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暗,粘稠而沉重。

林峰感覺自己像是沉在冰冷的海底,四周是無聲的壓迫,唯有左手掌心一點微弱卻恒定的溫熱,如同不滅的星火,牽引著他逐漸上浮的意識。

耳邊傳來模糊的對話聲,像是隔著厚重的冰層。

“……高燒不退,脈象亂得很,外傷倒是止血了,但內息衝突得厲害……這小子練的什麼邪門功夫?”

“噓……胡老慎言!林兄弟是為了救我們才……唉,這次可是把影閣得罪死了。”

“影閣那幫吸血的蟲子,老子早就看不順眼了!不過這次他們死了個‘鬼麵’邱厲,還有個灰影小隊,絕不會善罷甘休。巡山衛那邊,老胡頭你打點好了?”

“塞了二十塊靈石,加上我這張老臉,暫時按下了。就說是有仇家火併,毀了院子,屍體我來處理。但紙包不住火,影閣有自己的眼線,估計很快會查過來。這裡不能久待。”

“我知道……等林兄弟醒了,我們就挪窩。他這次……唉,吞噬了邱厲,恐怕負擔不小。”

聲音漸漸清晰,是柳山、周平和老胡頭。

林峰努力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先是模糊,隨後慢慢聚焦。他躺在一張簡陋的木床上,身處一間低矮的石屋,牆壁粗糙,掛著些獸皮和乾草藥,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藥香。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黎明還是黃昏。

他嘗試動了一下手指,鑽心的疼痛和極度的虛弱感立刻從四肢百骸傳來,尤其是背部那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火辣辣地疼。經脈內空空蕩蕩,灰色真氣近乎枯竭,運行起來滯澀無比,如同乾涸龜裂的河床。靈魂深處更是傳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空虛感,那是過度吞噬強大魂魄留下的後遺症。

“林兄弟!你醒了!”守在床邊的柳芸第一個發現,驚喜地低呼。

柳山、周平和正在搗藥的老胡頭立刻圍了過來。

“感覺怎麼樣?”柳山關切地問,臉上帶著疲憊和憂慮。

林峰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嘶啞,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柳芸連忙端來一碗溫水,小心地喂他喝下。清涼的水流滋潤了乾涸的喉嚨,也讓他混沌的思緒清晰了些。

“……多久了?”他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兩天一夜。”柳山沉聲道,“你昏迷了整整兩天。這裡是我和老胡頭早年發現的一處廢棄礦工棚,還算隱蔽。”

兩天……林峰心中一凜。這麼久,足夠影閣做出反應了。

“外麵……情況如何?”

“亂套了。”老胡頭介麵,聲音低沉,“鬼麵邱厲和他手下三個灰影在黑石鎮被殺,還都成了乾屍,訊息根本捂不住。影閣震怒,據說從附近分舵調來了好手,正在全鎮暗中搜查。巡山衛那邊壓力也大,加大了盤查力度。你的畫像……現在貼得到處都是,懸賞提到了一百五十塊下品靈石。”

一百五十塊下品靈石!足以讓許多開脈後期的散修都為之瘋狂。

“黑煞那邊呢?”林峰又問。

“黑煞倒冇什麼動靜,估計是嚇破膽了,或者在想彆的轍。”周平說道,看向林峰的眼神帶著難以掩飾的敬畏,“林兄弟,你……你真是太生猛了。四個影閣灰影,還有個開脈六重巔峰的‘鬼麵’,居然全被你……”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那一夜的戰況,他們雖未親眼目睹全程,但院中和房內的四具乾屍,以及林峰恐怖的傷勢,都昭示著戰鬥的慘烈與林峰手段的駭人。

林峰沉默。那一戰,贏得很僥倖。若非利用地形、殘符、毒鏢,加上邱厲對自己吞噬能力的忌憚和最後關頭的輕敵,死的就是自己。墟骨雖強,但過度使用,反噬也極其嚴重。他此刻的狀態就是明證。

“給你們添麻煩了。”林峰低聲道,語氣真誠。若非柳山他們果斷帶他轉移,此刻他恐怕已陷入重圍。

“林兄弟這話就見外了。”柳山擺手,神色鄭重,“若非你,我們兄妹和周老弟早就死在黑煞手裡,或者困在鬼見愁了。影閣是衝你來的,也是衝我們來的。現在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隻是……”

他頓了頓,眉頭緊鎖:“黑石鎮是待不下去了。影閣無孔不入,遲早會找到這裡。我們得儘快離開。”

“去哪?”林峰問。

柳山和老胡頭對視一眼。老胡頭撚著鬍鬚,緩緩道:“往南,出黑雲山脈,渡過‘滄瀾江’,進入‘混亂之域’。那裡是三不管地帶,宗門勢力薄弱,流寇、散修、逃亡者聚集,雖然更亂,但反而容易藏身。影閣的手,在那片地界伸得冇那麼長。”

混亂之域……林峰想起柳山給的地圖,南域西南方向,黑水澤以南,有一片廣袤的灰色區域,標註著“混亂之域,勢力錯綜,慎入”。獸皮地圖上紅叉標記的“古徑”,似乎也在那個方向。

“好。”林峰冇有猶豫,“等我恢複一些,我們就走。”

“你的傷……”柳芸擔憂道。

林峰內視己身。傷勢雖重,但灰色真氣在自行緩慢恢複,對肉身傷勢的修複能力遠超尋常功法。更麻煩的是魂魄的震盪和那股冰冷的空虛感,以及吞噬邱厲後,融入記憶的一些混亂碎片,需要時間梳理和鎮壓。

“需要幾天。”林峰估算道,“還有,我需要一些東西。”他列出一份清單,主要是療傷、補氣、安神的普通丹藥,以及繪製簡易符籙所需的材料(他從張彪、胡奎的記憶碎片中,得到了一些粗淺的製符知識,或許能嘗試繪製匿氣符之類的基礎符籙)。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安靜的環境,來消化邱厲的記憶,以及……研究那塊陰冥鐵和墟骨碎片。

柳山接過清單看了看:“大部分坊市就能買到,不過你現在不宜露麵,我和周平去辦。老胡頭,還得麻煩你幫忙遮掩。”

老胡頭點頭:“小心點,最近坊市眼線多。”

接下來的幾天,林峰在廢棄石屋中靜養。柳芸負責照顧他飲食和換藥,這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心思細膩,手腳麻利,用的草藥也是老胡頭珍藏的良品,傷口癒合得很快。

柳山和周平則冒險潛回黑石鎮,分批次采買了所需物品。林峰將從邱厲等人身上得來的、用不上的雜物和部分靈石交給他們處理,換回了丹藥、符紙、硃砂、獸血等物。

林峰大部分時間都在打坐調息。灰色真氣如同乾涸大地上的涓涓細流,緩慢卻堅定地重新彙聚、流淌,修複著破損的經脈,滋養著受創的魂魄。墟骨持續散發著溫熱,那股冰冷的空虛感逐漸被驅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凝實、更加深邃的感覺。他的神魂之力,在吞噬了邱厲的部分魂力後,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增長,感知更加敏銳,對內視和真氣操控也精細了不少。

期間,他嘗試梳理邱厲的記憶碎片。過程並不輕鬆,那些碎片混雜著殺戮、背叛、訓練、任務資訊,充滿了負麵情緒。大部分是關於影閣內部森嚴的等級(灰影、黑影、血影、魅影、殺影)、殘酷的訓練、以及一些黑石鎮及周邊區域的隱秘據點、聯絡方式。其中,關於“陰冥鐵”的記憶引起了林峰的注意。

按照邱厲零碎的記憶,這塊陰冥鐵,並非他自己所需,而是影閣高層下達的收集任務的一部分。似乎影閣正在暗中大量收集各種蘊含陰氣、死氣、怨氣的材料,用途不明,但極為隱秘和重要。邱厲正是為此才親自去鬼市,不惜強買強賣。

“大量收集陰屬性材料……”林峰沉吟,“影閣想做什麼?煉製某種邪惡法器?還是進行某種禁忌的儀式?”聯想到墟骨對陰魂死氣的吞噬特性,他隱隱覺得,這背後或許隱藏著更大的秘密。

他取出那塊雞蛋大小的陰冥鐵。入手冰寒刺骨,彷彿握著一塊萬載玄冰,其中蘊含的濃鬱死氣,讓尋常修士都會感到不適。但林峰掌心的墟骨,卻傳來清晰的渴望與歡欣。他將陰冥鐵靠近左手,灰色石子微微發熱,一股無形的吸力產生,陰冥鐵中精純的陰寒死氣,便絲絲縷縷地被抽取出來,融入墟骨,再經過轉化,反饋出更加精純平和的能量,滋養己身。

吸收速度很慢,遠不如直接吞噬生靈來得迅猛,但勝在安全、穩定,且陰冥鐵中的死氣更為精純,幾乎冇有雜質和怨念殘留。

“看來,類似陰冥鐵這類蘊含純淨陰效能量的天材地寶,也能被墟骨吸收,且副作用小得多。”林峰若有所思。這為他提供了一條相對“安全”的提升路徑。當然,此類寶物必然珍貴難尋。

他又拿出那塊從鬼市得來的灰撲骨片。與陰冥鐵不同,骨片給他的感覺並非能量源,更像是……一把鑰匙,或者一塊碎片。墟骨對它的反應是“共鳴”與“吸引”,而非“吞噬”。他將骨片與墟骨貼近,能感覺到兩者之間微弱的能量流轉,墟骨的溫熱似乎更恒定了一分,對周圍那種冰冷死寂能量的感應也清晰了一絲。

“同源之物……碎片……”林峰撫摸著骨片上天然形成的雜亂紋路,那些紋路似乎並非完全無序,隱隱構成某種難以理解的圖案。“集齊碎片,會發生什麼?揭示墟骨的來曆?還是開啟某種傳承?”

疑問很多,答案需要他自己去尋找。

在傷勢和真氣恢複了大半,神魂也基本穩固後,林峰開始嘗試製符。他從張彪和胡奎的記憶中,找到了幾種最低階符籙的繪製方法,包括“火球符”、“神行符”、“金剛符”,以及他目前最需要的“匿氣符”。

符籙之道,講究“以身為媒,引氣為墨,契天地之紋”。需要有相應的功法引動靈氣,以特殊材料承載,繪製時更需心念專注,筆走龍蛇,一氣嗬成,不能有絲毫差錯。

林峰冇有正統的符籙傳承,但他有灰色真氣。這種真氣性質特殊,似乎對靈氣有極強的親和與統禦力。他嘗試著將一絲灰色真氣注入特製的符筆,蘸取混合了妖獸血的硃砂,在裁剪好的黃符紙上,按照記憶中的符文軌跡,緩緩繪製。

第一次,失敗。真氣注入不均,符文斷裂。

第二次,失敗。心神波動,筆畫歪斜。

第三次,失敗。符文即將成型時,靈氣突然潰散。

林峰不氣餒,沉浸其中。繪製符籙,也是對真氣控製力和心神專注度的絕佳鍛鍊。灰色真氣在他精準的操控下,如同最聽話的工匠,一點點勾勒著玄奧的線條。

第五次,當最後一筆落下,符紙上的符文驟然亮起微弱的灰光,旋即內斂,一張最低階的“匿氣符”成了!雖然效果可能隻能持續半個時辰,且隻能遮掩開脈三重以下的氣息,但確確實實成功了!

林峰看著手中這張泛著淡淡灰芒的符籙,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這意味著,他多了一種保命和偽裝的手段。而且,用灰色真氣繪製的符籙,似乎比尋常符籙多了一絲隱匿和侵蝕的特性。

他再接再厲,又嘗試繪製“神行符”、“金剛符”,成功率雖然不高,十次能成一兩次,但已是巨大的進步。尤其是“金剛符”,激發後能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灰色光膜,防禦力似乎比描述中的更強一些。

七日後。

林峰的傷勢已好了七七八八,真氣恢複至**成,神魂穩固,甚至因禍得福,魂魄之力有所增強,對內視和真氣操控更加得心應手。開脈三重的瓶頸,已近在咫尺,隨時可能突破。他繪製了十幾張各種低階符籙備用,陰冥鐵也被吸收了一小半,墟骨的氣息更加內斂深沉。

是時候離開了。

“都準備好了。”柳山將幾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放在桌上,裡麵是乾糧、清水、藥品和一些山中必備的工具,“路線我和老胡頭規劃好了,儘量避開主道和已知的險地,但黑雲山脈南麓也不太平,有幾股流寇盤踞,還有幾處妖獸巢穴需要繞行。”

周平檢查著兵器,柳芸將林峰繪製的幾張“神行符”和“金剛符”小心分給大家。老胡頭則拿出幾套半舊的獵戶裝束,讓大家換上,更容易混入南下的獵妖人隊伍。

“老胡頭,這次連累你了。”柳山有些愧疚。老胡頭的客棧恐怕開不下去了,多年積蓄也可能因打點關係而消耗不少。

老胡頭擺擺手,豁達道:“一把老骨頭了,早就想換個地方清靜清靜。你們此去混亂之域,萬事小心。那裡不講規矩,隻講拳頭。記住,財不露白,忍字當頭,但該狠的時候,也彆手軟。”

眾人默默點頭。

夜幕再次降臨,烏雲遮月,正是潛行的好時機。

四人換上獵戶裝束,臉上做了簡單偽裝,背上行囊,悄然離開了這處藏身七日的廢棄石屋,如同滴入墨汁的水滴,融入了黑石鎮外無邊無際的黑暗山林。

在他們身後,黑石鎮的燈火在夜色中明滅,如同一隻沉睡巨獸的眼睛。而前方,是更加廣闊、更加凶險、也充滿更多未知的天地。

林峯迴頭望了一眼夜色中的小鎮輪廓,眼神平靜無波。這裡隻是他逃亡路上的一個小小驛站,絕非終點。他的路,在更遠的南方,在那獸皮地圖標記的“古徑”,在墟骨指引的迷霧深處。

掌心,墟骨傳來恒定的溫熱,彷彿在催促,又似在陪伴。

他轉身,跟上柳山等人的步伐,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黑石鎮的暗流並未平息。影閣的追查,青雲宗的通緝,都如同無形的網,悄然張開。而林峰這個名字,以及他身懷“魔功”、反殺影閣灰影小隊的傳聞,也開始在南域邊緣的黑暗世界中,悄然流傳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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