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掘金後的痛快

周夢淵清楚記得,父親領著他們兄弟三人在後院枯井裡藏好金條後說,這四根金條來之不易,是咱們周家幾代人用血汗和智慧換來的,必要時候拿出來,買馬買牛買土地買商鋪可使我們周家東山再起。

現在正是必要時候,窮困潦倒還要告大狀的周夢淵急需要這四根救命金條。可是,家被彆人占了,大明大方顯然冇有可能,周夢淵絞儘腦汁不知道想了幾千幾萬個可行法子,最終還是決定以最笨最為簡便的手段得到這四根金條------欲乘夜間守院人熟睡之際,越牆過去。

靜靜坐在奶奶窯洞門口的一塊石頭上,雖然有些興奮,但真正的心裡一半是喜,一般是憂。

可喜的是,可以拿到金條走遍全國去告狀。

堪憂的是,自己一個彬彬秀才,連樹枝也未曾爬攀過,突然要趁黑夜爬牆,談何容易!

焦慮的目光望著西山,望著斜陽輝映之下七星河平靜的水麵,心裡卻漣漪層起。

逆光下的對岸綠色已經變成黑白交錯,肅穆莊嚴,凝重得彷彿欲將崩塌一般;那斜陽輝映之下粼粼泛光的水麵,彷彿漂浮著一片片發光的金子。

金桔夕陽落西山,群群小鳥歸巢邊。

等待的時候,時間最長!等待,是一種煎熬!

一彎月牙浮水麵,幾陣夜風蕩漪漣。

“淵兒呀,時候可能不早了,冇聽見對岸貓頭鷹叫久了嗎?”

老太婆小睡已醒,幾次敦促,周夢淵隻是藉口想在外麵吹吹風多坐一會,安慰奶奶好好睡覺。

月穿薄雲漸偏西,時至後夜萬籟寂。

薄雲,一片片擦拭著如鉤的彎月。

起風了,周圍的樹葉嘩嘩作響。

周夢淵聽見奶奶酣睡中的呼吸聲,慶幸自己的行動不會被髮現而引起老人家擔心。同時,也聽見自己心跳加速的聲音,砰砰砰,彷彿欲從口裡蹦將出來。

文雅儒士突然要去“做賊”,路徑不同,哪個會不緊張?

事關重大,不能因為恐懼而不敢去做。周夢淵決然站起,心裡給自己壯著膽子大步流星而去。說是大步流星,步子確實不小,心裡卻一直在犯嘀咕。此時此刻,信念戰勝了一切。

周家後院圍牆外,周夢淵輕腳輕手抱來幾塊石頭壘疊起來,戰戰兢兢站在上麵,兩隻手用力摳住牆縫,任憑發力,那雙沉重的腳板卻怎麼也離不開墊石。

“嘩啦!”

腳下一用力,墊石垮塌,雙手離開了牆縫摔跌下去躺在了茅草叢中,流汗的麵部招惹來一群饑餓蚊子和小昆蟲迅速圍攻,嗡嗡嗡鳴叫著吸血後的快感。

“汪汪汪”

院內的大母犬警覺地叫了幾聲,又很快恢複了平靜。

顯然未被真正發現。周夢淵冇有膽怯,揉著眼睛爬起來扇動手掌驅趕著蚊蟲,蹲在那裡望著厚厚的土牆思忖了片刻,邊拍打著沾在衣裳上的茅草渣折返回去了。

次日,於一片玉米地裡找到正在鋤草的週四,坦誠向他告訴了一切,並承諾事情辦成分給他一根金條。

究竟事情成功是否一定要兌現,週四心裡有自己的打算。

二人商議好行動時間,拿著鐵鍬於天黑前在牆外做了記號-----後門西邊,門框向西七自然步,深挖三尺,穿牆底下過去之後與枯井藏金條處為最短距離。

午夜時分,狂風大作。週四家裡。

“天助我們!少爺,這是最佳時間,出發吧。”

躺在炕上佯裝熟睡的沁兒,心裡合計著自己如何才能給周夢

淵在這個非常時刻助一臂之力。

翻來覆去,終於有了注意,不顧母親“你一個女孩,幫不了忙,說不定還會添亂”之善意阻攔,穿好衣裳,在院子拿了一根棍子,徑直向原周家大門口而去。

深夜,黑暗,大風,都無法使這位弱小女子有絲毫畏懼感,因為她認為自己所做這一切比什麼都重要,甚至包括自己的生命。

狂風呼嘯,雜草彎腰,樹葉沙沙作響····

一切一切,掩蓋住了週四和周夢淵挖土時鐵鍬和黃土的摩擦聲。

院子裡的大母狗聽覺嗅覺被完全混亂,死一般躺在狗窩呼呼大睡,做著主人賞它一根賤骨頭的春秋大夢。

通道剛挖過圍牆時,周夢淵已汗流浹背。

狂風之中的流汗是冰涼的。是一十六條人性命和複仇信念給了周夢淵川地龍一般巨大的力量,他甚至比週四還要速度。

週四在前麵挖,周夢淵在後邊將挖出的土轉移向另一邊。

不足半個時辰,他們便挖過牆根有一截了。

“聽聲音,好像快要到了。”週四報喜著慢將下來,唯恐哪一鍬用力過猛將金條挑入井下,“該差不多了。井口離牆也就是三四步遙。”週四心情輕鬆了許多,渾身上下都是力氣,稍有擔心,“萬一守院子的人來了怎麼辦?”嘴裡說話,活兒未停。

周夢淵斬金截鐵道:“一鍬斬死!”

“小聲點。風小了。”週四悄悄提醒。

一直守在大門口的沁兒,早已被這深夜山風吹凍得抱著雙臂,蜷縮著腰桿連連寒噤了。

無法判斷此時父親和周夢淵行動究竟到了哪個階段,盲目站在那裡,隨時準備用行動來證明自己的智慧和一片愛憐之情。

天作美,也捉弄人。似乎要成全二週掘金,也要給沁兒立功的機會。

彷彿一個鼾聲大作的人被扼住了喉嚨,愈來愈小的風戛然而停,四周恢複平靜,“嗤嗤”的鐵鍬掘土聲被擴音一般響亮起來。

大母犬聽見響動瘋狂嘶吠,給掘土人和沁兒同時敲響了警鐘。

沁兒振作,一隻眼睛貼在門縫向裡觀察。

守院人被狗叫醒,猛然坐起,憑狗少有的如此瘋狂嘶咬聲,斷定有人已經入院。

究竟是盜賊還是行凶者,尚不明白。

快速點亮清油燈,穿上衣裳,翻身下炕欲開門出去,還是有點心怵,伸手在炕簷旁拿了一把馬刀,開了門,刀在前麵亂砍著空氣出去了。

甕聲甕氣道:“誰?再不出來,老子放狗咬死你!”

冒詐,也是給自己壯膽。

畢竟黑暗中將會突發何等狀況,守院人心中冇底。

“裡邊有人說話!”周夢淵提醒週四。

“不怕。就幾下了。”

週四已將鐵鍬丟在一邊,爬入方纔掘的洞子小心翼翼用手摸將起來。

突然,他的手指尖觸摸到了一個冰涼光溜的東西。

又小心翼翼刨了幾下土,雙手伸過去,緊緊緊緊地鉗住了那口體積不大卻沉甸甸的黑瓷罐子,身子退了出去,“成了。拿上鐵鍬快走!”

與此同時,細心的沁兒,在門縫看得一清二楚,那守院人的黑影在房門口站了片刻,可能是通過狗咬的方向判斷出來了後院的響動,欲去放狗。

“砰砰砰····”

沁兒竭儘全力用木棍猛擊大門。

大母狗又朝向大門狂吠起來。

不妙!大半夜有人竟敢如此明目張膽放肆砸門,想必是不怕死的或者是有備而來的匪群、

高手什麼的。

來者不善!

保命為上!

匆匆放開狗,五大三粗的守院人快步回到房間,迅速關了門,又用木棍加固之後,手握大刀,熄滅清油燈,蹲在門背後,隨時準備應敵。

原來,虎虎生威的守院人也怕死呀。

回到家裡,改改告知週四,沁兒也出去了。

周夢淵一陣心急,要前去尋找被週四攔住,“不要出去了。她很快會回來的。冇聽見那一陣陣砸門聲吧?一定是沁兒為了牽住守院人乾的。”

沁兒回來了,見周夢淵和父親表情輕鬆,放心下來,在週四訓斥下,一言未發上炕睡覺了。

周夢淵揭開罐口,倒出來一個黑色緞子包裹,打開,明晃晃的四根金條完好無缺呈現在了眼前。

一直躺在炕上的週四妻子改改驀然坐起,睜大眼睛看著,心裡驚歎著,這麼多的真傢夥,拿出去不知要買多少地、買多少房子、牛羊和馬匹。

周夢淵冇有食言,知道四叔脾氣倔犟,拿起一根金條遞給了改改,“四嬸,這根歸您,以後就不用再過這種日子了。”

“我不要。”改改嘴裡小聲拒絕著,還是戰戰兢兢地禁不住伸出了雙手。

就在改改手指尖即將碰到周夢淵遞過去金條的刹那瞬間,腦子裡閃過千千萬萬的美好幻想。

沁兒急坐起,欲阻止母親。

“你敢!”週四板正著黑臉,唬回了改改顫抖的雙手。

“噗通!”

周夢淵跪下,霎時熱淚盈眶,“四叔,無論如何,這條你得收下!否則,侄子我至死心裡也過意不去。”

歎曰:人若落難,尊嚴也跟著受傷啊!

自負清高的周家小少爺,哪裡有給人下跪的經曆,即使讀私塾時,詩詞未按時背過,毛筆字寫得歪歪扭扭,先生戒尺打腫了手掌,眼淚流得汪汪的也未曾屈服下跪。

現在不一樣了。

危難之時,週四全家人竭力相助,又以沁兒為主代他撫養奶奶,此德此恩,哪裡能用一根不會說話的金條報答完畢呀!

忙將其扶起,週四接過自己一生見也冇見過的重量完全大於體積的金條和剩餘的三根一起包裹結實,裝進罐子,“孩子啊,你的心意我們全家心領了。這金條,死活也不能收。這麼大的命案狀,不知道要告到何年何月曆經多少坎坷。多一分錢,就多一分膽量啊!”

“是啊是啊。”改改歉意道,“聽你四叔話,給周家報仇,討回院子。”

沁兒“睡了”,耳朵卻醒著。

週四來回摸著下巴濃密堅硬的胡茬,許久才結結巴巴道:“夢淵啊,除你奶奶外,你這個家裡冇有其他人了,這告狀打官司非同小可,身邊總得有個人照應,不嫌棄的話,讓沁兒陪著你。她不下地,待在家裡也是個多餘。”

“隻怕····”周夢淵若有所思道,“隻怕我照顧不好,讓她受苦了。”

此刻,周夢淵非常明白週四的意思,心裡又何嘗不樂意呢?

隻是這幾年他們之間交往若即若離,撞見了隻打個招呼擦肩而過,很少有童年時的那種肺腑之言傾訴,一時摸不著沁兒心事,周夢淵喪失了自信心罷了。

沁兒心裡祈禱,“爹,再給說說吧,跑路的事,沁兒冇問題。”

週四彷彿聽見了女兒的心聲,微微一笑,“隻要小少爺願意,沁兒什麼苦都能吃。”

“四叔放心,我一定會像對待親妹妹一樣保護好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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