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衝突爆發得毫無預兆。

那天清晨,薑舟白正在臨時學校的板房裡整理教材,外麵突然傳來爆炸聲。很近,震得板房牆壁嗡嗡作響。緊接著是密集的槍聲、尖叫、哭喊。

“空襲!是空襲!”有人用阿拉伯語大喊。

司清衝進來,一把拉住他:“快走!去防空洞!”

他們抓起重要的檔案和設備,跑出板房。外麵已經亂成一團,人們抱著孩子、拖著行李,驚恐地朝營地後方的山丘跑去。那裡有一個天然的山洞,被改造成簡易防空洞。

更多的爆炸聲響起,地麵在震動。黑煙從營地邊緣升騰起來,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焦糊味。

薑舟白跟著人群奔跑,右耳的助聽器在混亂中不斷受到乾擾,發出刺耳的電流聲。他咬牙摘下助聽器,塞進口袋。聽不見總比被噪音損傷好。

失去助聽器的世界瞬間陷入模糊。爆炸聲變得沉悶遙遠,人們的尖叫像是隔著一層水傳來。他隻能靠視覺判斷方向,緊緊跟著司清的背影。

他們終於衝進山洞。

洞裡已經擠滿了人,空氣渾濁,瀰漫著汗味、血腥味和恐懼的氣息。孩子們在哭,女人在祈禱,男人們蹲在洞口,警惕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爆炸聲還在持續,但似乎遠了一些。

司清拉著薑舟白往裡走,找到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

薑舟白坐下,喘著氣,從口袋裡摸出助聽器想重新戴上,卻發現右側的耳鉤斷了。可能是剛纔奔跑時撞到了什麼。

他試著修,但手指在昏暗的光線下顫抖,小小的零件怎麼也裝不回去。

“壞了?”司清問。

薑舟白點頭,把助聽器收起來:“沒關係,左耳還能聽見一點。”

但其實左耳的聽力也在多年前的戰地工作中受損過,雖然冇右耳嚴重,但在這種嘈雜混亂的環境裡,他能接收到的資訊極其有限。

司清看懂了他的處境。她想了想,忽然拉起他的手,在他掌心慢慢寫字:

“害、怕、嗎?”

一筆一劃,很慢,很清晰。

薑舟白感受著掌心傳來的觸感,愣了一下,然後搖頭,在她手心寫:“不、怕。”

司清笑了,繼續寫:“我、也、不、怕。”

就這樣,在昏暗的山洞裡,在持續的爆炸聲中,在周圍人的哭泣和祈禱聲裡,他們開始用最原始的方式交流。

司清教他簡單的手語,不是標準手語,而是臨時創造的、隻有他們能懂的手勢。

指著自己的眼睛,再指指洞口,意思是“外麵情況如何”。

豎起大拇指,意思是“安全”。

大拇指朝下,“危險”。

薑舟白學得很快。也許是因為常年做翻譯,他對轉換有著天然的敏感。從一種語言到另一種語言,從聲音到文字,現在,從手勢到意義。

時間在緩慢流逝。

山洞裡冇有自然光,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帶了手錶,低聲說:“六個小時了。”

六個小時,外麵時斷時續的爆炸聲終於徹底停止。但冇人敢出去,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暫時的停火。

食物和水開始短缺。人們分著僅有的乾糧,孩子們因為饑餓和恐懼哭得更厲害了。

薑舟白和司清把包裡帶的能量棒分給周圍的幾個孩子。一個小女孩接過能量棒,卻冇有吃,而是遞給了懷裡更小的弟弟。

司清看著,忽然在薑舟白手心寫:“為、什、麼、來、這、裡?”

薑舟白沉默了一會兒,在她手心慢慢寫:

“十八歲第一次來戰地。”

“看見一個小女孩抱著破玩具熊坐在廢墟上。”

“他的家冇了,家人死了。”

“我問他怕不怕。”

“他說不怕因為上帝會帶爸爸媽媽去天堂。”

“那時我想我要讓更多人看見這樣的故事。”

司清握住了他的手,很久冇有鬆開。

掌心相貼的溫度,在陰冷的山洞裡,成了唯一的暖源。

“後、來、為、什、麼、不、做、記、者、了?”她寫。

薑舟白的手指頓了頓。

“因為發現隻是看見不夠。”

“我想改變。”

“哪怕隻是一點點。”

司清看著他,在昏暗中,他的眼睛依然很亮。

她忽然在他手心寫:

“我、喜、歡、你。”

很慢,很鄭重。

薑舟白僵住了。

他能感受到那四個字的筆畫,橫,豎,撇,捺,像刻在他皮膚上。也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顫抖。這個向來從容鎮定的女人,在告白時也會緊張。

他冇有立刻迴應。

不是不喜歡。

司清很好。理解他,支援他。在她身邊,他可以做完整的薑舟白。不是路清檸的青梅竹馬,不是戰地記者轉型的翻譯官,就是一個想用自己的方式為世界做點什麼的、聽力有殘缺的男人。

但他心裡那塊地方,還凍著。

凍著三十年的記憶,凍著七年追逐的疲憊,凍著最後三年破碎的痛。

他怕自己給不了同等分量的感情,怕玷汙了這份真誠。

就在這時,洞口傳來騷動。

“有人來了!”有人用阿拉伯語喊,“是救援!聯合國救援!”

薑舟白猛地抬頭。

司清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走。”

他們起身,跟著人群往洞口移動。

救援終於來了。

薑舟白下意識去摸口袋裡的助聽器,想戴上聽聽外麵的情況,但摸了個空。

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壞掉的助聽器,從口袋裡滑落了。

他回頭,想在山洞裡找,但人群推著他向前,根本停不下來。

算了。他想。

反正也壞了。

反正這個世界的聲音,他已經用另一種方式在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