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望舒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你是……”不多時,一個**歲的少年跑出來,隔著鐵門,狐疑地打量著她。
“你好,請問是楊崑崙楊先生的住處嗎?”
“你找師父幹嘛?”
“我姓沈,是先生故人之女,特來拜訪,煩請小兄弟通傳一聲。”沈望舒禮貌地說。
“行,等著!”少年轉身跑回屋內,不多時,他又跑了回來,開啟了門:“師父讓你進去。”
“多謝。”沈望舒點頭致謝,跟著少年走進院子。
少年在前引路,不時回頭好奇地看她一眼,顯然對這個陌生來客很是好奇。
客廳內,楊崑崙已在沙發上等著了。
他身著藏青色長衫,戴一副金絲眼鏡,氣度儒雅,麵板保養得極好,若非鬢角已經泛起了些許霜華,幾乎看不出歲月痕跡。
“楊先生。”沈望舒恭敬行禮。
“坐吧。”楊崑崙抬手示意,“一晃三個月過去了。看你的氣色,在雲霓社過得應該還算不錯?”
“托您的福,班主對我很是照顧。”
“王瑞林那個人……”楊崑崙語氣微頓,帶著一絲惋惜,“雖說精明市儈,但待班裏人還算厚道,可惜時運不濟……”
“世事難料,倒也不必說可惜。”沈望舒平靜接話,“前些日子,林老闆替班裏爭取到一個為日本人唱堂會的機會。幸得那位崛川中佐賞識,將雲霓社舊日的戲院‘丹桂大舞台’發還了回來。如今我們已搬了過去,正籌備著重新開張。”
“日本人……”聽到這三個字,楊崑崙眉頭微蹙,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這時,少年端了茶進來:“客人請用茶。”“師父。”
“嗯,”楊崑崙頷首,“你今日的把子功還未練足時辰,自己練去吧!”
“是,師父。”少年恭敬退下。
他舉手投足間已有章法,可見有名師指點,根基比年長些的朱安更為紮實。
待少年離開,廳內隻剩二人,楊崑崙才又開口:“這孩子天資是極好的,隻可惜……生不逢時啊!”
“先生,”沈望舒不願與他講這些隱喻,開門見山,道“有些事,接觸過日本人後,我已聽說了大概。今日前來,一是代班主送上開張請柬,誠邀您撥冗蒞臨。”她將帖子放在桌上,輕輕推至楊崑崙麵前,“二來,也是安頓下來後,特意向您道謝,謝您當初援手之恩。”
“舉手之勞,不必言謝。你父母與我亦是舊交,隻望你別怨我沒給你尋個更好的去處。”楊崑崙避開了請柬和其他的部分,隻回應了感謝。
“其實……關於我家的事,”沈望舒觀察著楊崑崙的神色,繼續道,“我聽到了一些訊息。他們說……我父母是因為給地下黨做事,被人告發到日本人手裏,才被活活弔死的。”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出那個錐心刺骨的問題,“他們還說,那個告發他們的人……是我哥哥沈驕陽。先生,這是真的嗎?”
“小舒!”楊崑崙臉色微變,語氣帶著勸阻,“你先別激動……”
“先生,我很冷靜!”沈望舒打斷他,語氣堅定異常,“這訊息我聽到已有些時日,該有的痛……早已在心裏翻騰過無數遍。如今我隻求一個確切的答案!請您放心,無論結果如何,我沈望舒一人做事一人當,絕不敢牽累先生分毫!”
楊崑崙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終是長長嘆了口氣:“唉!我先前不是不想告訴你,隻是告訴你之後又如何呢?如今這上海灘,早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你的父母,你的哥哥……知道了,不過是心上多插一把刀罷了。我原想著托王瑞林照應你些時日,待風聲過去,再為你另謀出路,誰料……”他憂心忡忡道,“你可千萬不要衝動行事!”
“您放心,爸爸媽媽最疼我了,哪怕是為了他們,我也會好好活著。這條命,我珍惜得很。”
“你能這麼想,最好不過了。”楊崑崙鬆了口氣,目光落到桌上的請柬,隨手拿起翻開,嘴角牽起一絲笑來,“嗬,這王瑞林,自己抹不開麵子來,倒支使你跑這一趟。”
“先生和班主……是舊識?”沈望舒順勢問道。
當初楊崑崙讓人把她領去雲霓社時,王瑞林可沒顯露出半分熟絡。
“算是吧,有些老交情。”楊崑崙摩挲著請柬邊緣,“不過這小子臉皮薄得很。雲霓社落魄這些年,他寧可四處求告,也拉不下臉麵來找我幫忙,我總不能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
臉皮薄?沈望舒想起王瑞林對金常在的忍氣吞聲、對黃岩的畢恭畢敬、對崛川一郎的諂媚逢迎,實在無法將這評價與那位八麵玲瓏的班主聯絡起來。
楊崑崙將請柬放回桌上:“行,帖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訴他,開張那日,我會準時到的。”
回到雲霓社,沈望舒向王瑞林回稟。
“什麼?他真答應來了?”王瑞林的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滿是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楊先生還說,”沈望舒道,“希望班主下回……能親自去請。假手於人,總歸少了些誠意。”這話確實是離開時,楊崑崙讓她轉達的。
“行……行吧!”王瑞林像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泄了氣,整個人都蔫了下來。
比起王瑞林的反應,班裏其他人聽說楊崑崙答應要來,卻是另一番景象,高興得就差出門放鞭炮了。
“小沈,你家長輩這麵子可夠大的啊!”徐嬌用力地拍了兩下沈望舒的肩,興奮道,“那位先生隱退之後,已經有好幾年沒出過山了,隻有他那幾個徒弟在外麵活躍。先前鶴鳴堂請到了他一個徒弟,那辮子差點沒翹到天上去!這下好了,你直接把他老人家給請出來了,鶴鳴堂那邊隻怕要嘔死!”
沈望舒被拍得一個趔趄,臉上戴上了痛苦麵具,她躲開徐嬌的巨掌,道:“徐姐,真不是因為我。我聽那位先生的意思,他跟咱班主,八成是老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