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搭上猛龍幫這條船後,從站排到響排,再到約定給日本人唱堂會的日子,再無人敢來滋擾。

據說是黃岩在道上放了話,各方勢力對雲霓社的份量不免重新掂量了一番。

這段時間,沈望舒的技藝在嚴文生的傾囊相授下,堪稱脫胎換骨。

雖然與林清柔那等爐火純青的境界尚有雲泥之別,但比起她初入雲霓社時的青澀懵懂,已是判若兩人。起碼在外行人眼中,舉手投足間已難挑出錯處,演個把台詞隻有一兩個字的侍女角色更是信手拈來。

這日天色微明,林清柔便早早踏進了雲霓社那方破敗的小院。緊隨其後的,是幾輛噴吐著尾氣的軍用汽車。

車門開啟,一隊荷槍實彈的日本兵魚貫而下,動作劃一地分列在車身兩側,明明沒有太大動靜,空氣卻驟然凝滯,方纔院中尚存的幾分晨間慵懶瞬間被無形的壓力驅散。

眾人還是頭一次如此近距離地與這些“東洋羅剎”相對,無不感到脊背發涼,平日裏插科打諢的性子盡數收起,一個個如同受驚的鵪鶉,下意識地縮緊了脖子。

“莫慌,”林清柔安撫道,“他們是來接大家去唱堂會的。”

“接……接我們去唱戲?這些人?”一行人瞪大了眼睛,懷疑自己聽錯了。

“嗯,安心便是。”林清柔頷首,“堀川中佐已經吩咐過了,他們不會對你們做什麼的。”

她話音未落,一名日本兵已小跑至眾人麵前,操著生硬的腔調厲聲喝道:“はやく!(快點!)”

眾人茫然地看向林清柔,他們都不懂日語。

林清柔換上流利的日語,語速輕快地對那士兵說了幾句,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意。聞言,那士兵緊繃的麵色稍霽,微微點頭,不再催促,轉身退回了原位。

“動作都利索些,”林清柔回頭,目光掃過眾人,催促道,“該帶的行頭箱籠都帶上,剩下的到了地方再說。”

“哎,好。”眾人忙不迭應聲,心下卻都翻騰不已。

他們這才恍然,為何雲霓社沒落之後,隻有林清柔還能在上海灘這灘渾水中如魚得水。單是這口流利的東洋話,便是他們望塵莫及的本事。若有這般能耐,他們未必會比她混得差。

其實大家的行頭在昨天晚上就已經提前準備好了,王瑞林擔心有疏漏,天還未亮就已經反覆檢查了三四遍。又燃香拜了祖師,這才歇上一會兒。

此刻眾人七手八腳,不多時便把東西都抬了出來。

出乎意料的是,裝車時,還有兩名日本士兵過來搭把手。

這微小的禮遇讓眾人緊繃的心絃略微方鬆,臉上不自覺地浮起一絲希冀和隱秘的興奮。唯有沈望舒,目光沉靜地落在那些士兵和冰冷的槍械上,心事如鉛塊般沉重。

她聽得懂日語。

她在海外主修教育學,得知國難當頭,曾私下苦學過一陣日語,雖不精通,但日常使用已無大礙。

方纔林清柔對那士兵所言,絕非簡單的催促或解釋。

她分明聽見林清柔提及“堀川中佐的計劃”、“重要一環”,甚至還有警“不想壞了中佐的好事,就耐心些”的警告,這總不能是她理解上的問題。

眾人依序登上日本人的軍車,車廂內空間逼仄,混合著皮革、機油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味。雲霓社的眾人試探幾句後,發現駕車的日本兵對中文充耳不聞,大家才放鬆下來,議論聲隨即窸窣響起:

“乖乖,做夢也想不到,咱這輩子還能坐上四個輪子的汽車,還是日本人開的!”

“是啊,回頭夠我吹噓半輩子了!嘿嘿!”

“還等回頭?隻要這回堂會唱好了,入了日本人的法眼,往後金山銀山還不是任咱搬?”

一路上的氣氛十分輕快。

汽車引擎轟鳴,朝著法租界外駛去,約莫半個小時後,便抵達了租界邊緣的緩衝地帶。

鐵絲網猙獰地盤踞在道路兩側,日軍設立的關卡森然矗立,所有過往車輛行人必須出示“良民證”才能通行。

車隊行至卡口時,正撞見一名衣衫襤褸的中國男子被攔下,兩名日本兵對他推搡吼叫。

他們本可用更體麵的方式檢查,卻偏要侮辱,男子被勒令當街脫光衣物。他瑟縮著,眼中滿是驚恐與哀求,顫抖著將身上僅有的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塞給士兵,試圖換取一絲尊嚴。然而鈔票卻被粗暴地打落,緊接著是更兇狠的拳腳相加和一旁士兵肆無忌憚的鬨笑。那**的羞辱與暴行,在清晨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刺骨。

反觀雲霓社的車隊,因車頭懸掛著刺目的膏藥旗,關卡士兵遠遠望見,便忙不迭移開路障,齊刷刷地挺直腰板,行禮放行。

車窗內外,兩個世界在此刻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車廂內,方纔還憧憬著“金山銀山”的興奮低語戛然而止,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空氣瞬間凝固,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胸口。

他們是落魄的,堂堂上海灘數一數二的京戲班子,曾淪落到房租都險些拿不出的境地。

他們也是幸運的,蝸居於租界一隅,日佔區的煉獄慘狀隻存在於街談巷議,從未如此真切地、血淋淋地撲到眼前。

此刻,他們親眼目睹了那份深入骨髓的輕蔑——在這些東洋兵眼中,他們與車窗外那個被肆意踐踏的同胞並無本質不同,都不過是可供玩弄、宰割的螻蟻。

戲台上,他們是衣冠楚楚、演繹千古的英雄美人;戲台下,脫下那身錦繡,他們什麼也不是,生死榮辱,皆在他人一念之間。

餘下的路途,死一般的沉寂籠罩了車廂,隻有引擎單調的嘶吼。

直到汽車駛入一座與這戰火格格不入的宅邸,在正門前停下。一名腰間別著軍刀的日本軍官已候在那裏。見眾人下車,他上前一步,行了個軍禮,操著生澀且走調的中文開口:“歡迎光臨。堀川中佐閣下,已為各位,準備妥當。請隨我來。”

他等了片刻,不見預期的熱情回應,疑惑地抬眼掃視這群沉默不語的藝人。

王瑞林瞬間從恍惚中驚醒,臉上擠出笑容,搶步上前,躬身道:“抱歉!實在抱歉!太君您見諒。”他搓著手,語氣謙卑至極,“班子裏這些人都沒見過什麼世麵,知道是給堀川中佐大人這等尊貴人物獻藝,一個個嚇得魂兒都飛了,話都不會說了!您多包涵,回頭我定好好管教!”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眼神狠狠剜了眾人一眼。

那日本軍官聽懂了王瑞林的奉承與解釋,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浮上眉梢,下巴倨傲地微微揚起:“喲西。能為堀川中佐閣下獻藝,是爾等,無上榮耀。招呼你的手下,動作,快快的!隨我來。”

“是是是!一定快快的!”王瑞林點頭如搗蒜,在轉身的瞬間,臉上強擠的笑容已然斂去,對著尚在怔忡中的眾人嗬斥道,“還愣著作甚?木頭樁子嗎?趕緊的!手腳都給我麻利點!誤了中佐大人聽戲,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