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害怕我連累你的朋友,就不怕我連累你?”男人沙啞著嗓子問道。
沈望舒毫不畏懼地對上他審視的目光:“救你是我自己做出的選擇,早就做好了承擔後果的準備。但我的朋友是為了幫我才冒險相助,我不能把他牽扯進來。”
她不想讓這個軍統摸清自己的底細,所以無中生友,虛晃了一招。
男人沒有再追問,他將藥片放在一旁,就著熱水小口小口的吃起了包子。沈望舒在一旁耐心地等著,地窖裡隻剩下拒絕的聲音。
隨著最後一口包子嚥下肚,男人突兀地打破了沉默:“祁紹海。”
沈望舒正在發獃,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茫然地看向對方:“什麼?”
“我的名字。”
“哦。”沈望舒應了一聲,“沈望舒,我之前說過的。”
沈望舒很快就給對方的反常找到瞭解釋,估計是她剛才說的不問對方名字的話把他給刺激到了,這才把自己的名字說了出來。
“我記住了。”祁紹海把包著包子的油紙折了起來,又喝了一口水,將水壺放在地上,道:“麻煩再幫我個忙。”
“你說。”
“幫我弄些乾淨的布條,再打一盆熱水來,還有這個……”他將小紙包裡的藥片取了四片出來,遞給沈望舒,“幫我把他碾碎。”
比起沈望舒這個外行人,祁紹海顯然知道磺胺嘧啶的用法。
“行,你等一下。”
沈望舒回屋拿了自己用來洗衣的木盆,又找了件尋常款式的衣服剪碎,還從筆記本上撕了一張紙,這才拎上她留給自己用的熱水重新回到了地窖。
“熱水隻剩半壺了,不曉得夠不夠。”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水倒進盆裡。
“夠了,謝謝。”
祁紹海坐直身體,開始解開重新染血的衣襟,露出腹部那片猙獰的傷口,顯然是要自行處理。
沈望舒倒完水後,將水壺的蓋子倒扣在地上,鋪平那張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把藥片放了上去,用之前拿來碾三七粉的那塊石頭將其按照祁紹海的要求碾碎。
另一邊,祁紹海已經用擰乾的熱布巾把傷口周圍擦拭了一遍。
兩天過去,那傷口非但沒有癒合的跡象,反而紅腫得嚇人,邊緣還泛著一圈青紫。
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了一把匕首,用熱水擦拭乾凈,往嘴裏塞了一把乾草死死咬住,狠下心來就往傷口裏一剜,看得一旁的沈望舒都忍不住跟著一起齜牙咧嘴,將腦袋轉到了一旁。
許久,身旁的悶哼消失,祁紹海的聲音更加沙啞,還帶著幾分虛脫:“好了,你可以轉過來了,把那藥粉給我。”
沈望舒立即將藥粉遞過去,轉身後,她在注意到祁紹海身旁的地上,靜靜地躺著一枚染血的子彈。
原來擊中他的子彈還留在他的體內,難怪在這種天氣下,他的傷口還會感染。
就跟之前沈望舒幫忙處理時一樣,祁紹海先是將滲出的血擦拭乾凈,又把藥粉均勻灑在傷口上,這才重新包紮起來。汗水浸透了他的額發和破爛的衣衫,整個人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
“你……”
沈望舒看著他慘白的臉色,想問他如何能忍下這剜肉之痛,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兩人之間還沒熟悉到這種地步。
“有你弄來的葯,剩下的應該沒什麼問題了。隻是一時半會兒還動彈不得,這段時間得勞煩你……每晚送些食物和清水下來。”
“嗯。”沈望舒點頭,“不過,日本人把丹桂大舞台歸還了,營業執照也批了下來,過不了幾天,我們可能就要搬走了。到時候,我怕是不方便過來了。”
祁紹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緩緩閉上眼,輕聲道:“我知道了。”
之後,兩人再沒有進行交流,沈望舒默默收拾完東西,離開了地窖。
血水好處理,順著水溝潑出去,再打盆冷水一衝,很快就會與汙水融為一體。難搞的是那些染了血的布條,這是萬萬不能丟出去的,沈望舒準備將其收起,等它幹了,再拿去燒掉。
收拾完這些東西,沈望舒一看時間,已經來到了淩晨三點,她趕緊回屋休息。
這幾天班裏雖然沒什麼事,但總不能大白天一直窩在屋裏睡覺,她還沒嚴文生那樣的地位。
今天晚上,祁紹海告訴了她他的名字,顯然已經對她產生了信任,接下來在雲霓社搬走之前,她得想辦法從對方口中出打探她想知道的訊息。
對,可以從那批葯著手。
提起那批葯,就不可避免地提起沈家,若他真知道些什麼,肯定會透露。
沈望舒在床上將計劃過了一遍,正準備睡覺時,樓上的腳步聲再度響起。
林清柔破天荒在雲霓社歇了一夜,已經足夠令人驚訝,今日她仍未離開,班裏很快便生出了風言風語。
晚上休息前,徐嬌還拉著沈望舒議論,懷疑林清柔是不是福林街的房子到期纔回來住。
此刻,沈望舒確信林清柔歸來絕非這般簡單。
昨天大概也是這個時候,並不是同一個時間,而是在她離開地窖回屋差不多半個小時之後。
往壞處想,她的一舉一動很可能都在對方的注視之下。
聽著腳步聲已經下樓,沈望舒悄悄起身來到窗邊,將窗子推開一個小縫,循聲望去,隻見林清柔正走向地窖所在的位置。
她果然發現了!
沈望舒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過,現在祁紹海還醒著,那可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羔羊,他手裏還有槍,若是林清柔有什麼異動,他解決起來必定比她乾脆利落。
此時,沈望舒已然顧不得林清柔先前對她的幫助,她的安危纔是最重要的。
藉著月光,沈望舒清晰地看見林清柔蹲下身,在木板上敲了幾下,隨後挪開木板走了下去。
木板先是被挪開,然後又蓋上,地窖裡一點動靜都沒有傳來。
沈望舒終於反應過來,林清柔跟祁紹海根本就是認識的,而祁紹海受傷來到這裏,隻怕正是來找林清柔的。
他當初往她這邊走來,多半是想去林清柔的房間,隻是碰巧遇到她睡不著,被她碰見,這才進了地窖。
想通這一切,沈望舒猛然記起一樁關乎性命的大事——堀川一郎被刺,不僅是祁紹海一人所為,其間隻怕還有林清柔的參與,那提前埋好的炸彈很可能就是她的手筆。
對方當初替她解圍留下,隻怕就是帶著這個目的去的。
這位她原以為攀附權貴的名角,身份並沒有表麵那般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