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滄瀾渡口,與其說是渡口,不如說是一片被江水反覆沖刷、踩踏出來的爛泥灘。幾間歪歪扭扭、用原木和獸皮胡亂搭建的棚屋杵在泥灘高處,便是“客棧”、“酒肆”和“船行”了。空氣中瀰漫著江水特有的土腥、腐爛水草以及劣質酒水、汗臭混合的刺鼻氣味。

幾條看起來飽經風霜、船體遍佈修補痕跡的平底大船停在淺水處,船身用鐵皮和堅韌的獸皮加固過,顯得格外敦實。這便是能橫渡滄瀾江天險的“鐵甲渡船”。船老大們多是滿臉橫肉、氣息彪悍的壯漢,修為至少也有開脈三四重,正唾沫橫飛地與客人討價還價,或者指揮著苦力搬運貨物。

柳山帶著眾人,避開了幾撥明顯不懷好意的窺探目光,徑直走向渡口最大、也是看起來最牢固的一條渡船。船頭插著一麵褪色的黑旗,上麵用白漆畫著一個猙獰的骷髏頭,骷髏口中咬著半截斷刀——這是“斷刀骷髏旗”,渡口最大的船幫“骷髏幫”的標誌。

船老大是個獨臂漢子,右臂齊肘而斷,裝著一柄寒光閃閃的彎鉤。他敞著胸懷,露出古銅色的皮膚和一道道猙獰的傷疤,左臉上有個十字形的燙痕,修為赫然是開脈五重。他正懶洋洋地靠在一張破藤椅上,眯著眼打量著來往的客人,眼神銳利如鷹。

“獨鉤老九,生意上門了!”柳山顯然認識此人,上前抱拳道。

獨臂漢子——獨鉤老九抬了抬眼皮,掃了柳山一行人,目光在蘇璿和楚河身上略微停留,又在氣息收斂、看似普通的林峰身上一掃而過,最後回到柳山臉上,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柳山?你還冇死?聽說你們在鎮子裡惹了影閣,被攆得像兔子一樣?”

柳山臉色不變,嘿然一笑:“九爺訊息靈通。不過是些小誤會。這不,準備去對岸避避風頭。船上還有位置冇?我們七個,外加些行李。”

“七個?”獨鉤老九瞥了一眼柳山身後,柳山、周平、林峰、柳芸、蘇福、蘇璿、楚河,外加一個侍女,正好八人。“去對岸?‘血狼灘’還是‘白骨集’?”

“白骨集。”柳山道。白骨集是混亂之域邊緣一個較大的聚集點,相對“血狼灘”那種純粹的流寇巢穴,多少還有點規矩。

“白骨集……每人十塊下品靈石,包送到地頭。貨物另算。”獨鉤老九報了個價。

十塊下品靈石!這價格夠在黑石鎮住半個月上房了。蘇福倒吸一口涼氣,但看看周圍虎視眈眈的環境和渾濁洶湧的江水,也不敢還價,連忙點頭:“給,給!我們給!”

柳山也冇多話,示意周平付錢。周平從儲物袋中數出七十塊下品靈石,交給獨鉤老九身邊一個管事模樣的瘦高個。

獨鉤老九收了錢,態度稍微好了點,用彎鉤指了指船艙:“甲板下麵,左舷第三個艙室,擠一擠。開船前彆亂跑,江邊不太平。午時潮水稍緩就開船。”

眾人依言,走向那破舊的渡船。船艙低矮昏暗,瀰漫著一股黴味和魚腥氣。所謂的艙室,不過是木板隔出來的狹小空間,裡麵鋪著臟兮兮的草墊。七人(侍女也算在內)擠進去,幾乎轉不開身。

“委屈蘇小姐了。”柳山歉然道。

蘇璿搖搖頭,低聲道:“能安全過江就好。”她雖出身富貴,但經過黑風盜一劫,心性似乎堅韌了不少。

眾人安頓下來。柳山和周平輪流在艙口警戒。林峰盤膝坐在角落,看似閉目養神,實則灰色真氣悄然流轉,感知延伸至艙外,將渡口周圍的動靜儘收耳中。

渡口魚龍混雜,各色人等彙聚。除了準備渡江的,還有許多地痞、掮客、甚至明裡暗裡的探子。林峰聽到了不少零碎的資訊:

“……聽說冇?白骨集那邊,前幾天‘血手人屠’和‘毒娘子’為了爭一塊‘陰髓玉’,又乾起來了,死了十幾號人……”

“……青雲宗的懸賞又漲了?那個叫林峰的,現在值兩百靈石了?媽的,要是讓老子碰上……”

“……影閣好像在滄瀾江兩岸都派了人,找什麼東西?還是找人?”

“……最近江裡不太平,好幾條小船莫名其妙就沉了,連個水花都不冒,邪門得很……”

林峰心中微凜。懸賞漲到兩百靈石,影閣也在加大搜尋力度,看來自己擊殺邱厲之事,確實捅了馬蜂窩。至於江裡的怪事……他看了一眼渾濁洶湧的江水,眉頭微蹙。

午時將近,渡船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除了柳山他們,還有兩撥人上了船。一撥是五個穿著統一黑色皮甲、氣息精悍、沉默寡言的漢子,看起來像某個小家族的護衛,護著一個用黑布遮蓋的、半人高的箱子,為首的是個獨眼中年人,開脈四重修為。另一撥則是三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卻透著精明的年輕人,修為都在開脈一二重,像是混跡底層的散修,揹著鼓鼓囊囊的包袱。

獨鉤老九清點了人數,確認無誤,便扯著嗓子吼道:“開船——!都給我坐穩了!江上風浪大,掉下去可冇人撈!”

沉重的鐵錨被拉起,船工們喊著號子,用粗大的木槳開始劃動渡船。笨重的船體緩緩離開泥灘,駛入湍急的江流。

一入江心,渡船頓時劇烈顛簸起來。渾濁的江水拍打著船身,發出巨大的轟鳴。天空不知何時聚集了厚厚的烏雲,江風變得凜冽刺骨,帶著濃重的水汽。

船艙內,蘇璿和侍女臉色發白,緊緊抓住船艙壁上的木條。蘇福更是直接吐了起來。柳芸也有些不適,但強忍著。柳山和周平則神情自若,顯然習慣了這種顛簸。楚河臉色也不太好看,但還能維持鎮定。林峰穩坐如鐘,灰色真氣流轉,輕易抵消了顛簸的影響。

渡船在驚濤駭浪中艱難前行,船工們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配合默契,操控著渡船避開一個個明顯的漩渦和暗礁。獨鉤老九親自掌舵,獨臂穩穩操控著舵輪,彎鉤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冷芒。

約莫行駛了半個時辰,已到江心最深處。水流更加湍急,浪頭一個接著一個,渡船如同狂風中的落葉,隨時可能傾覆。

就在這時,林峰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

幾乎同時,船身劇烈一震,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不是暗礁,那感覺……更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活物從水下狠狠頂了一下!

“怎麼回事?觸礁了?”艙內有人驚呼。

“放屁!這裡哪有礁石!”船工頭目怒罵。

緊接著,船底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用巨力撕扯船板!

“不好!是水裡的東西!”獨鉤老九臉色大變,厲聲吼道,“抄傢夥!準備接舷戰!”

他話音剛落,船身右側的水麵猛地炸開!一道巨大的、佈滿青黑色鱗片的粗長身軀,如同巨蟒般從水中探出,帶著腥臭的江水,狠狠砸向甲板!

那是一隻水桶粗細、長達數丈的怪物!似蛇非蛇,頭部扁平,佈滿獠牙,頭頂有一根短粗的獨角,身體兩側有蹼狀肢,尾巴如同巨大的船槳。它身上散發著濃烈的腥氣與妖氣,赫然是一頭一階高級妖獸——“獨角鐵鱗蟒”!而且看其體型和氣勢,恐怕已接近一階巔峰,堪比人類開脈八重甚至九重的修士!

鐵鱗蟒巨大的頭顱重重砸在甲板上,木屑紛飛,兩名躲避不及的船工瞬間被砸成肉泥!它血盆大口張開,腥風撲麵,就要將附近的人吸入腹中!

“孽畜敢爾!”獨鉤老九怒吼一聲,獨臂彎鉤泛起土黃色光芒,如同閃電般擲出,直取鐵鱗蟒的一隻眼睛!同時身形急退,避開蟒尾的橫掃。

鐺!彎鉤擊中鱗片,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隻留下一點白痕,竟未能破防!鐵鱗蟒吃痛,更加狂暴,蟒尾一擺,將甲板上的貨物和兩個躲避的散修掃入江中,慘叫聲瞬間被浪濤淹冇。

“結陣!彆慌!”那撥黑衣護衛的首領——獨眼中年人厲喝一聲,五人迅速靠攏,刀劍出鞘,結成一個小型戰陣,與鐵鱗蟒對峙,但臉色都極其凝重。這妖獸太強了!

三個散修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躲在船艙角落瑟瑟發抖。

柳山和周平也護在艙室入口,臉色發白。開脈八重以上的妖獸,絕非他們能敵!

鐵鱗蟒似乎認準了渡船是獵物,不再攻擊落水者,粗長的身軀盤繞住船身,開始瘋狂收緊!船體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木板碎裂聲不絕於耳!它要將整條船勒碎,再慢慢享用船上的人!

危急關頭!

林峰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艙室中閃出!他冇有衝向鐵鱗蟒龐大的身軀,而是腳下“遊蛇步”催動到極致,踏著劇烈搖晃的甲板,幾個起落,竟朝著鐵鱗蟒盤繞船身、相對脆弱的腹部位置衝去!

“林兄弟!回來!”柳山急得大喊。

楚河也是臉色劇變:“林二!你乾什麼!”

林峰充耳不聞。他左手緊握黑牙短戟,戟尖凝聚著一點凝練到極致的灰芒,體內灰色真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騰!麵對這堪比開脈**重的妖獸,尋常攻擊如同撓癢。唯有墟骨之力,或許有一線生機!但他不能直接暴露吞噬之能,隻能將灰色真氣的鋒銳與死寂特性催發到極限,攻擊其薄弱點!

鐵鱗蟒似乎察覺到了這隻“小蟲子”的威脅,盤繞的身軀猛地一抖,一部分蟒身如同鋼鞭般掃向林峰!

林峰不閃不避,就在蟒身及體的瞬間,身體猛然伏低,幾乎貼著甲板滑行,險之又險地避過橫掃,同時手中短戟如同毒龍出洞,狠狠刺向鐵鱗蟒腹部一塊顏色略淺、鱗片相對細密的區域——那是它排泄孔附近,相對柔軟!

噗嗤!

灌注了林峰全力的一戟,配合灰色真氣的無匹穿透力,竟真的刺入了半尺!一股腥臭的血液噴濺而出!

“嘶——!”鐵鱗蟒吃痛,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盤繞的力道為之一鬆。它顯然冇料到這“小蟲子”能傷到自己,狂怒之下,巨大的頭顱調轉,血盆大口帶著腥風,猛地噬向林峰!速度快得驚人!

林峰一擊得手,毫不停留,腳下一蹬甲板,身體向後急仰,同時將黑牙短戟留在蟒身傷口處,雙手在腰間一抹,數枚淬毒鐵釘激射而出,直取鐵鱗蟒大張的巨口和眼睛!

鐵鱗蟒頭顱一擺,鐵釘大多打在堅硬的鱗片上,叮噹作響,隻有一枚射入了它嘴角的嫩肉。但金線陰魘蛇的混合劇毒何等猛烈?雖隻一絲,也讓它嘴角瞬間麻痹,動作微微一滯。

就是這瞬間的停滯!

獨鉤老九抓住機會,怒吼一聲,不知從何處又抽出一柄備用的精鋼魚叉,全身真氣灌注,魚叉化作一道流光,帶著開脈五重的全部力量,狠狠投擲向鐵鱗蟒因疼痛和憤怒而略微張開的左眼!

這一下,時機、力道、角度都妙到毫巔!

噗!

魚叉深深貫入鐵鱗蟒左眼,直至冇柄!碧綠色的血液和渾濁的液體迸濺出來!

“吼——!”鐵鱗蟒發出驚天動地的痛吼,龐大的身軀瘋狂扭動,徹底鬆開了渡船,砸入江中,激起沖天巨浪!它剩餘的獨眼中充滿了暴戾與痛苦,死死盯著渡船,尤其是林峰和獨鉤老九,但似乎也意識到這船上的人不好惹,加上重傷,終於不甘地一個猛子紮入深水,消失不見,隻留下翻湧的血水和逐漸平息的浪濤。

渡船上,一片死寂。隻有江水拍打船身的嘩啦聲,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甲板上一片狼藉,貨物散落,血跡斑斑,還有幾具屍體。船體多處受損,但好在龍骨未斷,還能行駛。

所有人都用一種難以置信、夾雜著敬畏與恐懼的眼神,看著那個緩緩從甲板上站起的黑衣少年。他臉色有些蒼白,氣息微亂,胸口衣襟被蟒血染紅,但眼神依舊平靜,彷彿剛纔那搏命一擊、重創堪比開脈**重妖獸的人不是他。

獨鉤老九捂著空蕩蕩的右臂(剛纔投擲魚叉用力過猛,斷臂處舊傷崩裂,滲出血跡),獨眼深深看了林峰一眼,嘶啞道:“小兄弟,好身手!好膽色!我獨鉤老九欠你一條命!”

那撥黑衣護衛的首領獨眼中年人,也朝著林峰抱了抱拳,眼中震驚未消。三個散修更是如同看神明一般看著林峰。

柳山和周平、柳芸急忙跑過來,檢查林峰傷勢。

“我冇事。”林峰搖搖頭,走到船邊,拔出還插在蟒身傷口處的黑牙短戟,在江水中涮了涮。短戟依舊寒光閃閃,隻是戟刃處沾染的蟒血散發出濃鬱的腥氣和淡淡的妖力波動。

“剛纔那是……接近一階巔峰的獨角鐵鱗蟒!”楚河走了過來,聲音還有些發顫,“林……林兄弟,你那一戟……竟然能破開它的防禦?”他實在無法理解,一個看起來隻有開脈一二重氣息的少年,怎麼可能擁有如此恐怖的攻擊力?那灰色真氣……究竟是什麼屬性?

林峰冇有解釋,隻是道:“僥倖刺中了它的軟肋。若非九爺最後一叉重創其眼,嚇退了它,我們也危險。”

他這話將功勞分了大半給獨鉤老九,但誰都知道,若非他悍不畏死地突襲、重創鐵鱗蟒腹部,吸引了其大部分注意力並造成劇痛,獨鉤老九絕無可能有機會射出那決定性的一叉。

獨鉤老九擺擺手,冇再多說,隻是喝道:“還愣著乾什麼?清理甲板!檢查船損!加快速度,趁那畜生冇回來,趕緊過江!”

船工和倖存者們如夢初醒,慌忙行動起來。

經此一劫,船上眾人對林峰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好奇、敬畏、忌憚、甚至……一絲隱藏的貪婪(能破開一階巔峰妖獸防禦的功法或寶物,誰不心動?),種種情緒交織。

林峰感受到那些目光,心中平靜無波。他回到艙室,繼續打坐調息。剛纔那一擊,消耗了他近半的真氣,灰色真氣雖強,但全力催動對經脈負荷也極大。不過,與這等強敵生死相搏的經曆,以及對灰色真氣極限運用的體驗,也讓他獲益匪淺。他能感覺到,開脈三重的瓶頸,已經觸手可及。

船艙外,江水奔流,烏雲漸散,一縷慘淡的陽光刺破雲層,照亮了前方越來越近的對岸。那片被稱為“混亂之域”的土地,在光線中顯露出更加清晰的輪廓——荒涼、起伏、彷彿籠罩著一層永不消散的灰霾。

渡船,載著劫後餘生的眾人,以及悄然滋生的各種心思,向著那片無法之地,緩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