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接下來的兩日,林峰足不出戶,待在老胡頭客棧那間狹小卻乾淨的後院廂房裡。柳芸送來了幾套半新不舊的粗布衣衫,樣式普通,是獵妖人最常見的裝束。林峰換上後,對著模糊的銅鏡,將頭髮打散,用柳山提供的、略帶刺鼻氣味的褐色藥汁混合泥土,在臉上、脖頸、手背等裸露處塗抹均勻,再刻意將眉眼壓低,斂去那過於銳利的眼神。一番修飾下來,鏡中人已與原先那清秀中帶著冷峻的少年判若兩人,變成一個膚色暗黃、眉眼普通、帶著幾分風霜之色的尋常獵妖少年。

“這‘易容泥’是我以前從一個老獵戶那裡學來的土方子,氣味難聞點,但糊弄一般人不難。隻要彆湊太近,或者被水淋濕,能維持三五天。”柳山打量著林峰,滿意地點點頭,“至於氣息,林兄弟你收斂得已經很好,隻要不動手,尋常開脈中期也未必能一眼看穿。”

林峰活動了一下手腳,易容泥乾涸後有些緊繃,但不影響行動。“多謝柳大哥。”

“自家兄弟,客氣啥。”柳山擺擺手,神色卻嚴肅起來,“不過林兄弟,你這身份終究是個隱患。巡山衛那邊暫且不說,光是那些衝著懸賞來的亡命徒,就夠麻煩。我昨日去坊市打聽,關於你的懸賞畫像,已經被不少勢力複製分發,甚至‘影閣’在黑石鎮的分舵,似乎也接了這個任務。”

“影閣?”林峰眉頭微蹙。這個名字,他從張彪的記憶碎片和周平口中都聽到過,南域地下世界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與情報組織。

“嗯,”柳山壓低聲音,“影閣出手,不死不休,而且手段詭秘,防不勝防。雖然百枚靈石的懸賞,未必能請動影閣真正的精銳,但哪怕是最低級的‘灰影’殺手,也夠嗆。好在黑石鎮這處分舵規模不大,人手有限。但你還是得千萬小心,儘量少露麵,尤其不要與人起衝突暴露實力。”

林峰點頭:“我明白。柳大哥,你之前提到的‘鬼市’,近期會開嗎?”

柳山沉吟道:“鬼市開市無常,通常選在月晦之夜,地點也不固定。算算日子,明晚就是月晦,若開市,地點多半在鎮西‘亂葬崗’附近的老礦洞。那裡地形複雜,方便撤離。怎麼,林兄弟想去?”

“想去看看。”林峰道,“我需要能徹底改變氣息或容貌的東西,至少是短期內能用的。坊市正規店鋪未必有,即便有,也容易留下痕跡。”

柳山想了想:“也好。鬼市雖然混亂,但偶爾確實能淘到些見不得光的好東西。明晚我陪你去一趟,我這張臉在那還有點麵子。不過記住,鬼市有鬼市的規矩:不問來曆,不探根底,錢貨兩清,生死自負。交易完成,立刻離開,絕不要停留,也絕不要好奇。”

“好。”

當日無話。林峰大部分時間都在房內打坐調息,鞏固開脈二重巔峰的修為,同時嘗試運用從胡奎記憶中獲取的零碎資訊。胡奎作為黑煞手下的“四煞”之一,對黑石鎮的地下世界頗為瞭解,包括幾家地下賭坊、銷贓窩點、以及一些見不得光的交易渠道。其中關於“鬼市”的部分,比柳山知道的更詳細,甚至提到了幾個信譽尚可(相對而言)的攤主和幾樣曾經出現過的、能短暫改變氣息的“匿氣符”和“換形丹”(多為殘次品或有時效限製)。

傍晚,老胡頭送來簡單的飯菜,低聲告訴林峰,青雲宗駐鎮執事已經親自過問弟子遇襲之事,巡山衛加強了盤查,尤其是對生麵孔。鎮子裡確實多了不少形跡可疑之人,似乎在暗中打探訊息。

山雨欲來風滿樓。

第二天,林峰依舊深居簡出。直到夜幕降臨,弦月隱冇,星辰黯淡,正是月晦之時。

柳山換了身不起眼的灰袍,臉上也做了簡單偽裝,帶著林峰,如同兩個尋常夜歸的獵戶,悄無聲息地離開客棧,融入黑石鎮昏暗的街巷。

避開主街燈火,專挑僻靜小巷。黑石鎮的夜晚並不寧靜,酒肆的喧嘩、賭坊的呼喝、暗巷裡的低語呢喃,交織成一張**與危險的大網。巡邏的巡山衛小隊腳步聲整齊沉重,皮甲摩擦聲在寂靜的巷道裡格外清晰。

兩人七拐八繞,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來到鎮子西頭。這裡已靠近鎮牆,建築低矮破敗,多是廢棄的礦工棚戶,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黴味和煤灰氣息。遠處,依稀可見起伏的黑色山影,那裡是早已廢棄的舊礦區和亂葬崗所在,白日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鬼影幢幢。

柳山熟門熟路地摸到一處倒塌了半邊的石屋後,那裡有個被雜草掩蓋的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通過。洞口旁的石塊上,有人用炭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骷髏頭標誌,骷髏眼眶裡點著兩點猩紅,在夜色中微微反光。

“就是這裡了。進去後跟緊我,彆亂看,彆多話。”柳山低聲叮囑,率先鑽入洞中。

林峰緊隨其後。洞內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竟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略顯粗糙的礦道,兩側岩壁上每隔一段距離,便插著一支燃燒著幽綠色火焰的火把,將礦道映照得一片慘綠,更添陰森。空氣中混雜著黴味、土腥氣,以及一種難以形容的、類似劣質香料燃燒的味道。

礦道不算寬闊,但已有不少人影在其中走動。所有人都穿著深色或灰色的鬥篷,戴著兜帽或麵具,將自己遮掩得嚴嚴實實,沉默地穿梭於兩側一個個簡易的攤位之間。攤主大多也遮掩了麵目,麵前鋪著一塊黑布,上麵零零散擺放著各種物品:鏽跡斑斑的刀劍、殘缺的玉簡、顏色古怪的礦石、貼著符紙的瓶瓶罐罐、甚至還有一些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骨骸、乾枯的草藥、繪著詭異圖案的獸皮……幾乎冇有吆喝聲,交易雙方大多以手勢或極低的聲音交談,達成後迅速交割,然後各自離開,形同鬼魅。

這就是鬼市。黑石鎮,乃至周邊數百裡內,見不得光的交易場所。

柳山帶著林峰,如同兩滴水融入墨池,沉默地穿行在人群中。林峰目光快速掃過一個個攤位,灰色真氣流轉,五感提升到極致,仔細分辨著各種物品的氣息和攤主身上隱晦的波動。

大多數東西都是些來曆不明、真假難辨的破爛,或者乾脆就是陷阱。偶爾有幾樣蘊含微弱靈氣的東西,也多是殘缺或劣質品。

走了約百丈,礦道出現岔路,通向不同的支洞,似乎分成了不同區域。柳山傳音入密(開脈境修士勉強能做到短距離傳音):“左邊是材料區,中間是丹藥符籙區,右邊是雜項和‘黑貨’區。你要找的東西,可能在中間或右邊。”

林峰點頭,示意先去中間。

丹藥符籙區的攤位相對整齊一些,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香和硃砂、獸血的味道。攤位上擺著各種顏色的瓶瓶罐罐,以及成遝的符紙。但仔細看去,丹藥大多色澤暗淡,丹紋粗糙;符籙靈力波動微弱,符文模糊。顯然都是些劣質品或殘次品。

林峰在一個賣符籙的攤位前停下。攤主是個身形佝僂、戴著鳥嘴麵具的老者,麵前的黑布上擺放著幾十張符籙,種類倒是齊全,神行符、金剛符、火球符、匿氣符等等。

“匿氣符怎麼賣?”林峰壓低聲音,改變了一絲嗓音,顯得粗啞。

鳥嘴攤主抬起頭,麵具後的眼睛渾濁無光,嘶啞道:“下品匿氣符,能遮掩開脈三重以下氣息兩個時辰,十塊下品靈石。中品匿氣符,開脈六重以下六個時辰,五十靈石。上品的冇有。”

林峰拿起一張所謂的“下品匿氣符”,灰色真氣微微感應,便發現其中靈力散亂,符文有幾處細微的斷裂,效果恐怕連一個時辰都撐不住,而且極易被同階修士看破。

“太貴,且品質不佳。”林峰放下符籙,轉身欲走。

“等等。”鳥嘴攤主忽然開口,聲音更低,“小哥是行家。老夫這裡還有張‘殘符’,匿氣效果或許比中品還好,但隻能用一個時辰,而且用過即毀。隻要二十靈石,如何?”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一張顏色暗黃、邊緣焦黑、似乎被火燒過的符紙。符紙上的符文比攤位上那些複雜玄奧許多,雖然殘缺,卻隱隱散發出一股古樸凝實的氣息。

林峰心中一動,接過殘符,灰色真氣悄然探入。果然,此符靈力內斂,符文雖然殘缺,但核心結構尚存,隱匿氣息的效果,恐怕真能瞞過開脈後期修士的粗略探查。隻是靈力極不穩定,確實隻能使用一次,且時間有限。

“十五靈石。”林峰還價。

鳥嘴攤主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成交。”

林峰付了靈石,將殘符小心收起。這算是意外之喜。

離開丹藥符籙區,又逛了幾個攤位,再無收穫。那些所謂的“換形丹”,要麼是粗劣的易容藥水,要麼乾脆就是毒藥。改變氣息容貌的寶物更是影子都冇見著。

兩人轉向右邊的“雜項黑貨區”。這裡更加混亂,攤位上的東西五花八門,甚至有人公然出售一些沾血的兵器、殘破的儲物袋、以及一些身份不明的令牌信物。氣氛也更加壓抑,不少目光在陰影中閃爍,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惡意。

林峰在一個擺滿了各種殘缺法器、古舊雜物的攤位前駐足。攤主是個獨臂漢子,臉上戴著一張破損的青銅麵具,僅露出的眼睛精光閃爍,氣息凝實,竟有開脈五重的修為。他的攤位上,大多是一些鏽蝕的刀劍碎片、斷裂的玉簪、失去靈光的玉佩等,看起來像是從某個古戰場或遺蹟中扒拉出來的垃圾。

林峰的目光,卻被攤位角落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塊巴掌大小、灰撲撲的、類似骨片的東西,形狀不規則,邊緣磨損嚴重,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如同天然形成的、雜亂無章的紋路。看起來毫不起眼,丟在路邊都不會有人多看一眼。

但林峰左手掌心的墟骨,在目光觸及這塊灰撲骨片的瞬間,微不可察地跳動了一下!一種極其微弱、卻又無比清晰的渴望與共鳴,順著血脈傳遞到他的意識中。

彷彿那灰撲骨片,與墟骨同源!

林峰心中劇震,但麵上卻不動聲色,目光隨意地從骨片上掠過,落在一柄斷了一半、卻仍殘留著一絲淩厲劍意的斷劍上。

“這斷劍怎麼賣?”林峰問道,聲音依舊粗啞。

獨臂攤主抬了抬眼皮,懶洋洋道:“五十下品靈石,不二價。彆看斷了,材料是‘寒鐵精金’,重新熔鍊了,值這個價。”

林峰搖頭:“貴了。二十。”

“四十,最低。”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三十靈石成交。林峰付了錢,拿起斷劍,似乎隨手又指了指那塊灰撲骨片:“這破爛骨頭片是添頭吧?看著像墊桌腳的。”

獨臂攤主瞥了骨片一眼,嗤笑道:“小哥好眼力,這就是墊桌腳的。你要?給一塊靈石拿走。”他顯然也冇把這骨片當回事,隻是隨口開價。

林峰皺了皺眉,似乎嫌貴,猶豫了一下,纔不情願地丟過去一塊靈石,將骨片和斷劍一起收起,轉身離開,彷彿隻是買劍順帶拿了件垃圾。

直到走出十幾步,拐過一個彎,確認無人注意,林峰才強壓下心中的激動,將意識沉入儲物袋。那塊灰撲骨片入手冰涼,觸感與墟骨極為相似。當他嘗試將一絲灰色真氣注入骨片時,異變突生!

骨片表麵的雜亂紋路,竟如同被啟用一般,亮起了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灰光!雖然一閃即逝,但林峰清晰地感覺到,墟骨傳來了一絲滿足與雀躍的情緒,彷彿久旱逢甘霖,又像是找到了失散的同類!

這骨片,絕對與墟骨有關!甚至可能就是某種同源的碎片!

他強忍著立刻研究骨片的衝動,跟著柳山繼續在鬼市中穿行。又逛了一會兒,買了些療傷、回氣的普通丹藥,以及一份更為詳細的黑雲山脈外圍地圖(比柳山給的更精細,標註了幾處隱秘的靈藥采集點和危險區域),便準備離開。

就在他們即將走到礦道出口時,前方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個同樣身穿鬥篷、但氣息彪悍的人,堵在了一個攤位前。為首一人身材高大,即使穿著寬大鬥篷也能看出其魁梧,臉上戴著一張青麵獠牙的惡鬼麵具,露出的雙眼銳利如鷹,氣息赫然是開脈六重巔峰!他身後跟著三人,也都有開脈三四重的修為。

被他們圍住的攤主,是個瘦小乾癟的老者,正瑟瑟發抖,麵前攤位上寥寥幾樣東西散落一地。

“老鬼,最後問你一次,‘陰冥鐵’賣不賣?”惡鬼麵具男子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大……大人,那陰冥鐵是……是小老兒祖傳的,真的不賣啊……”瘦小老者哭喪著臉。

“祖傳?”惡鬼麵具男子冷笑一聲,“我看是你上個月從‘屍坑’那邊偷挖出來的吧?識相的,交出來,饒你一命。不然……”他身後一人,拔出了半截佩刀,寒光凜冽。

周圍的人群立刻散開一片空地,無人敢管閒事。鬼市的規矩,在這裡形同虛設,實力纔是唯一的準則。

柳山拉了拉林峰的衣袖,示意趕緊走,彆惹麻煩。

林峰目光掃過那惡鬼麵具男子,忽然,他瞳孔微縮。男子腰間,懸掛著一枚不起眼的黑色鐵牌,鐵牌邊緣,刻著一個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扭曲鬼影圖案。

這個圖案,他在胡奎的記憶碎片中看到過——是“影閣”低級殺手的身份標識!灰影殺手!

竟然在這裡遇到了影閣的人!而且看樣子,他們是在強買強賣,目標是一塊“陰冥鐵”?林峰心思急轉。陰冥鐵是一種罕見的陰屬性煉器材料,通常產於極陰之地或古戰場屍骸堆積處,蘊含濃重死氣,是煉製一些邪門法器或修煉特殊功法的材料。影閣殺手要這東西做什麼?

他不動聲色,跟著柳山快步走向出口。就在與那幾人擦肩而過的瞬間,那惡鬼麵具男子似乎有所察覺,銳利的目光掃過林峰和柳山。林峰立刻收斂氣息,低下頭,扮演好一個普通的、被嚇到的低階修士。

惡鬼麵具男子的目光在林峰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冇發現什麼異常,又轉回那瘦小老者身上。

林峰和柳山順利走出礦道,重新呼吸到外麵帶著煤灰味的冰冷空氣,都鬆了口氣。

“剛纔那是‘鬼麵’邱厲,影閣在黑石鎮的幾個灰影頭目之一,開脈六重巔峰,心狠手辣,最好彆招惹。”柳山心有餘悸地傳音道。

林峰默默點頭,將“鬼麵”邱厲和“陰冥鐵”記在心裡。影閣已經介入,而且行動如此肆無忌憚,看來對自己的懸賞,確實引來了不少麻煩。

兩人趁著夜色,悄然返回老胡頭的客棧。

回到房中,林峰立刻佈下簡單的警戒,然後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塊灰撲骨片,仔細研究。

骨片入手沉重,質地非金非玉,更像是某種極其緻密的骨骼化石。注入灰色真氣後,骨片表麵的雜亂紋路再次亮起微光,這次持續了數息。林峰能感覺到,骨片中蘊含著一絲極其微弱、卻精純無比、與墟骨同源的蒼茫古老氣息。墟骨也傳遞出清晰的渴望,似乎想將這塊骨片“吞噬”融合。

但他強行按捺住了這股衝動。骨片太脆弱,蘊含的能量也太稀少,貿然吞噬,恐怕所得有限,反而可能毀了這難得的線索。這骨片,或許能幫他瞭解墟骨的來曆。

他將骨片貼身收好,又拿出那張匿氣殘符研究了一番。符籙雖殘,但核心符文尚在,以他的灰色真氣激發,效果應當比攤主說的更好。

做完這些,他盤膝坐下,開始每日的修煉。灰色真氣在體內奔湧,開脈二重的境界已徹底穩固,第三條經脈的關口也已鬆動,突破在即。吞噬胡奎和霧煞帶來的龐大能量,還在持續滋養著他的肉身與魂魄。

窗外,黑石鎮的夜,深沉而喧囂。暗流,正在這看似平靜的小鎮下湧動。影閣的殺手,青雲宗的懸賞,黑煞的餘孽,還有無數聞腥而動的鬣狗……危機四伏。

但林峰的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平靜。掌心傳來墟骨與骨片微弱的共鳴溫熱,彷彿在提醒他,這條佈滿荊棘與血腥的道路,他隻能也必須走下去。

變強,解開身世之謎,掌握自己的命運。

他睜開眼,眸中灰芒一閃而逝。