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到雲霓社那熟悉的小院,沈望舒一眼便瞧見站在門口的林清柔,旁邊還停著一輛黃包車。

不過她並非是專程前來歡迎嚴文生歸來的,她腳邊擱著的兩口沉甸甸的大木箱纔是重點。

“這……這是……”

王瑞林的目光死死鎖在箱子上那熟悉的圖案,聲音都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幾乎是撲過去,顫抖著掀開箱蓋,裏麵整齊疊放的,正是那些早被他打包賣掉的,光彩流轉的行頭!

“清……清柔,你……你竟將這些……這些寶貝……都贖回來了?”

當初雲霓社江河日下,多少壓箱底的家當,包括這些平素難得一用的華麗行頭,都被忍痛變賣,隻留下了最基礎、最常用的幾樣勉強維持。

如今,雲霓社竟然連《霸王別姬》這場大戲所需要的東西都湊不齊全了。

林清柔為了在日本人麵前力求盡善盡美,竟又把它們帶了回來。

王瑞林心頭一暖,莫不是林清柔念舊,私下悄悄去把它們贖了回來,見雲霓社需要,又給他們帶了過來?

然而這份感動尚未成形,林清柔便翻了個白眼,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自作多情:“什麼贖回來?租的!這回要是演得好,入了日本人的眼,興許就不用還了。要是演砸了……”她頓了頓,眼神掃過眾人,“走之前,記得把租金一分不少還我。”

王瑞林臉上的感動瞬間僵住,但很快又露出傻乎乎的笑來,管他怎麼來的,隻要東西回來了就好。

“沒事,沒事,東西回來就好!東西回來就好!隻要那位堀川中佐是個真懂戲的,憑咱們的本事,準保讓他大開眼界!嚴老闆,你說是不是?”他說著,用力把還有些魂不守舍的嚴文生往前推了一把。

嚴文生回來的一路上都在反覆琢磨著該如何向班裏的同伴們解釋這場無妄之災,如何掩飾那份難以言說的狼狽與妥協。

然而踏進院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失而復得的行頭牢牢吸附著,關於他遭遇的詢問更像是走個過場。

這讓他緊繃的心絃驟然一鬆,但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感卻也隨之悄然瀰漫開來。

待眾人圍著箱子嘖嘖讚歎完那些失而復得的行頭,目光才終於落回嚴文生身上,七嘴八舌地圍攏過來。

“嚴老闆,您可算回來了!巡捕房那地方……沒遭什麼罪吧?您這一聲不響地被帶走,可把大傢夥兒的心都給揪起來了!”徐嬌的大嗓門一如既往地明顯。

嚴文生努力擠出笑容,試圖輕描淡寫:“咳,能有什麼事?不過是循例問幾句話罷了,問清楚了自然就放人了。”

“唉,我就說嘛,您怎麼可能跟地下黨扯上關係,肯定是讓您那朋友給連累了!”旁邊有人接話,“這年頭,交朋友可真得把眼睛擦亮嘍!一個不小心,惹上禍事,那可是要命的事喲!”

對方的語氣像根小刺,紮得嚴文生渾身不自在。

過去,他纔是那個用這種口吻“指點”別人的人,如今角色對調,被“指點”的滋味讓他如芒在背,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好在王瑞林深知他此刻的窘迫與強撐的麵子,立刻站出來解圍,揮著手像驅趕道:“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沒看見嚴老闆狀態不好?在巡捕房裏頭擔驚受怕,回來又折騰一路,鐵打的人也扛不住!讓他好好歇著,儘快養足精神纔是正理!”

眾人聞言散去,嚴文生暗自鬆了口氣,從這令他尷尬的關心中解脫出來。

“既然人沒事,東西也送到了,我就先走了。”林清柔將指間燃盡的煙蒂精準地彈進一旁的破瓦罐裡,視線轉向一直安靜站在角落、毫無存在感的沈望舒,語氣帶著一貫的疏離與挑剔,“閑著沒事就多下點功夫練練你的身段唱腔,別整天上躥下跳的,對你沒好處。”

沈望舒心頭微微一凜,總覺得她話中有話。

但她自忖身份隱藏極深,連線頭人都不知她真實麵目,林清柔更不可能知曉。

思來想去,大約對方還是擔心她這個半路出家的生手在給日本人表演時出錯,連累大家。

“是,林老闆,我記住了。”沈望舒恭敬地應道。

很多時候,順從是最省心的應對之策,尤其在她需要徹底隱匿身份的時刻,任何引人注目的言行都是大忌。

林清柔似乎對她的反應還算滿意,不再多言,轉身登上在門口等候的黃包車,纖細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弄堂口。

風波暫歇,《霸王別姬》的排練隨即地步入正軌。

或許是因為牢獄之災帶來的衝擊,嚴文生兌現了之前的諾言,開始頻繁指點起沈望舒來。

一來二去,兩人接觸多了,關係也比從前熟絡了幾分。

對於林清柔那種近乎折磨的嚴苛指點,沈望舒內心是抗拒的,不僅因其強度令人疲憊,更因她覺得這對她真正的任務而言完全是白費力氣。

然而麵對嚴文生的指點,同樣是枯燥的基本功,她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她需要藉此拉近關係,製造從嚴文生口中瞭解那位“劉生”底細的機會。

當然,沈望舒不會魯莽地直接詢問,她巧妙地選擇了另一個同樣關鍵、且更易切入的話題作為替代。

“嚴老闆,”在一次練功間隙,沈望舒擦拭著額角的細汗,狀似不經意地開口,“上次跟著去福林街時,我聽押解的巡捕閑聊,提起那條街上曾住過一戶姓沈的人家,當家的夫婦倆……是被日本人活生生弔死的?您聽說過這事嗎?”

嚴文生停下手中的動作,略帶詫異地看向她:“沈家?你也姓沈……難不成你跟他們家……”

沈望舒立刻搖頭,自嘲道:“我哪能攀得上那樣的高枝兒啊?嚴老闆您說笑了。住福林街的可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上流人物,我要真跟那樣的門第沾親帶故,何至於淪落到咱們這戲班子裏討生活?”她將“戲子”二字嚥下,換了個更委婉的說法。

嚴文生一想也是,沈是大姓,天底下姓沈的多了去了,哪能個個都是親戚?

況且,即便如今時移世易,但“三教九流”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下九流就是下九流,在舊社會,戲子的地位甚至常與娼妓相提並論。如今哪怕因為一身技藝贏得些許追捧,但終究還是命如浮萍,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隨意拿捏。

沈望舒真要是福林街沈家的親戚,隨便安排個體麵差事豈不容易?何苦來這戲班子裏受苦。

“那件事啊……”嚴文生回憶起來,“當時仗還沒打完呢,可也鬧得滿城風雨,你竟沒聽說過?”

“那會兒我人不在上海,”沈望舒解釋道,“我是近兩個月才來投奔親戚的,然後就被介紹到班子裏來了,所以從來沒聽說過。”

“嗨!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嚴文生嘆了口氣,“說是那沈家跟重慶那邊有牽扯,打仗時幫著軍隊偷偷運過物資,結果識人不清,被人點了炮了。日本人找不到他們背後的人,就把他們吊在憲兵隊前折辱,看看能不能把人給逼出來,但是一直到他們死都沒找著。”

他頓了頓,眼神中染上了幾分複雜的情緒,像是在感慨,又像是嘲諷,就連語氣都有幾分飄忽不定:“當時這件事還引發了學生們的遊行,要求日本人尊重愛國英雄,結果那些遊行的學生也被日本人打死了不少。唉!都是些年輕氣盛不懂事的娃娃,白白送了性命……”

沈望舒嘴巴張了張,沒想到自己追求的真相又引出了這麼一個沉痛的真相,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沉默了片刻,終是開口道:“是啊,年輕人的熱血總是容易往頭上湧,但誰又能說得準,他們那般慷慨的赴死,就一定不如咱們這樣苟且地活著呢?”

這句話,像是在回應嚴文生,又像是在叩問自己的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