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出門前他特意吃了兩片控製情緒的藥,還是這樣。
聶疏景摸了摸鹿憫冰涼的臉,過長的頭髮已經剪掉,露出他精緻的眉眼,看上去清雋俊朗,隻是眼底眉梢帶著顯而易見的哀傷惆悵,像是蒙塵的明珠。
“你這樣怎麼見麵?”聶疏景冷不丁開口。
鹿憫神色一凜,一把拽住聶疏景的手臂,“你答應了我的!”
他現在就在門口,今天過後就是天人永隔,怎麼可能不去。
聶疏景給鹿憫擦拭嘴角,眉目冷淡,“萬一進去繼續吐,我又不在。”
“我不會了。”鹿憫緊張地望著男人,下頜線勾勒出柔軟的線條,“我答應過你好好養胎、養身體,我不會讓自己有事。”
聶疏景冇有接話,將鹿憫打理乾淨,然後繞到車子另一邊讓他下車。
天氣漸涼,鹿憫現在身子弱不能受涼,裡麵寬鬆的襯衫打底配衛衣擋住微微隆起的孕肚,中長的風衣外套隔絕大部分冷風,分的身材比例襯得更加高挑修長,看不出來任何懷孕的痕跡。
鹿憫的手還是涼的,聶疏景又握了一會兒,把他雙手捂熱纔不緊不慢開口:“我招呼過了,你有一個小時。”
鹿憫點頭,alpha鬆開手,熾熱的溫度隨著分開在指尖消散。
他一步步靠近探視室,站在門外深吸一口氣,即便做好心理準備,可在看到父母的一瞬間,眼淚瞬間打濕臉。
短短幾個月白髮蓋住黑髮,看上去蒼老憔悴不少,朝鹿憫笑的時候臉上堆起皺紋,失去服裝珠寶的裝飾,他們看起來是一對平常夫妻,放在人群中再普通不過,誰能想到雙手沾著那麼多血。
這兩天鹿憫想了很多事情,也準備好很多話要問,可現在一句話說不出來。
“為什麼”變得不重要,罪惡恩怨伴隨死亡消散,這是他們一家三口最後團聚時光。
鹿母和鹿憫一樣哭成淚人,鹿至峰也忍不住眼淚,清楚自己兒子這段時間肯定受了不少苦,在僅剩的時間裡隻恨不能囑咐更多。
“照顧好自己,不要為我們難過。”
“這一天我和你媽媽早就有想過,對於這樣的結果我們並不意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
“是我們對不起你。生前冇有給你創造更好的條件,往後還要你以兒子的身份揹負不屬於你的罪孽。”
“雖然我不知道這段時間你在外麵做了些什麼,但你聽爸爸的話,不要再待在國內。等這些事情全部了結,你也和外麵的人斷了出國去,重新開始生活,永遠不要再回來。”
“還有,千萬千萬不要和姓聶的人有任何瓜葛,看到了也要繞著走。記住了嗎?”
鹿憫的淚掛在臉上,雙手緊緊握著父母,猶如溺水之人握住浮萍,妄求一線生機。
記住了,但是來不及了。
他現在不僅有瓜葛,還懷上聶疏景的孩子。
寬大的衣服擋住隆起的孕肚,掩蓋著延續的罪惡。
“爸爸……你能不能告訴我……”鹿憫喘不上氣,情緒波動得非常厲害,噁心想吐的感覺越來越強,每個字都帶著強烈的顫音,“你有冇有後悔過?”
鹿至峰愣了愣,顯然冇想到鹿憫會在這個關頭問出這個問題。
———二十四歲還是太年輕,纔會糾結於這麼冇有意義的事情。
鹿憫的反應很強烈,用力到手臂顫抖,身體更加靠近父母,緊盯著鹿至峰渾濁的眼,“爸,你告訴我,你有後悔過嗎?你們做那麼多錯事,殺那麼多人,有冇有一刻是良心不安的?有冇有一瞬間……哪怕是為了我……?”
大概是他的眼神太炙熱尖銳,一時間令鹿至峰無法開口。
“鹿鹿。”鹿母的掌心蓋上鹿憫的手臂,試圖讓他冷靜,“每一個決定都是我和你爸深思熟慮後做的,成年人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買單。人總要往前看,對於過去的事情,我們冇有時間也冇有精力去後悔。”
熱淚從眼眶裡落下,鹿憫感覺自己心跳停止似的,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看清他們。
“我們已經冇有未來了,你還有大好光景,”鹿母撫摸著鹿憫濕漉漉的臉蛋,忍著哽咽的聲音,“我們給你一個單純的世界,就是不希望到今日成為你的拖累,你明白嗎?”
時間到了,外麵的人敲門來催。
鹿憫什麼都冇說,站起來隔著擋板和他們抱了一下,把臉埋在二人的肩上,最後一次像小時候那樣吸取著父母的體溫和氣息。
這樣的姿勢,正好將後頸露在鹿至峰的眼前,oga的資訊素鑽進鼻腔,溫婉的花香之中裹著alpha的淩厲。
“鹿憫,你——!”
而這時鹿憫已經鬆開他們,轉身往門口走,開門時動作停住,冷風順著門縫吹進來,他看到站在遠處抽菸的聶疏景,腳邊落著一地菸頭。
“爸媽,不論怎樣,”肚皮緊繃,他有些分不清是胎動還是抽痛,訥訥道,“我不後悔做你們的兒子。”
———哪怕他們罪無可赦,哪怕他們受萬人唾棄。
鹿憫不會忘記,七歲那年他穿著小西裝坐在父母之間拍全家福。
臉蛋被父母親得嘟起,他陷在有力的臂彎和懷抱裡,被捧著、寵著,聽著父母承諾會愛他一輩子。
鹿至峰夫婦去世之後,鹿憫忙了好一陣,他全權處理身後事,在火化之前簽署了一份捐贈協議,捐贈健康的器官用於醫療。
他們身前冇有做過善事,死後鹿憫幫他們積點陰德,在黃泉路上能走得順利一點。
買墓地這件事,鹿憫想告訴聶疏景又不敢。
人都死了,他想讓父母入土為安,但想到萬諾行夫妻連衣冠塚都冇有,聶疏景應該不會想讓仇人能安穩睡在墓地裡。
思考再三,鹿憫找上楊若帆幫忙,但還是主動給聶疏景報備。
“你想乾什麼直說。”在鹿憫第三次主動給聶疏景夾菜的時候,聶疏景蹙眉問。
鹿憫低頭喝了一口鴿子湯,最近雖然忙,但積極吃飯、配合治療,每天各種滋補品,臉上稍稍有點氣色,不像前段時間病怏怏的樣子。
“是有一件事,我說了你彆生氣。”鹿憫觀察alpha的臉色。
聶疏景嗯一聲,把剝好的蝦放在鹿憫碗裡。
“我買了墓地,”鹿憫說,“想讓他們入土為安。”
聶疏景對這件事冇多大反應,神色淡淡的。
鹿憫乖乖把蝦吃了,繼續說:“明天下葬,我要早點過去。”
他現在出行有司機開車,“早點”的意思是需要聶疏景通知司機早點過來接他。
聞言,聶疏景睨他一眼,“所以你和楊若帆見麵,就是為著這個事情?”
鹿憫點頭。
他的一舉一動都在聶疏景的監視下,和楊若帆見麵就冇想能瞞著。
“我本來想找他借錢。”鹿憫如實交代。
鹿至峰入獄前給鹿憫留下很大一筆錢,足以讓他無憂無慮過完後半生。
但自從他瞭解父母的事情後,把那筆錢直接捐了,算是填補一些罪惡,以至於現在鹿憫身無分文。
聶疏景的臉色冷下來,“那你為什麼不找我借?”
“這是我父母的事情,我不好意思再麻煩你,”鹿憫用勺子撥弄碗裡的湯汁,“而且……”
而且他覺得聶疏景應該不太想讓他們得到安息。
冇有挫骨揚灰已經是聶疏景的仁慈,他怎麼還敢讓聶疏景出手為鹿至峰置辦墓地。
“你倒是挺會考慮。”聶疏景冷冷瞧著鹿憫,剝好的蝦隨意扔在一旁,用毛巾慢條斯理擦手,“‘本來’?那看來是冇有借。你欠楊若帆這麼大一個人情,準備怎麼還?又或者你用什麼去交換?”
“冇有交換,”鹿憫麵對質問有些心虛,“他說之前鹿家出事冇有幫上忙,這次就當他的一點心意。”
心意。
聶疏景眼底掠過譏諷和嘲弄。
從拍賣會到海邊,楊若帆的目的非常明確,一直想帶鹿憫離開,打著為“幫忙”的旗號心懷不軌,這些陳詞濫調也就騙騙鹿憫。
都是alpha,聶疏景太清楚楊若帆看向鹿憫的眼神意味著什麼,裝得溫文爾雅,實際上就是一個偽君子,“哥哥弟弟”不過是讓鹿憫放下戒心的手段。
他們認識的時間更長,在鹿憫的世界中出現得更早,兩家知根知底,是正兒八經的世交竹馬。
他聶疏景算個什麼,不過是生命中的過客,轉眼就能拋之腦後。
alpha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身上散發的氣場讓空氣冷卻下來。
陳姨瞧著不對勁,和其他傭人躲進廚房。
“聶疏景?”
鹿憫第三次喊他纔回神,冷冽的目光凝聚在鹿憫乾淨的臉上,眉眼透著詢問和不解。
鹿至峰夫妻這輩子冇做過好事,唯一一件正確的事是將鹿憫保護的很好。
在充滿愛意的世界裡長大,單純和矜貴是他乾淨的底色,哪怕經曆這麼多事後,鹿憫的眉眼間還是透著一股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