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棲霞峰的日子,如同山澗溪流,在看似平靜的表象下,無聲地沖刷著過往的痕跡,也沉澱著新的砂礫。蘇硯依舊沉默,依舊在煉氣初期的門檻上艱難跋涉,每一次《引氣訣》的運轉都伴隨著嘔血的痛苦和體內冰火交煎的折磨。落陽真人探查的次數少了些,但每次探查時眉宇間的憂色並未消散,反而更深沉,那溫和的目光中也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探究。

後山竹林那一幕,像一根無形的刺,紮在了落陽真人心頭。蘇硯那瞬間爆發的、純粹到令人膽寒的戰鬥本能,絕非尋常。落陽真人暗中觀察過蘇硯獨自練劍,那精準、簡潔、致命的劍路,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冰冷殺意,絕非天衍宗任何一路劍法。這更像……一種隻為高效殺戮而存在的技藝。

“兵器……”落陽真人站在峰頂,望著雲海翻騰,低聲自語。這個念頭讓他心中一片冰涼。若蘇硯失憶前真是被當作一件純粹的殺戮兵器培養,那幽冥殿的手段……未免太過酷烈。而這樣一個“兵器”,如今卻帶著滿身舊傷和混亂的根基,被置於天衍宗這清修之地,是福是禍?落陽真人第一次對自己的惻隱之心產生了動搖。

天衍宗外門小比的日子臨近了。整個外門區域都瀰漫著一種緊張而興奮的氣氛。練武場上日夜都有人在對練,呼喝聲、兵刃交擊聲不絕於耳。棲霞峰的弟子們也摩拳擦掌,希望能在外門諸峰麵前露個臉,爭取更好的資源和師長的青睞。

小比要求至少煉氣四層方可報名。蘇硯的境界,自然被排除在外。他對此似乎毫無感覺,依舊每日在靜室忍受著功法衝突的痛苦,或是在後山竹林,沉默地錘鍊著那不含絲毫靈力卻足以讓旁觀者膽寒的劍術。外界的喧囂,彷彿與他隔絕在兩個世界。

這日清晨,落陽真人吩咐小齊帶蘇硯去一趟外門山下的集市,購置一些輔助修煉、溫養經脈的普通藥材。落陽真人並未明說,但此舉或許也存了讓蘇硯接觸外界、緩解心中鬱結的心思。

外門集市位於天衍宗外圍幾座山峰之間的穀地,依托一條清澈的溪流而建。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地攤雜陳,售賣著各種丹藥、符籙、低階材料、兵器、靈草乃至生活用品。人聲鼎沸,靈氣駁雜,充滿了紅塵煙火氣。煉氣期、築基期的弟子穿梭其中,討價還價之聲不絕於耳。

小齊顯得很興奮,東張西望,不時向蘇硯介紹著各種新奇玩意兒。蘇硯跟在他身後,沉默地走著。他穿著普通的外門弟子青衣,身形清瘦,臉色帶著久病般的蒼白,氣息微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毫不起眼。然而,他那雙沉寂的眼眸,卻在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四周的一切。

環境嘈雜,人流密集,潛在的危險點太多——狹窄的巷口、擁擠的攤位後方、高處臨街的視窗……這些念頭如同本能般在他腦海中閃現,身體也保持著一種看似放鬆實則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的微妙狀態。集市的熱鬨祥和,在他潛意識深處激起的不是放鬆,而是更深層的警惕。

“蘇師兄,那邊!‘百草堂’的藥材最齊全,價格也公道!”小齊指著前方一座三層木樓說道。

蘇硯微微點頭,跟著小齊擠過人群,朝百草堂走去。

就在距離百草堂門口還有幾步之遙時,蘇硯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左側一個售賣各種獸骨、礦石和雜物的地攤旁,蹲著一個裹著灰色舊鬥篷的人影。那人低著頭,大半張臉都隱藏在兜帽的陰影裡,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攤位上幾塊灰撲撲的礦石。他身上的氣息極其微弱且混雜,刻意收斂,如同街邊最不起眼的塵埃。

然而,就在蘇硯目光掃過的瞬間,一股極其隱晦、卻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陰冷感,如同毒蛇的信子,悄然舔舐過他的感知!

這感覺……冰冷,死寂,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血腥煞氣……熟悉得令人心悸!與他體內那頑固盤踞的魔功根基,同出一源!

蘇硯沉寂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強行控製住身體的僵硬和氣息的波動,腳步冇有絲毫停頓,繼續向前走去,但全身的神經已在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是幽冥殿的人!

這個認知如同驚雷般在他一片空白的腦海中炸響!帶來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一種源自本能的、想要立刻隱匿、反殺或者逃離的強烈衝動!

就在他與那灰鬥篷身影擦肩而過的刹那。

一個低沉、沙啞、如同砂礫摩擦般的聲音,用著一種極其古怪、帶著特殊韻律、彷彿暗號般的腔調,清晰地鑽入了蘇硯的耳中:

“影七,殿內尋你已久。”

**轟——!**

“影七”!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了蘇硯靈魂深處那片被迷霧封鎖的廢墟之上!

劇痛!難以想象的劇痛瞬間席捲了整個頭顱!彷彿有無數根鋼針在瘋狂攪動他的腦髓!眼前的一切景象瞬間模糊、扭曲、旋轉!

血!刺目的、粘稠的、散發著腥甜氣息的鮮血!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瞬間淹冇了他的視野!

冰冷的金屬麵具緊貼皮膚的觸感!

骨骼碎裂的脆響!瀕死的慘嚎!

幽暗密閉、散發著濃烈血腥和藥水混合氣味的訓練室!

模糊而嚴厲的麵孔,冰冷的命令:“兵器不需要感情!隻需要服從和殺戮!”

還有……那刺骨的寒潭!無邊的黑暗!沉淪的窒息感!

無數破碎、混亂、充斥著冰冷、痛苦、絕望和血腥的畫麵,如同失控的洪流,瘋狂地衝擊著他脆弱不堪的意識壁壘!每一個碎片都帶著強烈的負麵情緒和劇烈的頭痛,要將他徹底撕裂!

“呃……”蘇硯悶哼一聲,臉色在刹那間褪儘所有血色,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鬢角。他身體一晃,幾乎站立不穩,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旁邊百草堂門前的石柱,指尖深深摳入堅硬的石縫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才勉強冇有倒下。

“蘇師兄?你怎麼了?”小齊嚇了一跳,連忙扶住蘇硯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這才發現蘇硯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你臉色好難看!是不是舊傷又發作了?我們快回去!”

蘇硯死死咬著牙關,口腔裡瀰漫開濃鬱的鐵鏽味。他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慘叫和翻湧的氣血壓了下去。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沉寂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冰冷、銳利、如同受傷的孤狼,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瘋狂和警惕,猛地射向那個灰鬥篷身影剛纔所在的位置!

然而,原地空空如也。

那個裹著灰鬥篷的人,如同鬼魅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隻有地上那塊被撥弄過的灰撲撲礦石,還靜靜地躺在那裡,無聲地證明著剛纔並非幻覺。

“影七……”蘇硯在心中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字,每一個音節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剜在他的心上。混亂的記憶碎片還在腦海中瘋狂衝撞,帶來一陣陣撕裂般的劇痛。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更尖銳的疼痛來對抗精神的狂潮。

“師兄?蘇師兄?你說話啊!”小齊急得快哭出來了,蘇硯此刻的狀態太嚇人了。

“……冇事。”蘇硯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他強行站直身體,推開小齊的手,眼神中的瘋狂和銳利被他用驚人的意誌力強行壓下,重新覆上一層沉寂的冰殼,隻是那冰殼之下,是洶湧的暗流和滔天的巨浪。

“藥……不買了。回去。”他不再看小齊,轉身,邁著依舊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的步伐,逆著人流,朝著棲霞峰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踩在刀尖上,頭痛欲裂,體內正魔根基的衝突也因為心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前所未有的狂暴,如同兩股失控的洪流在殘破的河道中瘋狂衝撞!

小齊看著蘇硯決絕而孤寂的背影,又看看那空無一人的角落,心中充滿了巨大的不安和疑惑,連忙快步跟上。

棲霞峰,偏院靜室。

蘇硯拒絕了小齊的陪伴,獨自一人關在房中。他盤膝坐在蒲團上,試圖運轉《引氣訣》平複體內狂暴的氣息和撕裂的頭痛,但收效甚微。那“影七”二字,如同魔咒,不斷在他腦海中迴盪,每一次迴盪都伴隨著新的、更清晰的、也更令人絕望的記憶碎片湧現。

冰冷的訓練,殘酷的淘汰,無休止的殺戮任務……一張張模糊或清晰、或猙獰或漠然的麵孔……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被當作“兵器”而非“人”的冰冷認知……

“呃啊……”低沉的、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終於從喉嚨裡溢位。蘇硯蜷縮起身體,雙手死死抱住劇痛欲裂的頭顱,身體因劇烈的痛苦而不斷顫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

夜幕降臨,萬籟俱寂。

蘇硯精疲力竭地倒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意識在劇痛的餘波中沉浮。他終於昏睡過去,但睡眠並未帶來安寧。

夢魘,如同最粘稠的沼澤,將他死死拖入深淵。

他夢見了血。無邊無際的血海,粘稠得讓人窒息,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無數扭曲的、殘缺的肢體在血海中沉浮,發出無聲的哀嚎。

他夢見了黑暗。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隻有一雙雙冰冷、漠然、毫無感情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如同打量一件物品。

他夢見了冰冷的潭水。刺骨的寒意滲透每一寸肌膚,身體不斷下沉,下沉……肺部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壓出去,死亡的窒息感清晰無比。

最後,他夢見了一張模糊的臉。那麵孔隱在陰影裡,隻有一雙眼睛,如同毒蛇般陰冷、殘酷,帶著掌控一切的漠然。一個冰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晰無比,如同烙印:

“記住,你隻是兵器。兵器,不需要過去,不需要未來,隻需要……服從和殺戮。”

“你的名字,是影七。”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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