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又過了兩天,在雲霓社就要搬回丹桂大舞台之前,林清柔離開了小院。
林清柔在班子裏待這些天,沈望舒耳朵裡可沒少灌閑話,可這位倒好,跟沒事人似的,照樣早出晚歸,我行我素。
現在好了,她搬走了,這段時間的謠言不攻自破,大家的注意又回歸到了戲院上。
就在林清柔離開的那天夜裏,祁紹海也跟沈望舒辭別:“我的傷養得差不多了,繼續躺在這裏無益,外頭風聲也該過去了,我該走了。往後這地窖,你不用再來了。”
“你覺得沒問題就行。”
那是祁紹海自己的身體,他自己都不在意,沈望舒自然也沒什麼意見。
見沈望舒無話,祁紹海想了想,道:“等我準備妥了,還得再會一會那個堀川一郎。動手前,我會再來一趟。那批葯,你若想好了怎麼處置,我可以順道幫你一把。”他頓了頓,火光映著他的眸子愈發深沉,“要是還沒想好……嗬,那就看我這次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了。”
第二天,沈望舒特意去地窖裡看了一眼,果然已經人走樓空。乾草、地上的灰塵……所有的東西都恢復了原貌,一點痕跡都沒留下,彷彿那個命懸一線的軍統特工,和那幾晚驚心動魄的照應,都隻是她做的一場夢。
他從夜裏來,又在夜裏離開,除了一個名字,什麼都沒留下。
哦,對,他跟林清柔,明顯是認識的。
僅此而已。
自從知道林清柔有可能是軍統的人後,沈望舒留了心眼,專門去留意了那些跟林清柔傳過“故事”的上流人物。
這一瞭解,倒讓她看出點門道:這些人,清一色地都跟小鬼子有著不清不楚的勾連。
林清柔接近他們,分明是帶著目的的。
對她這種豁出身子去周旋的法子,沈望舒心裏頭滋味複雜,說不上是敬佩還是別的什麼。
但轉念一想,救國嘛,手段哪還分什麼高下?
各人有各人的路罷了。
此間,沈望舒還試圖尋找自己哥哥的線索,可惜一無所獲。
第四天,丹桂大舞台的生活區已經被收拾了出來,大傢夥兒熱熱鬧鬧地搬了過去。至於台前那些佈景道具,一時半會兒也弄不好,到時再慢慢添置。
雲霓社總共就三個女的,林清柔有洋房住,但王瑞林還是給她留了一間豪華的臨時休息室,徐嬌和沈望舒佔了女子身份的便宜,也各自分到了單間。
剩下那些大老爺們兒,王瑞林獨佔一間,嚴文生這位台柱子自然也單住,陳默和周大強這對老搭檔還擠一屋,其他新回來的人終於告別了破院裏的大通鋪,住上了敞亮的四人間。
沈望舒的行李少得可憐。當初從國外回來,為了路上方便,就帶了幾件換洗衣裳和一點現錢,大頭都存了銀行。
至於組織那秘鑰?
根本就沒有實物,已經被她牢牢地記在了腦子裏。
為了在新地方討個好彩頭,王瑞林大手筆置辦了一批新家當。大家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搬過來,就算安頓下來了。
對於丹桂大舞台,陌生的隻有沈望舒一人,其他人對這裏已經是熟得不能再熟了,甚至在夢裏都常常回到這裏來。
王瑞林把沈望舒叫到身邊,一邊溜達,一邊講自己的想法給她介紹戲園子的情況。
“看那邊。”王瑞林手一指,“我準備把最中間這個包廂留給堀川中佐,如果他不來,就空在這裏,好表現我們的誠意,你覺得怎麼樣?”
戲園子裏分有三個區域,舞台前的池座,池座後的散座,還有二樓的包廂。
正對舞台的這一排包廂,歷來是達官顯貴的專屬,而那居中的“龍頭位”,更是身份與地位的象徵。
“班主您拿主意就好,”沈望舒謹慎回答,“這些規矩我懂得少,但我覺得您這麼做誰也挑不出錯來。”
“你覺得沒問題就行!”王瑞林搓著手,兩放光,“等咱們正式開鑼,我就給去堀川中佐遞帖子,請他來看熱鬧。開場先來一出《天官賜福》討個吉利,再來一場《龍鳳呈祥》展示咱們的實力,最後嘛……”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開始患得患失起來:“大軸還是《霸王別姬》?可上回堂會才唱過,堀川中佐會不會嫌膩味?要不……換成《貴妃醉酒》?以堀川中佐對林老闆的賞識,興許會喜歡。哎!嚴老闆畢竟上了年紀,《長阪坡》那種武戲怕有些吃不住勁兒了……”
“班主,您掌舵雲霓社這麼多年,大風大浪都過來了,自有您的道理和眼光,您得信自己。”沈望舒勸道。
“嗯!你說得對!”王瑞林點點頭,卻又嘆了口氣,“唉!這人哪,落魄過,就容易變得畏首畏尾,生怕再栽跟頭。”
“對了,”沈望舒適時提醒,“您若請堀川中佐,不妨把猛龍幫的黃爺他們也一道請來觀禮。雖說不好直接引薦,但把他們安排在隔壁包廂,也算咱們遞了份心意過去。”
猛龍幫和日本人這條線,宜疏不宜堵。此刻將他們請來,日本人未必會另眼相看,但猛龍幫卻必須承這份情。這也是沈望舒為那批葯準備的一份的籌碼。
“對對對!是這個理兒!”王瑞林連連贊同,隨即又壓低聲音叮囑,“不過小沈,開張那日,那東西可千萬別急著遞!眼下咱們跟堀川中佐之間,還隔著清柔那道橋呢!這會兒就送,顯得咱們吃相太急,反倒落了下乘。得等日後往來熟了,水到渠成纔好。”
“班主放心,我曉得的。黃爺是明白人,為了猛龍幫的前程,他們也不會催。咱們把他們安排在堀川中佐隔壁,誠意就已經擺足了。”
“嗯,你明白就好。”王瑞林滿意地點點頭,終於圖窮而匕首現,“還有件事……就是……楊先生那邊,你看能不能走動走動,把他請來?要是能請動他老人家坐鎮,咱們跟鶴鳴堂打擂台的底氣,可就足了!”
沈望舒心頭微緊,有心推拒,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理由,隻得含糊應道:“我隻能試試。他老人家是我家一位長輩的故交,未必肯給我這個小輩麵子……”
王瑞林其實也知道此事不易,但想到若能請動這位梨園泰鬥,與日本要員和幫派魁首同列,雲霓社重張旗鼓的聲勢將無可比擬。
到時再登個報……
想想就十分完美。
他擺擺手:“沒事,沒事,你且試試,成與不成都行。”
王瑞林帶著沈望舒在空曠的園子裏大致轉了一圈便去忙了,沈望舒回到後院,正碰上正跟眾人聊天的朱安。
小夥子看見她,語氣都變得酸溜溜的:“沈姐姐,我感覺現在你比我更像師父的徒弟了,上哪都帶著你,就連戲園子都帶你轉悠,對我成天不是打就是罵的。”
沈望舒笑了笑,解釋道:“嚴師出高徒嘛。班主也不是專門帶我看園子,是有事要與我商量,你別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