錦盒光滑的表麵,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這本冊子,我暫時收著。京城裡,我已著人謄抄了十份備著。哪天柳家覺得這麵子多餘了,不想留了,或者……柳大人覺得令愛管教得還不夠‘嚴’,”
蘇璃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柳如霜,“那這些冊子,自然會出現在它們該出現的地方。刑部、都察院、禦史台……想必各位大人們,會看得比我有滋味。”
蘇璃頓了頓,看著柳元正那張已經由青轉白、再由白轉灰的臉,輕輕補了一句,如同最後的審判:“柳大人,好自為之。麵子我給你了,要不要,在你。”
冇有太子撐腰,冇有刑部介入,甚至冇有鼓動旁人聯名彈劾
從頭到尾,隻有一張輕飄飄的贖身契,一本要命的私賬冊子,和這滿樓看熱鬨、即將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傳遍京城的悠悠眾口。
柳元正隻覺得喉頭一股腥甜湧上,又被他死死嚥了回去,額角的青筋突突狂跳,太陽穴針紮似的疼。
他死死盯著蘇璃那張平靜無波的臉,又掃了一眼錦盒裡那本足以讓柳家傷筋動骨甚至萬劫不複的冊子,胸腔裡的怒火和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但最終,所有的暴怒都化作了沉重的無力感和冰冷的算計。
柳元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麵隻剩下疲憊和深沉的陰鷙。他對著蘇璃,再次拱了拱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沉重的分量:
“本相……記下了。”
冇有多餘的廢話,冇有虛偽的承諾。柳元正知道,任何言語在這女人麵前都是蒼白的。
他記下的,是今日的奇恥大辱,是柳家被撕開的裂痕,更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蘇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再看柳元正,也不再看地上死狗般的柳如霜。她優雅地轉身,素色的裙裾在光滑的地板上劃過一個利落的弧度,像一把終於飲飽了血、心滿意足歸入鞘中的刀鋒,帶著凜冽的寒意和塵埃落定的從容。
她知道,傷口不能一次撕得太大。慢慢來,讓這潰爛在柳家內部滋生、蔓延,纔有意思。鈍刀子割肉,才最疼。
隨著蘇璃的轉身,秋娘立刻上前,指揮著兩個強壯的龜奴,半拖半拽地將徹底失了魂的柳如霜架了起來,像拖一袋垃圾般,在柳元正鐵青的注視下,直接“請”出了醉仙樓。
那群早已嚇得麵無人色的貴女,也如蒙大赦,低著頭,互相拉扯著,倉皇逃離了這個是非之地。
一場轟轟烈烈的鬨劇,最終以柳家父女顏麵掃地、狼狽退場而告終。
二樓,一扇不起眼的雕花木窗被無聲地合攏。
窗後陰影裡,顧明璟頎長的身影倚著冰冷的牆壁。他修長的手指間,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漆黑如墨、尾端綴著一點暗金、形如鷹羽的精緻墜子。
墜子在他指尖靈活地翻轉,反射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偶爾劃過一絲冷硬的鋒芒。
方纔樓下那場精彩絕倫的交鋒,那記響亮的耳光,那番誅心的威脅,柳元正的屈辱,柳如霜的崩潰……一絲不漏,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顧明璟薄唇微勾,牽起一抹無聲的、冰冷的笑意。那笑意未達眼底,深邃的眸子裡翻湧著的是洞察一切的瞭然和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味。
“火候剛好。”低沉的聲音在寂靜的雅間裡響起,帶著一絲玩味的沙啞,如同情人間的低語,卻冰冷得冇有一絲溫度。
他冇有再看樓下逐漸恢複喧囂的醉仙樓,也冇有立刻去向任何人——尤其是那位東宮太子——傳遞任何訊息。
隻是隨手將那枚冰冷的鷹羽墜子收入懷中,身影如同融入陰影的幽靈,悄無聲息地轉身,推開雅間另一側通往後方暗巷的小門,冇入門外漸沉的暮色之中。
夜色,正溫柔地吞噬著白日裡的一切喧囂與不堪。柳家這條看似堅固的大船,纔剛剛被鑿開第一道裂縫。
顧明璟知道,留著它,讓它慢慢滲水,讓它船上的人互相猜忌、自亂陣腳,遠比現在就一刀捅沉,要有趣得多,也……有用得多。
來日方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