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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倫的冬天來得早。
薑舟白裹緊圍巾,從鎮上的小郵局走出來。手裡拿著剛取到的信件,是國際翻譯組織寄來的工作確認函,他將擔任某重要會議的指定翻譯。
天空飄著細雪,落在石板路上,很快就化了。他慢慢走著,右耳的助聽器將小鎮的聲音過濾成模糊的背景音——孩子們的嬉笑,咖啡館飄出的音樂,遠處教堂的鐘聲。
這樣很好。他想。安靜,平和,不需要聽清太多。
他在小鎮邊緣租了一間小木屋,推開柵欄門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院子裡站著一個人。
黑色大衣上落滿了雪,像站了很久,透著濃重的疲憊。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
路清檸。
薑舟白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封信。雪花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無聲的幕簾。
“舟白。”她先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薑舟白看著她。半個月不見,她瘦了很多,臉頰凹陷,眼下烏青。那雙眼睛也盛滿了他從未見過的紅血絲和卑微的祈求。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平靜地問。
“一張照片。”路清檸走近幾步,雪在她腳下發出咯吱聲,“攝影論壇上,有人拍到了你。”
薑舟白點點頭,冇有問她怎麼認出那麼模糊的側影,也冇有問她為什麼來。他推開木屋的門:“進來吧,外麵冷。”
屋子裡很簡陋,但收拾得乾淨。壁爐裡燒著火,劈啪作響。薑舟白給她倒了杯熱水,自己在對麵坐下。
“舟白,”路清檸捧著水杯,卻冇有喝,眼睛緊緊盯著他,“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翻譯稿是你寫的。日記我看了,全部看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還有沈牧做的事我都處理好了。他認罪了,判了刑。釋出會我開了,給你澄清了。所有傷害過你的人,我都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她說得急切,語無倫次,把這些天做的所有事都倒出來,以證明她悔改了,證明她值得一個機會。
薑舟白安靜地聽著,等她說完,才輕輕開口:“謝謝。”
隻是謝謝。
冇有感動,冇有原諒,冇有久彆重逢的喜悅。
路清檸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她放下水杯,走到他麵前,單膝跪了下來。
這個在外交場上永遠挺直脊背的女人,此刻跪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眼眶通紅。
“舟白,我錯了。”她哽嚥著說,“錯得離譜。我不該一次次忽視你,不該不相信你,不該把彆人看得比你重你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們去補辦婚禮,去周遊世界,你去哪裡我都陪著你”
她伸手想去握他的手,薑舟白卻輕輕避開了。
“路清檸,”他叫她的全名,聲音很輕,“我們已經結束了。”
“冇有結束!”她猛地搖頭,眼淚終於滾落,“我愛你,舟白,我一直都愛你!我隻是隻是被恩情矇蔽了眼睛,我隻是以為你會永遠在”
“所以你就理所當然地傷害我?”薑舟白終於笑了,笑容很淡,帶著淡淡的悲憫,“因為我會永遠在,所以你可以一次次把我往後排;因為我堅強,所以我可以繼續吃苦;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就活該承受一切?”
他搖搖頭,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
“路清檸,愛不是這樣的。愛是珍惜,是嗬護,是把對方放在心尖上,而不是放在可以犧牲的名單裡。”
窗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我用了三十年愛你,用七年追趕你,用最後三年說服自己放手。”他轉過身,看著她,眼神清澈平靜,“我不恨你,也不怨你了。隻是累了。”
“那張你簽字的檔案,”他頓了頓,“不是離職申請,是離婚協議書。”
路清檸渾身劇震,嘴唇哆嗦。
離婚協議書,她簽了。在他遞過來的時候,她看都冇看,就簽了。
原來他早就計劃好了離開,用最體麵的方式,給她最後一個選擇的機會。而她,又一次,因為所謂更緊急的事,把他推開了。
“不”她終於發出聲音,嘶啞,破碎,“不可以。舟白,我們不能離婚我們還有三十年,四十年,一輩子”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薑舟白拿起一封信函走出去,微笑著交給了門外的女人。
路清檸看著他對那個乾脆利落的女人笑得爽朗,是她許久未曾見過的模樣,紅了眼,不可置信地問道:“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