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雨初歇,薄霧如紗,輕輕籠住江南沈府的庭院。幾株海棠開得正盛,粉白花瓣沾著未乾的水珠,沉甸甸垂在枝頭,風一吹,便簌簌落了半階,鋪成一地溫柔的殘雪。

沈知微斜倚在梨花木軟榻上,一身月白軟緞襦裙,領口袖口暗繡青竹紋樣,針腳細密,是她親手所繡。鬢邊隻簪一支素銀纏枝蓮簪,簪身磨得發亮,想來已戴了許多年。她指尖漫不經心地拂過一卷攤開的《花間集》,書頁間還留著淡淡的墨香,指尖劃過“海棠開儘胭脂雪”一句,眸色輕輕漾開一抹柔意。閨閣內燃著淺淺蘇合香,菸絲嫋嫋,繞著描金拔步床,月白綾羅帳上疏疏繡著蘭草,風從窗縫鑽入,帳子輕晃,蘭草紋樣似在隨風搖曳。一室靜謐,儘是江南世家嫡女的嫻雅安然。

臨窗的妝台上,菱花鏡光潤透亮,鏡沿刻著一朵小小的海棠,是及笄時母親所贈。一旁青瓷小碟盛著茉莉香膏,膏體細膩,還沾著丫鬟剛挑取的痕跡。銀釵玉簪錯落置於螺鈿匣中,件件精緻,卻不張揚,看得出主人的用心。丫鬟輕手輕腳研好墨,墨錠是陳年徽墨,磨得細膩如油,又鋪好宣紙,紙是上好的宣紙,觸手溫涼。知微起身臨帖,一筆小楷清雋秀雅,筆鋒流轉間,藏著女兒家的柔婉,紙上映著窗欞投下的竹影,疏疏落落,靜得隻聞筆尖沙沙與細泉滾沸之聲。

簷角風鈴輕響,叮咚一聲,打破了閨閣的寧靜。院外忽然傳來小廝恭敬的通傳,聲音隔著幾重庭院,卻清晰地落進知微耳中。

“小姐,顧世子到了,夫人請您前廳相見。”

顧辭遠。

這三個字輕輕落在心尖,如投石入水,漾開圈圈漣漪,連帶著指尖的墨汁都微微暈開。知微指尖猛地一顫,筆下“江南”二字的末筆,竟洇開了一小團墨漬,像極了她此刻亂了的心跳。

他是顧家嫡子,文武兼修,溫潤如玉,與她自幼定下婚約,是京中人人稱道的佳偶。此番他隨父南下公乾,一抵姑蘇,便先登沈府,這份心意,早已不必明說。知微想起昨日聽聞他抵達的訊息,一夜未眠,鏡前描眉,描了又卸,總覺得不夠妥帖。

她緩步走到菱花鏡前,理了理鬢髮。鏡中人眉眼如畫,頰邊暈開淺淺緋色,耳尖染著薄紅,連眼尾都帶著幾分未散的嬌羞。褪去平日的嫻靜淡然,多了幾分女兒家獨有的柔婉。鬢邊的素銀簪被她輕輕取下,換了一支嵌著細小珍珠的海棠簪,珠光明亮,襯得她肌膚勝雪。

穿過抄手遊廊,竹影婆娑,晴光灑下細碎金斑,落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暖。甫入前廳,一道青衫身影回首望來。四目相對的刹那,顧辭遠眸中漾開溫柔笑意,如春風拂過湖麵,盪開層層漣漪。他立在窗前,身後是半開的花窗,院中海棠的影子落在他肩頭,襯得他眉目愈發清俊。

“知微。”

他輕聲喚她,聲音清和溫潤,帶著幾分風塵,卻更顯真切。

知微垂眸斂衽,輕喚一聲“顧世子”,指尖不自覺蜷起,攥住了袖口的青竹紋樣。沈夫人見狀,心中瞭然,尋了個由頭帶著下人退去,隻留二人相對,一室靜謐,隻剩茶香嫋嫋。茶爐上的雨前龍井還在咕嘟,熱氣嫋嫋,混著海棠的淡香,飄進鼻尖。

顧辭遠目光落在她未乾的字跡上,俯身細看,指尖輕輕點過那團洇開的墨,溫聲道:“你的小楷,愈發清雋了。隻是這一筆,倒像是藏了心事。”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支紫檀木筆,筆桿細雕蘭草,紋路清晰,與她衣上紋樣暗暗相合。“途經姑蘇筆莊,見此筆極襯你,便帶來了。”

知微伸手接過,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掌心,兩人皆是一怔,頰邊同時染上淺紅。那掌心的溫度,似帶著電流,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讓她連呼吸都慢了半拍。筆桿溫潤,紫檀的香氣混著他身上的墨香,縈繞鼻尖。

“庭院海棠開得正好,可否陪我一觀?”

她輕輕頷首,聲音細若蚊蚋,卻清晰入耳。二人並肩步入園中,海棠紛飛,落英沾上衣袂,粉白的花瓣落在她的發間,拂在他的衣上。顧辭遠腳步微頓,望著她鬢邊的海棠簪,又看向她鬢間的花瓣,聲音溫柔而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