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寒窯磨劍
地宮內的篝火已經熄滅了三次,又被陸錚點燃了三次。
雖然有著地心石乳的滋養,但這種天材地寶更多是“潤物無聲”,對於此時已經近乎油儘燈枯的蘇清月和處於產難邊緣的碧水來說,這種溫吞的藥效已經快要跟不上生機流逝的速度了。
陸錚站在石乳泉邊,看著原本乳白色的池水已經變得近乎透明,那是靈氣被過度索取的征兆。
“這種地方,終究隻是個臨時的”停屍房“。”
陸錚自嘲地搖了搖頭,他回過身,看著依舊昏睡的蘇清月。
由於地宮深入地下,寒氣極重,她那半頭白髮被凍得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哪怕蓋著陸錚的黑色外袍,她依然在下意識地蜷縮身體。
冇有足夠的生機,她根本熬不到甦醒的那天。
而在地宮的另一頭,小蝶正跪在地上,費力地從藥圃廢墟裡翻找。她那雙本該拿針線或者端茶水的手,此刻被尖銳的石塊磨得血肉模糊。
“主上……”小蝶灰頭土臉地爬過來,掌心裡捧著幾顆乾癟發黑的果實,“這是最後一批”固元果“了,而且藥性散了大半,恐怕……”
她冇說完,但陸錚明白。
地宮裡的“賬目”已經見底了。他們就像坐在一座孤島上,眼看著淡水一點點乾涸。
“嗡——”
就在這時,石室頂部的土層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顫動。
陸錚猛地抬頭,眼中赤金之色一閃而過。他將耳朵貼在冰冷的石壁上,通過
“斬因”斷劍對氣息的敏銳感應,他聽到了上方神廟廢墟處傳來的雜亂動靜。
“……三師兄,這下麵真有那魔頭的蹤跡?”“陳長老說了,那魔頭重傷,跑不遠。這附近靈氣有異,肯定藏了地洞。把那幾頭”嗅靈犬“牽過來,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翻出來!”
聲音雖然隔著厚厚的土層,但那種貪婪而凶戾的氣息卻清晰可辨。
陸錚收回手,臉色沉得像淵底的死水。
現在不是他們想不想走的問題,而是上麵的人正帶著“獵犬”在收攏包圍網。
一旦地宮入口被髮現,在這狹窄的空間裡,蘇清月和碧水就是待宰的羔羊。
“主上,咱們……要殺出去嗎?”小蝶握緊了那柄佈滿豁口的魔刃,身體在發抖,眼神卻死死盯著陸錚。
陸錚看了看懷裡那柄斷劍,又看了看小蝶那張雖然惶恐卻寫滿了“覺悟”的臉。
“殺出去,咱們護不住她們兩個。”陸錚低聲道,聲音冷得讓人骨頭髮寒,
“但一直守在這裡,她們會活活耗死。”
他站起身,走到小蝶麵前,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一直在陰影裡求存的少女。
“小蝶,如果你想活命,或者想讓她們活命,接下來的這條路,你得跟我一起走。不是躲在我後麵,而是幫我守住那些我看不見的死角。”
陸錚伸出手,從石乳泉中抓起一把混合著淤泥的靈液,抹在了小蝶的臉上,掩蓋了她原本秀麗的輪廓。
“上麵那些人手裡有藥,有命。既然地宮空了,我們就去他們身上拿。”
地宮的一角,小蝶任由陸錚將那冰冷的泥漿抹在自己臉上。那股土腥味混雜著石乳的清氣,讓她原本狂跳的心臟奇異地平穩了下來。
陸錚冇有多餘的廢話,他從乾草堆旁拾起那柄被他注入了一絲神血流光的魔刃,遞還給小蝶。
“這柄刀現在的鋒利程度,足以切開雲嵐宗製式的內門玄甲。但在你出手之前,你必須是這地宮裡的一塊石頭,一截枯木。”
陸錚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帶著小蝶走向地宮深處一處極其隱蔽的通風孔洞。
那裡亂石橫陳,僅能容一人爬行,卻是通往神廟上方一處斷崖背後的死角。
“跟著我的呼吸頻率。”
陸錚率先伏下身子,他的動作不再是之前那種剛猛無匹的殺神姿態,而是變得如貓科動物般輕盈無聲。
小蝶屏住呼吸,緊緊跟在後麵,在狹窄黑暗的土層通道中,她隻能看到前方主上那雙微微發光的赤金瞳孔。
片刻後,兩人停在了孔洞邊緣。
上方,是神廟廢墟的邊緣。
透過亂石縫隙,可以看到月光被濃重的瘴氣攪碎成一片慘淡。
三個身著青色道袍的雲嵐宗外門弟子,正牽著一頭形似獵犬、雙目通紅的“嗅靈獸”,在他們頭頂不遠處的斷壁殘垣間搜尋。
“媽的,這鬼地方連個鬼影都冇有,長老非說那魔頭就躲在方圓十裡內。”
其中一個弟子吐了口唾沫,神色煩躁。
“小聲點!要是真撞上那殺星,咱哥幾個綁一塊兒都不夠人家一劍劈的。”
“你怕什麼?陳長老說了,陸錚那是強弩之末,隻要發現蹤跡發信號,重賞足夠咱們修到內門!”
那頭嗅靈獸突然停住了動作,鼻翼劇烈扇動,喉嚨裡發出一種低沉的咆哮,那雙紅眼死死盯著陸錚所在的孔洞方向。
陸錚感受到了小蝶身體瞬間的僵硬。
他冇有回頭,隻是反手輕輕按了按小蝶的手腕,示意她等待。
下一刻,陸錚的身影在陰影中詭異地一晃。冇有劍鳴,也冇有破空聲,他像是一抹散掉的黑霧,瞬間出現在那頭嗅靈獸的身後。
那名牽著獵犬的弟子還冇反應過來,陸錚的一隻手已經悄無聲息地攀上了他的下顎,猛然一錯。
“哢嚓。”
與此同時,另外兩名弟子剛想驚呼,陸錚右手那柄斷劍已經橫掃而出。
但他冇有動用任何血脈之力,僅僅是憑藉肉身蠻力和那柄“斬因”自身的因果吸力。
兩名弟子的喉嚨幾乎在同一時間崩開血線,更詭異的是,那些噴出的鮮血竟然冇有落在地上,而是被斷劍瞬間吸納。
“剩下一個,交給你。”
陸錚並未完全殺絕,他身形一閃,將最後一名癱倒在地的弟子擋在了小蝶的攻擊範圍內。那個弟子嚇破了膽,正顫抖著手要去摸懷裡的信號彈。
“殺了他,或者我們一起死。”陸錚的聲音冷酷得冇有一絲起伏。
小蝶從孔洞中躍出,她的動作甚至有些踉蹌,但在看到那名弟子即將拉響信號彈的瞬間,一種從未有過的凶性從她那瘦弱的身體裡爆發了出來。
她想起了蘇清月枯白的頭髮,想起了碧水乾裂的鱗片。
“死!”
小蝶喉嚨裡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吼,手中的魔刃按照陸錚教她的那個弧度,化作一道淒豔的烏光,狠狠地紮進了那名弟子的心窩。
刀尖入肉,那種溫熱的阻力感順著刀柄傳遍全身。小蝶的手在抖,但她冇有鬆手,而是按照陸錚之前指點的那樣,猛地轉動了刀柄。
那是她第一次,親手終結一個比她強大得多的修者的生命。
月光下,少女半邊臉沾著泥,半邊臉濺著血,在地縫中練就的殺技,在這一刻完成了第一場血色的洗禮。
小蝶的手指死死攥著刀柄,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呈現出一種驚心的慘白色。
那名弟子的身體在她身下漸漸癱軟,信號彈滑落在地,發出一聲輕微的脆響,在這死寂的廢墟中顯得格外刺耳。
“拔刀。”陸錚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冇有任何溫度,卻像一根定海神針,將小蝶從那種近乎虛脫的殺戮快感中拽了回來。
小蝶猛地一抽,魔刃帶出一串粘稠的血花。她劇烈地喘息著,甚至不敢看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在這隕神淵,sharen隻是第一步。”陸錚走上前,那雙赤金瞳孔在黑暗中掃過三具屍體,最後落在那個被小蝶殺死的弟子身上,“處理不乾淨,這些屍體就是引來狼群的燈火。”
陸錚冇有動用那柄沉重的斷劍,而是從懷裡摸出一個極小的玉瓶。
那是之前從陳子墨手下身上搜刮來的強效化屍粉。
在禁靈之地,這種凡俗間的毒藥反而比法術更受殺手青睞。
“看著。”
陸錚將玉瓶遞給小蝶,“我隻演示一次,剩下的兩具歸你。”
他彎下腰,先將那弟子腰間的乾坤袋一把扯下,隨後動作嫻熟地將其懷中的幾瓶備用丹藥、一塊記錄路線的玉簡,甚至是那根牽引嗅靈獸的皮繩都悉數搜刮乾淨。
陸錚的動作麻利得像是一個常年遊走在邊緣地帶的“食腐者”。他隨後將化屍粉均勻地灑在屍體的傷口處。
“嗤——”一陣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泛著惡臭的黃煙在冷風中瞬間被攪散。
不到十個呼吸的時間,那具原本完整的屍體就化作了一灘粘稠的黑水,迅速滲入神廟廢墟那乾渴的土縫裡,連一根骨頭都冇剩下。
小蝶強忍著胃裡翻江倒海的酸水,接過玉瓶。
“主上,我……我可以。”
她咬緊牙關,走向另外兩具屍體。
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但在摸到屍體冰冷的那一刻,她腦海裡浮現出地宮中蘇清月那頭刺眼的白髮。
她學著陸錚的樣子,先將乾坤袋扯下,然後將化屍粉撒向那些還帶著餘溫的創口。
當最後一縷黃煙消失在斷壁殘垣下,原本鮮活的三條人命,徹底從這世間抹去了痕跡。
甚至連那頭嗅靈獸,也被陸錚用斷劍挑斷了脊椎,化作了一灘死肉。
陸錚接過小蝶遞迴來的乾坤袋,神識往裡一掃,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瓶”凝氣丹“,一袋”回元散“,還有這些……”陸錚從袋裡取出一枚散發著淡淡紅芒的晶石,“雖然低級,但對於蘇清月來說,這比地心石乳更管用。”
這是名為“血精石”的邪道產物,通常是那些二流宗門采集妖獸精血凝鍊而成。
在外界看來是上不得檯麵的歪門邪道,但對於現在急需補充氣血的蘇清月,卻是續命的良方。
“主上,你看這個。”小蝶指了指那塊記錄路線的玉簡。
陸錚將玉簡貼在額間,識海中瞬間浮現出一副複雜的隕神淵區域性地圖。在這副圖上,神廟廢墟方圓五裡內,密密麻麻標註了六個“營地”。
而其中一個被標註為紅色的營地,赫然寫著:雲嵐宗執事堂臨時供銷點。
“陳子墨帶了這麼多人進來,吃穿用度、丹藥補給必然需要一箇中轉站。”
陸錚看著地圖上的紅點,眼中的狠戾愈發濃鬱,“小蝶,敢去嗎?”
小蝶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漬,挺直了單薄的脊梁。
“主上去哪,我就去哪。”
這一刻,她的聲音不再發顫,那柄被陸錚注入過神血的魔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種詭異而冰冷的光澤。
“主上,我不明白。”
小蝶跟在陸錚身後,兩人正沿著斷崖的陰影向那個標紅的“供銷點”潛行。
她一邊擦拭著刀尖上的殘血,一邊回頭望向那片即便在深夜也依然火光點點的廢墟。
“那些宗門弟子明知道這淵底靈氣枯竭,進來就是半個凡人,為什麼……還要像瘋了一樣往裡鑽?”
陸錚停下腳步,在一處風化的岩石後隱好身形。他指了指腳下那片漆黑得近乎虛無的深淵。
“因為”歲寒砂“。”
陸錚從剛纔搶來的乾坤袋裡,摸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灰白且毫無光澤的礦石,隨手扔給了小蝶。
小蝶接過一看,這石頭賣相極差,甚至還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這東西……有什麼用?”
“這東西在外麵買不到,隻有隕神淵這種葬過神魔的死地,纔會因為法則崩壞而結出這種”死結“。”陸錚看著遠處的火光,眼神深邃,“修仙者逆天而行,無論功法多高深,神魂中都會積攢名為”道損“的雜質。隨著境界越高,這雜質就越重,最後化作劫雷下的催命符。”
“而歲寒砂,是世間極少數能洗滌神魂道損的東西。隻需要指甲蓋那麼大的一塊,就能讓一個困在瓶頸五十年的修士多出三成突破的機會。”
陸錚冷笑一聲,“陳子墨說我是魔頭,說這淵底危險。可那些大家宗門的太上長老、那些壽元將近的老怪物,哪個不盯著這地方?陳子墨這次帶這麼多人,除了抓我,更是為了藉著”潮汐期“法則鬆動,收割這一整年的歲寒砂。”
小蝶握緊了那塊冰冷的礦石。她終於明白了,什麼正魔之分、什麼清理門戶,在這些能夠續命和突破的資源麵前,都不過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所以,現在這深淵底部,其實就是一個巨大的屠宰場。”
陸錚低聲接話,聲音裡透著一股看透世俗的嘲弄,“那些底層弟子是進來挖礦的,也是陳子墨用來試探危險的祭品。而那些供銷點,就是他們存儲這些財富的臨時寶庫。”
他看向遠方。
那裡,雲嵐宗的臨時營地建立在一處高聳的石台上,周圍佈置了大量的強弩和守衛。
在禁靈環境下,這種純粹的武力防禦比任何陣法都有效。
“我們要搶的,不僅是給蘇清月續命的藥,還有他們手裡攢下的歲寒砂。”
陸錚手中的斷劍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殺意,發出輕微的低鳴。
“有了歲寒砂,我才能用《代償》法強行拉回蘇清月的生機,而不至於讓她因為神魂受損而徹底變成白癡。”
他看向小蝶,月光下,少女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畏縮,徹底變成了某種近乎野性的渴望。
“走吧。既然他們喜歡這死地的財富,那我們就送他們去見真正的神魔。”
月影被厚重的濃霧切割成幾道淒白的碎光,雲嵐宗的臨時營地就紮根在一座名為“斷龍台”的巨型風化岩石上。
這裡地勢極高,視野開闊,唯一的一條斜坡窄路被六名揹著勁弩的弟子死死守住。
在隕神淵這種禁靈的環境下,弩箭這種機械武具的力量被放大了數倍——那是連築基期肉身都能輕易貫穿的鐵簇。
“主上,正門進不去。”
小蝶伏在亂石堆後,聲音極輕,臉上的泥漿已經乾透,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明亮得驚人。
她敏銳地發現,那些守衛腰間都掛著一種特製的銅鈴,隻要稍微有一絲非比尋常的動靜,整座營地的警報就會瞬間拉響。
“誰說要走正門。”
陸錚看著上方燈火通明的石台,眼神冷徹。
他指了指石台背後的峭壁,那裡直上直下,由於長年受毒瘴侵蝕,岩壁濕滑如脂,且長滿了帶刺的毒蘿。
在凡人眼裡,那是必死之地;在失去靈力的修者眼中,那也是無法逾越的天塹。
“你要做的,是去那條唯一的窄路上”點火“。”
陸錚從懷裡掏出剛纔繳獲的信號彈,遞給小蝶,“不需要sharen,隻需要在他們換哨的間隙,把這東西丟進左邊的亂石堆。等火光一起,守衛的注意力必然會被吸引。”
“那你呢?”小蝶下意識地問。
陸錚冇說話,隻是緊了緊背後的斷劍。他那雙赤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下流轉出一種近乎野獸的冷酷。
“我從後麵上去。記住,信號彈一響,你立刻撤回地宮入口的暗影處,不要等我。如果半個時辰我冇回來,你就帶著她們進地宮最深處的那個藥穴,死也不要出來。”
“主上……”小蝶指尖顫抖了一下,想伸手抓住他的衣角,卻抓了個空。
陸錚已經消失在了陰影中。
他是那種在屍山血海中養出來的怪物,不需要靈力,僅僅依靠肌肉的爆發力和對地形的掌控,他就能像一隻巨大的壁虎,指尖嵌入岩縫,無聲無息地攀附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
而石台下方,小蝶深吸一口氣,按捺住內心的恐懼,身形卑微地在灌木叢中遊走。
三息之後。
“咻——砰!”
一聲尖銳的嘯叫劃破了深淵的死寂,石台左側的亂石堆中猛然炸開一團赤紅色的火光。
“敵襲!在西側!”“快!嗅靈犬拉過去!所有人戒備!”
正門的守衛果然被引開了一大半,雜亂的腳步聲在石台上迴盪。而就在這混亂的瞬間,一雙帶著血痕的手猛地攀上了石台背後的邊緣。
陸錚翻身而上,腳尖落地無聲。
眼前是一排排簡陋的石屋,最中央的一間被厚厚的獸皮簾子遮得嚴嚴實實,隱約散發出一種混雜著藥香和血腥氣的古怪味道。
那門外立著兩尊石獅子,左右各有一名執事模樣的老者閉目養神。
這兩個人,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外門中罕見的煉體高手。
陸錚冇有選擇ansha,因為他聞到了那股令他血脈躁動的氣息——那是大量“歲寒砂”堆積在一起纔會有的、冰冷如雪的神魂波動。
他從腰間拔出那柄魔刃,另一隻手按在“斬因”殘劍上。
這一刻,陸錚不再隱藏。他像一頭在黑暗中壓抑許久的猛獸,在火光的掩映下,帶出一道慘烈的赤金殘影,直衝那兩名守衛而去。
石屋前的兩名煉體執事連慘叫都未能發出。
在禁靈的環境下,陸錚那經過神血淬鍊的肉身強悍得近乎不講理。
他身形如電,錯步間,魔刃已精準地順著一名執事的甲冑縫隙刺入心臟,而左手的“斬因”殘劍則順勢一格,生生震碎了另一人的喉骨。
“轟!”
陸錚一腳踹開沉重的皮簾。
屋內的景象讓見慣了殺戮的他都微微一怔。
四周的木架上整齊地擺放著數百枚灰白的“歲寒砂”,而屋子中央,竟然擺著一座一人高的青銅爐。
爐內燃燒的不是凡火,而是數顆散發著濃鬱生機的“血精石”,正在煉化著一鍋粘稠的、呈暗紅色的藥液。
“這股氣息……”陸錚快步走近,指尖一蘸,眼神瞬間變得陰鷙,“這不是在煉藥,這是在強行提取生魂中的壽元!”
陳子墨果然在這營地裡設下了卑劣的局。
這鍋藥,是用那些傷重不治的底層弟子的命填出來的,原本是想送去給陳子墨修補斷臂,此刻卻成了陸錚最好的戰利品。
陸錚動作極快,他扯下一塊厚實的獸皮,將那幾百枚歲寒砂一股腦捲入包袱。
隨後,他取出一個空置的玄玉淨瓶,將那鍋凝聚了無數生機的暗紅藥液悉數灌入。
“主上!他們回來了!”
石台邊緣傳來小蝶急促的口哨聲。
陸錚拎起沉甸甸的包袱,衝出石屋。此時,營地內的雲嵐宗弟子已經發現了西側的火光是誘餌,正潮水般向石屋圍攻而來。
“擋我者,死!”
陸錚發出一聲低吼,此時的他不再收斂,體內的道尊血脈感應到手中大量歲寒砂的波動,竟在這一瞬間強行衝破了禁靈的枷鎖,在他體表凝聚出一層薄薄的暗金戰鎧。
他像是一顆砸入人群的隕石,斷劍每一次揮動,都會帶走數條貪婪的性命。
那些掠奪而來的生機被斷劍瘋狂吸收,再反饋到陸錚傷痕累累的軀體上。
他在血霧中殺出一條生路,一把拽住等在崖邊的小蝶,直接從十幾丈高的斷崖飛躍而下。
……
一炷香後,地宮深處。
陸錚和小蝶狼狽地滾入地宮入口。陸錚渾身是血,但眼神中卻透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快步走到蘇清月身邊,此時的蘇清月已經因為寒意侵蝕,唇瓣泛青。
陸錚冇有猶豫,將那一瓶搶來的暗紅藥液,配合著一顆碾碎的歲寒砂,緩緩喂入她的口中。
隨著那股雄渾到極致的生機入體,蘇清月長髮上的寒霜開始迅速融化,原本枯寂的脈搏猛然跳動了一下,一種溫潤的紅暈漸漸爬上了她蒼白的臉頰。
而在泉池邊的碧水,似乎也感應到了那股強大的生機,原本焦躁不安的蛇尾終於安靜地盤踞在了泉底。
陸錚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著。
他看著帶回來的那一包歲寒砂,又看了看身邊已經脫力、卻還死死握著刀的小蝶,嘴角終於浮現出一抹真正的放鬆。
“這一局,是我們贏了。”
他將手覆在蘇清月那漸漸溫熱的手背上,閉上眼,任由疲憊席捲全身。
地宮外,搜山的喧囂聲漸漸遠去。而地宮內,這處曾被遺忘的寒窯,終於在鮮血與掠奪中,燃起了第一簇足以燎原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