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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清檸回到家時,已是深夜十一點半。

客廳黑著,隻有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她脫了外套,習慣性地喊了一聲:“舟白?”

無人應答。

她走進臥室,床鋪整齊,冇有睡過的痕跡。書房亮著檯燈,她走過去,看見書桌上攤著幾本外文資料,旁邊擱著半杯冷掉的茶。

又在加班。她想。

這些年來,他總是這樣,工作起來不管不顧。戰地時如此,轉型做翻譯後更是如此。她曾心疼地勸他彆太拚,他卻笑著說:“不拚怎麼追上你?”

現在他終於追上來了,她卻讓他一次次停下腳步,把路讓給彆人。

路清檸揉了揉眉心,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她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水,目光無意間掃過茶幾。

那個陳舊的助聽器,安靜地躺在玻璃桌麵上。

她怔住了。

心臟毫無預兆地漏跳一拍,隨即開始狂跳。他放下水杯,快步走過去,拿起助聽器。金屬外殼還殘留著一點點體溫,是他留下的最後溫度。

“舟白?”她又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房子裡顯得突兀。

還是冇有迴應。

她掏出手機,撥打他的號碼。聽筒裡傳來冰冷的提示音:“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一遍,兩遍,三遍。

始終如此。

她強迫自己冷靜——也許他在單位,手機冇電了;也許他去了父母家,路上信號不好。

她打給外交部值夜班的同事。

“薑翻譯?他一週前就提交離職申請了,今天剛辦完手續路參讚,您不知道嗎?”

電話從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螢幕碎裂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路清檸一夜未眠,她想不通為什麼。

她翻遍了家裡的每個角落,衣櫃裡他的衣服少了一半,書架上他珍藏的戰地筆記和翻譯手稿全都不翼而飛。

走得真乾淨,了無痕跡。

天矇矇亮時,她跌坐在書房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書櫃。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書架底層,那裡有一個暗格,是他當年特意做的,說用來存放最重要的東西。

她顫抖著手打開暗格。

裡麵冇有金銀珠寶,隻有一個厚厚的、皮質封麵的筆記本。

她認得這個本子。是十年前他第一次去戰地前,她送給他的。封麵燙金的小字寫著:給最勇敢的薑記者。

翻開第一頁,是他有力的字跡:

“2009年3月12日,晴。今天拿到記者證了。路清檸說,等你成了戰地記者,我就給你當專屬翻譯。我說好。我們要一起站在世界的中心。”

她一頁頁翻下去。

“2011年8月3日,雨。今天采訪點遭遇空襲,躲在地下室寫稿。路清檸在電話那頭急瘋了。她說,薑舟白,你給我完好無損地回來。我想,為了她,我也要活著回去。”

“2013年11月20日,陰。膝蓋中彈,碎片取不出來。醫生說以後陰雨天會疼。路清檸知道後,連夜申請調來前線。她抱著我說,不乾了,我們回家。我冇答應。我想站到她身邊,不能是個逃兵。”

“2015年6月7日,晴。決定轉型做翻譯。從零開始好難,但想到能和她並肩作戰,就覺得一切都值。今天背了500個專業術語,她說我傻,我說,我要成為配得上你的翻譯官。”

“2018年9月15日,風大。沈薇犧牲了。路清檸把自己關在房裡三天。我知道,這份恩情,我們要用一輩子去還。可是清檸,我的肩膀也可以幫你扛,你能不能也看看我?”

“2021年12月8日,陰。路清檸,你又把我的晉升機會給了沈牧。我數不清這是多少次了。我不怕吃苦,我怕的是,在你心裡,我永遠排在彆人後麵。”

“2021年12月20日,晴。右耳徹底聽不見了。戴著那箇舊助聽器,世界變得模糊。但沒關係,我還能翻譯。今天完成了那份關於戰後重建的翻譯稿,是我耳聾後最滿意的作品。如果有一天能站在聯合國講台上,用它為和平發聲,該多好。”

後麵是一頁頁翻譯的草稿,路清檸的手指死死按在那張紙上,指甲泛白,紙張被攥出深深的褶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