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其實舞台不需要怎麼大動乾戈地佈置,這座宅院本身就自帶戲台,紅毯、幕布之類的物件早已被日本人清洗乾淨,隻需將道具按規製擺放到指定位置即可。

“擱從前,咱們隨隨便便唱台小戲,佈景的排場都比這兒講究……”有人望著素凈的檯麵,忍不住唏噓,“更別說這還是咱們的看家本事《霸王別姬》了。今天這陣仗,寒磣了點兒。”

“唉聲嘆氣有個屁用?”旁邊人介麵道,“隻要今天晚上這一炮唱響了,那些傢夥什遲早一件不少全回來!鶴鳴堂那幫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不是一直瞧不上咱們嗎?回頭就去跟他打對台,唱垮他們!”

“說得對!就得讓那些白眼狼看看,他們當初跟錯了主子,瞎了狗眼!”

“得了吧你!”另一人嗤笑一聲,“要不是林老闆有本事,你們這幫人這會兒指不定在哪個犄角旮旯喝西北風呢!”

“嘿!甭管老子先前幹啥去了,現在不是回來了嗎?回來了就是角兒!”

“行行行,你回來了,行了吧!不也還是個跑龍套的?啥時候能混成嚴老闆、林老闆那樣挑大樑的角兒,再來咱們跟前顯擺也不遲!”

換做以前,佈置妥當的戲台少不得要留人看守,青幫、對頭戲班過來搗亂那是常有的事。但現在,他們身處日本人的大本營裡,若真出了岔子,也得是日本人先著急。

侍女的妝造遠不及虞姬繁複,沈望舒手腳麻利,二三十分鐘便已經將自己收拾好,換上了素凈的戲裝。

王瑞林見狀,便招呼她一同去舞台那邊。

他特意帶沈望舒熟悉舞台前後的佈局、道具的擺放、燈光的明暗區域,甚至低聲講解著遇到突髮狀況時的應對之法,顯然是想栽培她。

看來之前與猛龍幫之間的交鋒,讓他對沈望舒頗為滿意。

兩人在舞台前後細細轉了一圈,確認佈置無誤後,這才返回後台。此時,其他人的妝容也差不多完成了。

一名日本士兵麵無表情地推門而入,身後跟著幾個抬著沉重木箱的雜役。

箱子“咚”地一聲放在地上,士兵生硬地吐出幾個字:“你們滴,吃飯滴,幹活!”

“多謝太君!多謝太君!”

那語調顯然是臨時硬背的中文,但王瑞林的態度依舊很好,哪怕對方是最普通的大頭兵,也擺出了感謝大人物的姿態。

隻是那些士兵確實不懂中文,放下東西便轉身離去。

王瑞林並未立刻招呼大家用飯,而是等所有人收拾好了,這才拍手將眾人喚出。

濃鬱的飯菜香氣瞬間瀰漫開來,勾得人饞蟲大動。從大清早被軍車接走,粒米未進餓到現在,眾人早已飢腸轆轆。

“他奶奶的!這小鬼子的夥食可真夠排場!聞著味兒比大飯店的席麵還香!”有人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有人心急火燎地去掀食盒蓋子,隻見裏麵雞鴨魚肉、時蔬鮮果,樣樣都有,豐盛得晃眼,哈喇子差點躺一地:“這麼些好東西,他們那幫吃生魚片的……能品出滋味兒嗎?”

“管他們品不品得出滋味!咱們吃得明白就成!自古都是小國跟著大國學,你看那日本戲,調門跟哭喪似的,如今不也巴巴地改聽咱們京戲了?”另一人邊說著邊伸出手指,想撚一塊扣肉解饞。

“啪!”王瑞林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斥道:“我的話都當成耳旁風了?!今日這些菜,誰都不準碰!”

“班主,就嘗個味兒,應該沒事吧!”那人捂著手,一臉委屈和不甘。

“沒事?”王瑞林瞪著眼,“你摸摸自己的肚子,多久沒沾過油星了?這一頓大魚大肉吃下去,腸胃能受得了?回頭在台上唱一半鬧肚子竄稀,那纔是塌了天!不就是點肉嗎?隻要今晚上這齣戲唱得滿堂彩,往後金山銀山搬回來,想吃多少沒有?眼皮子淺的東西!今兒個,所有人都隻準吃帶來的乾糧墊肚子,都給我記牢了!”

道理大家都懂,可眼前珍饈美饌唾手可得卻隻能幹看著,這滋味實在熬人。

但在王瑞林虎視眈眈的注視下,終究沒人敢動筷子。

最後,眾人隻得就著滿室誘人的飯菜香氣,艱難地啃著冷硬的乾糧。

但轉念一想,比起平日裏清湯寡水的日子,眼前這白麪饅頭、大白米飯,已是難得的奢侈,心裏也要好受些。

匆匆用過午飯,王瑞林讓大家稍事歇息,便投入了緊張的走台排練。

堂會沒有複雜的燈光變幻,但在陌生的場地演出,伶人們的每一個走位、每一處身段、每一次亮相都必須精準無誤,容不得半點差池。

若在往常,挑幾段關鍵場次過一遍也就罷了,可今晚的看客是日本人,王瑞林不敢有絲毫大意,堅持要求從頭到尾完整地走一遍,務求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確保萬無一失。

這段時間,這齣戲早已爛熟於心,雲霓社眾人深知今夜成敗的分量,無一人抱怨,個個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自己成了那顆壞了滿鍋湯的老鼠屎。

整個下午,便在這樣全神貫注的反覆演練中悄然流逝。

到了晚間,日本士兵再次送來餐食,眾人卻隻是沉默地看著,無人上前。

中午的乾糧已勉強果腹,大家也都提前解決了內急,比起演出時出紕漏,他們寧可熬到曲終人散,再來享用這些冷掉的佳肴。

負責送飯的士兵依舊是機械地執行命令,對食物是否被享用漠不關心,放下食盒便轉身離去。

晚上七點左右,早上接待他們的那名日本軍官再次出現在眾人麵前,語氣刻板:“堀川大人即刻便到。你們滴,演出,不要令中佐閣下失望。”

“不會不會!您放一百二十個心!”王瑞林連忙保證,“這場《霸王別姬》,莫說是鶴鳴堂,就是全上海灘也找不出第二份!保管讓諸位太君滿意!您隻管恭請大人們入座賞光便是!”

“嗯。”軍官似乎對他的這份自信頗為滿意,微微頷首,轉身離去。

來到後台,雲霓社眾人進入最後的衝刺狀態,各司其職,動作麻利而無聲,像一部精密機器開始運轉。

周圍的燈火次第暗下,唯有戲台上,明晃晃的汽燈將這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晝,靜待大幕拉開。

沈望舒立在側幕陰影裡,隱約看見前方有人落座,他們低聲說著什麼,但她離得太遠,聽不真切。

隨著一名士兵小跑過來,示意可以開始,徐嬌深吸一口氣,掄起鼓槌,“哐!哐!哐!”三聲洪亮震耳的大鑼響徹院落,壓下了所有雜音。

厚重的幕布緩緩向兩側滑開,早已候在台中央的嚴文生,在驟然匯聚的燈光下,伴著激昂的鑼鼓點,一個氣沉丹田的亮相——那位叱吒風雲的西楚霸王,已然粉墨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