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王瑞林聽著沈望舒條理分明的分析,懸著的心慢慢落回了實處。
“說的在理!小沈,你這腦瓜子轉得就是快。”他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絲輕鬆,“那擇日不如撞日,一會兒你就陪我去猛龍幫走一趟,把這事了了吧!”
“班主,別急!”沈望舒連忙出聲阻止。
“啊?”王瑞林困惑,“這……這又是為何?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去豈不是顯得咱們沒誠意?”
“您聽我說,”沈望舒上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些,“這事兒,我去得,您卻去不得。”
“此話怎講?”王瑞林更糊塗了。
“您和猛龍幫那位幫主,當年或許有過命的交情。”沈望舒緩緩道,“可您仔細想想,上次在碼頭倉庫,那位黃岩黃爺對待那批貨的態度……時間會磨平稜角,利益也能熏了心肝。距離那天已經過去了這些時日,您猜,那溜走的汪家豪,猛龍幫可找著了?”
“汪家豪?”王瑞林一愣,隨即搖頭,“那不過是個上不得檯麵的混混,抓沒抓著,跟我去不去猛龍幫有啥乾係?”
“乾係大了!”沈望舒眼神冷了下來,“知道那批葯真正來路和下落的,除了已經閉了嘴的金常在一夥,活口就剩汪家豪和我們三個。汪家豪若真落回他們手裏,是死是活我們不得而知。這原本與我們沒有關係,但倘若他們動了旁的心思呢?對於咱們來說,西藥的價值可以等同於金子;可在日本人那裏,不過是倉庫裡的尋常儲備。把這批葯拱手送上,猛龍幫得的,興許就是幾句輕飄飄的嘉獎,能頂什麼用?可若是……若是送到有需要的人手上……”沈望舒說到這裏,意味深長地住了口。
“嘶——”王瑞林倒抽一口冷氣,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完全明白了沈望舒話裡未盡的兇險,“那……那你去豈不是更危險?羊入虎口啊!”
“不一樣。”沈望舒語氣篤定,“我去,您不去。我若遲遲不歸,您立刻就能察覺不對。憑您和那位幫主的老交情,再搬出堀川中佐的名頭去要人,甚至直接捅到日本人那裏——這後果,他們猛龍幫擔得起嗎?所以,他們不僅不敢動我分毫,反而會確保我毫髮無損地回來。此為其一。其二,我與猛龍幫素無瓜葛,就是個傳話跑腿的。萬一……我是說萬一,日後這批葯的風聲走漏了,追查起來,我也更容易撇清乾係。若是您去,那牽扯可就深了。”
“你說得確實在理。”王瑞林摸著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沉吟片刻,眼神在沈望舒身上停留,“可楊先生把你託付給我時,我答應過要護你周全。這猛龍幫的堂口,終究不是善地……”
“您放心,”沈望舒微微一笑,“我又不是去闖龍潭虎穴,不過是替您跑個腿,遞個話。您若實在不放心,就讓陳默大哥陪我走一遭。他在外麵候著,萬一有什麼事,也好有個照應。陳大哥為人穩重,又……”她頓了頓,沒點破陳默是啞巴的事實,“總之,有他在外麵,彼此都安心。”
王瑞林眼睛亮了一下。
陳默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啞巴的身份讓他天然隔絕了許多麻煩,忠誠可靠,身手似乎也不錯。他年輕時也在道上摸爬滾打過,深知其中門道,沈望舒這安排可謂滴水不漏。
“行!就這麼辦!”王瑞林重重一拍大腿,下了決心。他立刻抬手,朝不遠處正被徐嬌拉著,非要幫他數錢的陳默招了招手:“啞巴,過來一下!”
陳默如蒙大赦,趕緊從徐嬌身邊掙脫,快步走了過來,疑惑地看著王瑞林。
“一會兒你陪小沈出門辦點事。”王瑞林掏出早已準備好的一塊銀元塞進陳默手裏,“護著她點,到了地方,一切都聽她安排。這錢,算你的跑腿費。”
陳默捏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銀元,沒有多問,隻是重重地點了下頭,把錢小心地揣進懷裏。
“行,你先忙你的去吧。”王瑞林揮揮手,瞥了一眼還在數錢的徐嬌,半開玩笑半提醒道,“再不過去,小心你那點辛苦錢全被徐嬌給薅光了!”
陳默卻搖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抬起手,對著王瑞林飛快地比劃了幾個手勢,喉嚨裡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
“好了好了,知道了知道了,”王瑞林顯然沒看懂,但也懶得深究,隻當他又在替徐嬌說好話或表達什麼固執的念頭,“快去吧!記得啊,出去之後全聽小沈安排。”
陳默這才轉身走回徐嬌那邊。
看著陳默敦厚的背影,沈望舒有些好奇:“班主,您……懂手語?”
“懂個屁!”王瑞林失笑,擺擺手,“啞巴這人,實心眼,一根筋!八成是覺得徐嬌人好,替她說話呢!唉,這陣子徐嬌沒少佔你便宜吧?”
“沒有的事,徐姐刀子嘴豆腐心,平日裏挺照顧我的。”沈望舒立刻否認,語氣真誠。
“嗯,我知道你是個機靈的,她從你這也占不到什麼便宜……喏,這個你拿著。”王瑞林說著,飛快地從懷裏摸出一卷用皮筋紮好的法幣,塞進沈望舒手裏,壓低聲音,“一百塊,窮家富路,以防萬一。該打點就打點,別省著。”
沈望舒看著手中厚厚一遝鈔票,沒有推辭:“好,謝謝班主。”
回到自己的屋子,沈望舒迅速行動起來。
她坐到斑駁的梳妝鏡前,用細炭筆改變眉峰的弧度,用粉底模糊了原本清晰的麵部輪廓線條,最後又在鼻翼兩側和眼窩處做了些陰影處理,讓五官的立體感弱化。
一番操作下來,鏡中人的樣貌有了微妙的變化,熟悉的人細看仍能認出是她,但若匆匆一瞥或僅憑模糊記憶,則判若兩人。
收拾完,沈望舒推門出來,院子裏,陳默又被徐嬌和周大強纏住了。
徐嬌正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麼,手裏還捏著幾張鈔票,周大強則在旁邊插科打諢。陳默顯然想脫身,表情帶著點無措的焦急。
沈望舒快步上前解圍:“徐姐,周叔,班主交代我和陳大哥出去辦點事。陳大哥,你要不要去收拾下?”
陳默如獲救星,立刻用力點頭,掙脫徐嬌的手,逃也似的快步走向自己住處。
“哎?憑什麼管她叫姐,管我就叫叔?這差了輩分了啊!”周大強立刻不滿地嚷嚷起來,指著自己的臉。
徐嬌一聽,立刻調轉矛頭:“叫你叔咋了?看看你那風吹日曬的老樹皮臉,再看看我,咱倆走一塊兒,誰不說像父女?叫叔都把你叫年輕了!”
“嬌嬌!你這張嘴啊!五十多歲的人了,還講究這些?男人嘛,糙點纔有味道!我要像你似的天天抹香膏擦粉的,還不得被你笑話死?”周大強立刻反唇相譏。
眼看兩人又要開啟新一輪的鬥嘴模式,沈望舒見陳默已收拾妥當出來,趕緊給他遞了個眼色,兩人迅速轉身,一前一後快步走出了這充滿煙火氣卻也吵鬧的小院。
身後,徐嬌和周大強你來我往的拌嘴聲,被關在了門內。
“陳大哥,”走出弄堂,沈望舒對身旁沉默的陳默說,“咱們這趟是替班主去他一位朋友那兒取點東西。地方是星輝大舞廳,猛龍幫的地界。一會兒到了,我進去交涉,你就在外麵等我,留意著點動靜就行。若有不對勁,別硬闖,立刻回去找班主。”
陳默看著她,眼神沉穩,再次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不多時,兩人便來到了位於法租界邊緣、門麵氣派的“星輝大舞廳”。
白天的舞廳褪去了夜晚的喧囂浮華,顯得格外冷清。
緊閉的玻璃大門兩側,肅立著兩個身穿漿洗得筆挺的白襯衫、外罩黑色緞麵馬褂的彪形大漢。
兩人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街麵,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幫派威勢,與那些街頭混混截然不同。
沈望舒示意陳默在對麵街角的陰影處等候,她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邁著沉穩的步子,徑直走向舞廳大門。
在離門衛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她微微頷首,語氣不卑不亢:“勞駕二位大哥,煩請通傳黃岩黃爺一聲。就說有位姓沈的姑娘,受王瑞林王老闆所託,前來拜會,商議之前那批‘貨’的後續事宜。”
其中一個門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裏帶著審視。一個年輕女子獨自來這種地方找人,還直呼黃爺名諱談“貨”,確實少見。
但見她氣度沉靜,不似作偽,略一沉吟,便點了點頭:“行,在這兒等著。”
說完,他轉身推開沉重的玻璃門,進去通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